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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披荆斩棘, 无数次徘徊在生死线上, 终于成功通关游戏的玩家立于殿下,坚定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想复活!”
死亡之前, 她的孩子尚在牙牙学语。那样年幼的孩子,她的宝贝。她如何能忍心抛下她不顾。还有她的父母,没了她,他们该怎样伤心欲绝, 她又能期望谁为他们养老送终。
神明应允了她, 就像被游戏系统绑定时承诺的那样。
她松了一口气, 满心喜悦难以言表。再睁开眼时, 她果然回到了车祸发生前的斑马线上,避过了即将到来的灾难。
她放弃了原本该上班的行程, 不管不顾地掉转过头一路狂奔。
她冲进家门抱着父母又哭又笑, 孩子被她影响,也跟着扯起嗓子哇哇直哭,一家人又手忙脚乱地去哄孩子。
一切回到了正轨, 无数个咬牙吞下苦楚和恐惧、在副本中艰难求生的日子都变得值得了。
只要这不只是一场虚构的梦境,不是一个居心叵测的陷阱。
从影树身上得到的记忆凌乱又充满了攻击性,仿佛被冰冷黑暗的潮水裹挟而来的尖锐的碎石,模糊的记忆散碎在无边的、由孤独与痛苦构成的洪流之中, 梁沐的意识几乎要被它冲击得崩溃了。在这股黑暗的情绪之流中,梁沐需要用尽全力去忍住逃跑的欲|望。
深入一点,再深入一点。
他逼着自己继续下潜,拾取更多的记忆碎片。他要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被神明欺骗的玩家,沉浸在神明灌输进她意识里的美梦之中。她越来越幸福,幸福到了令人感到怪异的地步。
生活中并非没有摩擦,可一切负面情绪都如蜻蜓点水,不会令她像往日那样陷入持久的焦虑和痛苦之中。她好像功德圆满之人,不知何时炼就了一副豁达超脱的心肠,不受贪嗔痴的束缚。
只有幸福。平静的、像阳光下流淌的小溪那样的幸福。
她不知道往生雾已将她笼罩,这是往生雾在引渡灵魂消散时施加的影响。
已经圆满了吗?已经再无遗憾了吗?
隐隐地,有一个声音如此问道。
答案是肯定的。只是,在她无法言说的意识的深处,有一种微妙的、不协调的感觉令她偶尔会感到一阵莫名的空洞。
在幸福的极点,她的灵魂轻轻飘起,有一些像是雾气一样的东西环绕着她,带她前往一片深沉的、莫可名状的黑暗。她模糊感到自己的身体离散成无数颗沙砾,灵魂的结晶脱落下来。她想要去抓住那块结晶,本能地害怕失去它,可她做不到。
她沉入黑暗,沉入死亡。她本该获得安宁,可原本深沉包容的黑暗却像是察觉到了异类入侵的通道那样,骤然降下铁门,封锁住了前行的道路。
进不得,退不得,一个黑暗构成的牢笼。她被困在里面了!
不。不是黑暗化作了牢笼,而是本就不该来到这里的人正在被这里排斥,成为一个无法消化又无法吐出的异物。
一切都是个骗局!
她从来没有真正地复活,一切只是一场梦。神明骗了她!
她确实获得了圆满,但那只是梦境带来的虚假。伪造的东西蒙混过了往生雾平衡虚世生态的机制,可却不能一直蒙混下去,就这么生生卡住了,困在了挣脱不出的黑暗里,只能终日以影树的形态在虚世里游荡,再如何绝望地嘶吼也无法从影树中挣脱出来。
被伪装成神明的魔鬼欺骗着达成不公交易的人类,在交易的最后,化作了被囚困的怪物。
梁沐仰倒在地上,笼罩着他的根系似乎是因为被他重新翻搅起过往的记忆而被刺激到了,根须一阵阵地痉挛,来回地挥舞,像是一片片来自地狱的、充满怨念的鬼火。
他无法与影树里的存在沟通。被囚困在里面的灵魂先是被往生雾带入了濒临消散的混沌,又被长久的囚困与死寂侵蚀得疯狂。
梁沐终于搞明白虚世里在玩家们暴力争斗时出来维护秩序的影树到底是什么。
被往生雾带走的灵魂不是真的消散了。灵魂的核心化作结晶花留在土壤里,剩余的部分则化为虚世的一部分,譬如尘归尘、土归土那样回归天地,成为虚世的守护者。
在自然的生态循环里,消去执念、获得圆满或是被恐惧侵蚀得主动自我毁灭的灵魂,都将和谐地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仿佛生物体内的免疫系统,一旦暴力行为发生,就会被激活,平日里则无处可寻。
而人为制造出的虚假的圆满,虚假的走向成佛之路的灵魂,就会被卡在这个循环之中,成为变异的怪物,无法融入这个世界,只能在荒原上无望地游荡。
里昂估计一开始也没想到,他处理通关玩家的手段会导致这样的后果吧。
可是恶意只会创造出恶果,再如何美妙的乌托邦也会被魔鬼化作地狱。
变异的影树离开了,瘆人的寒意渐渐消退。
似乎是没有从梁沐身上找到想要的东西,影树失望地走了。
她想要得到什么呢?即使精神已经混乱不堪,她还在寻找什么呢?
