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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以后老了,”曾绍忽然说:“咱们来这里生活吧?”
元旦佳节,曾绍带庄希文来宁城,一则是为度假,这是明面上的,二却是为方便张霆拿回程慧芳的骨灰。当初庄希文父母的过往查得隐秘,在得知庄希文这些年的遭遇之后,骨灰动迁的事更不能打草惊蛇,惊动庄建淮。
“嗯?”
不知道庄希文是没听见,还是不想回答,于是曾绍停下来,郑重地面对他问:“你愿意和我一起到老吗?”
曾绍捧着庄希文的双手,低头看他,庄希文偏也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听罢他没回答,忽然将身一转,去踢脚边的石子。石子一去不复返,两个人牵着手,距离也随之远了些。
…
回了酒店,曾绍进门就看见褚明伦在前台,脚边一只行李箱。
曾绍就知道庄建淮不会放心他们两人单独出行,然后他牵着庄希文走近,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停下来,只听褚明伦先开口解释:“打搅少爷度假,有份文件需要您过目一下。”
曾绍拉着庄希文的左手微微攥紧,腾出的右手去接文件,翻开一看,很快又合上,抬眸的瞬间,目光牢牢落在褚明伦头上。
“少爷息怒,是我的疏漏。”褚明伦弯腰道。
此前对于庄希文,不光曾绍,庄建淮一样也持怀疑的态度。他不知道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曾绍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加上此行来的是宁城,就更不可能放任这两人在外。
“监视而已,褚秘书做惯了的,怎么这会儿反倒不敢说了。”说完曾绍把文件反扣在褚明伦胸膛,不等对方回答,抬脚就往电梯厅去。
饭点的酒店大堂人来人往,褚秘书霎时脸红,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前,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干什么吃的?阿猫阿狗也放进来!”大堂经理态度相当恶劣,似乎对眼前的状况感到十分厌恶。
保安劈头盖脸挨一顿骂,这边点头哈腰,转头就去踢闯进大堂的男人,口水四溅,用的方言,从周围人的神情来看,骂得大概相当难听。
动静一时变大,曾绍护着庄希文回头去看,只见那个人人喊打的男人好像是个断了手的乞丐。不过刚才两人经过闹市,人从众的场面,也没瞧见几个要饭的,这人倒是知道来讹有钱人。
可有钱人怎么会待见穷鬼?
庄希文窝在曾绍怀里,眼皮子打架,小腿肚已经有些发软,他在曼庄呆得久,又时不时生病,今天这一趟下来确实也累了。曾绍不想庄希文看到这种场面,带人就要走,这时褚明伦反而往酒店门口去。
“都是可怜人,我给他些钱,你们别难为他。”
保安见褚明伦竟然出来说话,不由凑上来小声解释道:“您千万别给他钱,这种人最坏了,小心他们缠着您不放!”
话虽如此,保安唯恐褚明伦善心泛滥,其实也是怕给酒店招晦气,就这么掰扯两个来回,褚明伦忽然怒了,“我知道!”
保安一凛,下意识看向经理,见经理皱着眉点头,只好摊手说:“成,成,您想给就给。”
…
事后褚明伦去电梯厅,曾绍还在那里等他,三人进了电梯,镜中人影交错,显得轿厢格外压抑窒息,上行的失重感充斥耳膜,隐隐更让人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三人谁都没有说话,直到电梯过了五层,褚明伦终于开口,“我和大哥被庄董救回来之前,就和那个人一样。”
说起这两兄弟,其实曾绍更喜欢大哥褚明晟,对此曾绍也确实有些印象,褚明晟的右手似乎一直不大灵便,只不过从外表看不出异常,加上他是庄建淮的秘书,所以曾绍从来不多问。
“采生折割。”曾绍说。
这是职业乞丐中最歹毒的一种,人为地制造残缺不全的怪物,以勾起人的恻隐之心,从中牟利。曾绍有时候会想,这个社会中的恶就像那臭水沟里蛆虫,它们吃掉原本新鲜的皮肉,本该健全的人格,直到好好的人剩下白骨一副。
褚家兄弟就来自那样的组织,曾绍也刚从沼泽里脱身,他们难得有了共同话题,反倒衬得一旁的庄希文格格不入。闻言褚明伦点点头,
“我大哥的手断了,但作为庄董的贴身秘书,形象残缺有损集团和董事长颜面,所以他花重金做假肢,又特地去植皮,十几年来定期维护,就是不想外人察觉。”
这时电梯提示音响起,褚明伦的剖白也到此为止,“我的楼层到了,您放心,此行我只是来确保您的安全,期间我绝不会擅自来打扰您。”
褚明伦说到做到,接下来两天果真再没拿文件来烦曾绍。从前庄建淮用褚明伦是为监视庄希文,现在换作亲生儿子,其实不过只是换了个说法,曾绍心知肚明,于是叮嘱张霆不要来酒店,改用电话联系。
就这么等到第四天傍晚,张霆终于来电,曾绍心想尽快回华城,碍于天色已晚,还是决定隔天一早再走。
隔天凌晨时分,一场冰雹过后,窗外窸窸窣窣始终不安定。庄希文四天都没适应新床,起了床困,沾了枕头反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曾绍就更没什么睡意,他抱着庄希文,好歹得哄人睡几个小时,可等庄希文好容易来了点睡意,谁知忽然天花地板猛烈晃动起来,
彻底将两人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第41章
行政套房内目之所及天摇地动,床头柜上的经书全掉在地上,客厅正中的水晶灯交错,和其他物件摔在地板的声音混杂,嘈嘈切切急得很,谱成一道未知尽头,又极其刺耳的警铃,曾绍蹭地从床上爬起,脚踏地板却怎么也站不稳,摇摇晃晃好似喝了酒。
地震,
曾绍的第一反应就是地震。
时间紧迫,曾绍起手就给庄希文穿衣穿鞋,眼看摇晃的幅度还在加剧,直接半抱着人下了床。
“快走!”