失去的灵魂结晶,过往的记忆,惦念的家人,还是一柄能劈开囚笼的利斧、打开锁链的钥匙?
梁沐从地上爬起,眼泪不停地流,像是决堤的洪水。读取记忆时,情绪的冲击太强烈了,无边的绝望和疯狂现在还淤积在他身体里,让他想伏在地上不管不顾地痛哭。
阿波菲斯:“你还好吗?”
“我好冷。”梁沐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寒冰浸入骨髓那么冷。”
他全身都因寒冷而僵直,那是恐惧和死亡带来的冷意。他活动着手脚,抵抗着内心消极的情绪,蹒跚向前走去。
阿波菲斯沉默片刻,说:“我要是个火炉就好了。你以后可以将这只蜘蛛改造一下,加装个发热功能。”
梁沐抹着眼泪,巨大的痛苦中浮现些许哭笑不得的感慨,阿波菲斯果然不懂。他顾不上在意这会不会伤害到已经生发出情感能力的数字生命,直言道:“我想,比起一个火炉,我现在更想要一个拥抱。”
“我想回家,回到一切发生前,跟梁梦,跟我的父母,说说话,彼此拥抱。”
变异影树带来的情绪冲击令梁沐无法再克制内心的流露:“阿波菲斯,我好想他们。”
阿波菲斯笨拙地说:“那怎么办?现在只有我。”
梁沐眨了下眼睛,竟从这份笨拙里获得了些许安慰:“看来我还不算太悲惨。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哦。”阿波菲斯罕见地只蹦出一个音节。
梁沐继续在浓雾里跋涉,淤积在心底的情绪化作泪水不停地往外淌,很久才流尽,他已分不清这些泪水有几分是变异的影树带来的,又有几分是为了自己。但就像他说的那样,还好此时此刻他不是孤身一人。
茂密的野草拂过腰间,流水淙淙声远远传来,手电筒的光芒孤独地穿过雾气。幻觉仍在纠缠,但梁沐已经适应了。
在岑冲展示给他的地图的终点,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女人正百无聊赖地站在那里,察觉到有人靠近,她敏锐地侧过脸来,手中提着的风灯映亮她纯黑色的眼眸。她眉梢一扬,友好地打了个招呼:“岑冲让我来接你,我叫荆楚。”
梁沐震惊地看着她。
他当然认识她。荆楚是近来玩家论坛上热议的新玩家。她的特质能力神秘莫测,没人能猜得到那到底是什么,但没有人能否定她的强大,超越规则的强大。试问哪个玩家能中途离开游戏副本?那根本是违背游戏规则的。
梁沐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荆楚。
她已经加入岑冲那边了吗?她也想要推翻游乐场?
荆楚招了招手,示意梁沐跟上。
荆楚为梁沐领路:“我现在带你去玛格丽特建立的秘密基地。嗯……你知道玛格丽特是谁吗?”
梁沐:“她是游乐场成立之前就生活在这里的人,是这个世界曾经的秩序维护者之一。”
荆楚探究地看着他:“岑冲说得没错,你了解很多秘密。”
她没深入问下去。或许他们心知肚明,现在并不是个追根究底的好时机。他们站在了一起,但信任关系可还远没有建立起来。
梁沐问:“你是怎么接触到他们的?也是他们主动来找你的吗?”
荆楚笑起来:“不是他们找的我,是我自己撞上去的。”
梁沐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荆楚进一步解释道:“你被系统绑定之前是不是身处一片好像没有尽头的虚无的黑暗之中?那里只有你自己,以及一个邀请你加入游乐场的游戏系统。你选择了绑定游戏,然后,”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再睁开眼,你就置身于玩家大厅了。游戏就自然而然地开始。”
“但这其实是个骗局,一个障眼法。那片黑暗是空间系能力创造的,它并非一个独立的世界,就存在于蜂巢之外的土地上。有人监控着虚世的全境,一旦哪里出现来到这个世界的灵魂,它就笼罩下来,把那个灵魂关进去装神弄鬼。”
陈峰的记忆里可没有这些细节,这还是梁沐第一次了解到这场骗局初始是如何布局的。
荆楚继续道:“我没有跟系统绑定,开始探索那片黑暗,多亏了我的特质能力,我成功走了出去,不过中途很费了一番功夫,那个空间追着我移动,直到空间撞上了另一个空间壁垒,无法再向前延展。那是玛格丽特那派的人出手打开的空间壁垒。他们也时刻监视着虚世的动静,察觉到异样就来帮忙了。对了,或许你已经了解到特质能力就是人天生的,而非被神明赐予。”
荆楚没有绑定系统,所以她根本没有跟里昂签下契约。【不公的交易】无法生效,所有里昂建立的游戏规则都无法限制她,所以她才能中途离开副本。
梁沐从未想象过还有这样的出路。
可是荆楚为何能笃定那片黑暗是有尽头的,是可以离开的?
梁沐:“……你的特质能力是什么?”
荆楚毫不避讳:“我的能力是【概念免疫】,一切由人类的心灵、意识和灵魂创造出来的东西都无法对我产生作用。”
特质能力就是人类的灵魂具现化的效果,也就是说所有特质能力都对荆楚无效。成形的空间壁垒和游戏副本空间似乎也无法阻拦她——
梁沐想到方圆的灵魂拷贝,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你能解除某种已经起效的特质能力效果吗?”
“比如?”荆楚拨了下耳畔的发丝,很感兴趣地看着他。
梁沐浅色的眼眸笼着一层灼人的光。多久了,多久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希望。
“比如由一种叫做【镜花水月】的特质能力创造出来的某人的灵魂拷贝。”
荆楚乌黑的眼睛一直平静无波,此时却浮起些许复杂的意味:“……你说的不会是方圆的灵魂拷贝吧?”
梁沐:“没错。”
“我做不到。”荆楚半敛着眼睑,眼神晦暗,“已经起效的能力效果是无法在我身上生效,但我也无法摧毁它。曾经我不死心地去试了,但是没有用,只能指望施加能力者主动撤销。”
梁沐知道一切不会如此顺利,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失落:“那你们打算如何推翻游乐场?岑冲说你们有个好计划。”
荆楚伸出食指,指了指梁沐:“计划就是我加你。我们两个的能力联合使用,就有机会抓住神明和他的手下。”
“别高兴太早,这件事可不容易办到,成功概率很小,在抓住神明之前说不定你就会先死在游戏副本里。”
荆楚耸了耸肩,笑容明亮张扬:“但不管怎么说,希望再渺茫也比没希望要好得多。”
第105章 见到玛格丽特
荆楚带着梁沐穿过一道空间屏障, 这是为了防止有人跟踪他们的必要手段。一扇像是地窖上安装的木质铰链门突兀地出现在前方的小土坡上。
“这个入口不是固定的。它是一个活的通道,可以开在能力范围内的任何一处空间。”
吱呀一声,铰链门自动打开, 幽深狭窄的通道显露出来,仿佛一只巨型怪兽的喉管。走到近前向下眺望,通道最多只容两个成年人向下攀爬, 如一口深井, 近乎垂直的墙壁上嵌着可供着力的梯子。
两人顺着梯子向下爬,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双脚重新落地, 眼前是一条高三米左右可供行走的地下密道。
荆楚将绑在腰上的风灯重新提在手上,晃动的灯光里,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不断地变形。梁沐侧身去看,来时的路已经消失了。
“既然你没有掉进里昂的陷阱, 不受游戏规则的束缚, 你是为了什么想要推翻游乐场的?”梁沐问道。
荆楚不是困兽, 自然就会缺乏背水一战的决心。
被里昂拿捏着命运的玩家有可能在他的威逼利诱下倒戈, 或是因为前路太过艰巨而绝望地放弃,可是荆楚这样完全立于规则之外的家伙, 天然地, 更让人难以把她当作可靠的伙伴。
她可以随时退出副本,她近乎作弊一般的特质能力没有玩家能奈何得了她,就算在游戏里死亡了, 不被里昂扭曲的规则影响到,游戏里的死亡根本不会对她有什么影响,更不用担心灵魂的所有权被里昂收割。至于游戏之外,有影树这样天然的秩序守卫者存在, 虚世是不存在伤害和死亡的。
在虚世,荆楚无所畏惧。
如果她在现实世界里的肉|身并未死亡而是处在濒死状态,她只要从副本游戏中获得一个技能奖励,与外来的灵魂结晶融合的刹那,不曾被【偏执的锁链】绑定的灵魂就将立刻离开虚世,回归肉|身。毫无阻碍,轻而易举。
某种意义上,里昂不是她的敌人。到底是艺高人胆大,还是正义感爆棚?没有根本利害关系的情况下,她的决心能持续多久呢?
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影子追随着灯光在墙壁上滑行。梁沐探究地看着荆楚被笼在摇曳光晕里的侧脸。
“因为方圆。”荆楚意外得坦诚,她漆黑的眼睛沉沉地望向通道尽头的黑暗,仿佛凝望着过去的记忆。
“我是为了她来的。她死了,一开始我只是想搞清楚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然后我从玛格丽特那里了解到方圆离开后虚世发生的一切,显而易见,方圆的死亡是彻头彻尾的谋杀,里昂是最大的受益人。”
梁沐惊愕地顿住脚步。
方圆真的死了。虽然他早已从陈峰的记忆里得知方圆凶多吉少,但骤然在出人意料的时机得知对方的死讯,心头仍不由泛起一阵惊诧和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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