曾绍推着庄希文往前,两人很快到了门口,刚一开门,门口一人多高的陶器毫无预兆地轰然侧倒,庄希文心里一沉,下意识用手格挡,沉闷的一声响后,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
楼板的晃动还在持续,整条走廊忽明忽暗,尖叫声此起彼伏。庄希文猛一睁开眼,刹那间的惊愕撕碎了他的理智,他眼眶一热,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见曾绍就挡在身前,咬碎了呻/吟,要往肚里咽。
“没事,”下一秒,曾绍颤声道:“咱们走!”
两人相互搀扶着跑到楼梯口,曾绍看到楼道墙上大写的十七层,下意识要去背庄希文,谁料庄希文反而往前一步,要来背曾绍。
心有灵犀,曾绍眼眶温热,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他拢着庄希文拼命往下跑,一口气冲出大堂,来到酒店落客区的前广场上。
几乎是同时,整座酒店被阴云吞噬,竟是停电了。
广场虽大,可刚下过冰雹,地面湿滑,此刻又是狂风大作,黑暗中人群冲撞,不少人跑得太快,不是撞人刹车,就是脸颊贴地,摔个狗吃屎。曾绍护着庄希文往角落里躲,隐约还能看见广场入口附近翻倒的招牌。
混乱持续不知多久,马达轰鸣,大堂附近终于再次亮起微弱的灯光,褚明伦跟着从门口出来,只见有人正抓着经理问情况。
褚明伦快速往四周一扫,只见曾绍和庄希文就站在五步开外的角落,并没有拥上来。此刻经理周围全是人,他们惊恐交加,抓着这根稻草,誓要讨个说法。
“宁城很少地震,一般是受周边城市牵连的情况比较多,”经理说话太急,有几个字眼捎带了点宁城本地腔,“刚接到市局通知,说是H国9.4级地震,所以我们这里震感也比较强烈,请大家冷静...”
众人立即七嘴八舌——
“我看地震监测说宁城也有6级,H国和这里隔着老大一片海呢,这都能传过来?”
“还真说不准,我看新闻说这次地震好像还引发了海啸,直接淹了一整个村子,这得淹死多少人啊!”
“那怎么办,这儿还能呆吗?”
海啸可大可小,往大了说,一个宁城绝对不够淹,经理见众人恐慌,赶紧宽慰:“酒店地处远端,这时候城区还更危险一点,酒店会给大家准备衣物和热水,帐篷也已经在搭建,大家稍微耐心等待一下...”
“那还杵这儿干什么,我先走了,万一再有余震怎么办!”有个男人只穿件内衣,打眼看像那缠了绳的五花肉,说话间嘴巴直冒雾气,大手一挥就往停车场去。
“我也走我也走,”另一个瘦条儿男眼珠一转,抓着经理说:“经理啊,你看能不能安排人帮我们上楼拿东西,我们这就退房!”
“我也退我也退!”
刚才情急之下,没几个人带齐了家当下楼,那瘦条儿一提,众人纷纷附和,唾沫星子喷了经理一脸。那经理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姐,见状气得大吼一声:
“酒店不会趁乱私藏住客的个人物品,请大家耐心等待,不要添乱!…”
可人群也只安静了一秒,下一刻那瘦条儿立即指着经理鼻子:
“你这什么态度!?顾客就是上帝,小心老子投诉你!”
那经理身后还站着好几个员工,豆芽儿似的躲在她身后,她半步不退,叉着腰反往前顶一步:“天王老子也没用,你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
众人面面相觑,大难临头,河还没过,此刻没有拆桥的道理,立即有人笑着说和:
“好了好了,大家都少说两句,我看这一时半会儿还不消停,要么就舍了家当先保命,要么就听经理一句,留在这里等到情况稳定再退房...”
褚明伦从人群挤过去,来到曾绍面前道:“少爷,那咱们?”
“去打听回华城的高速有没有封锁,”曾绍听庄希文打了个喷嚏,立即回身给他搓手,还要脱了大衣给人披上。
灯光下庄希文一张脸煞白,偏还扭捏着不肯,曾绍一把摁住,道:“别闹,手冻得哆嗦,小心感冒。”
“疼。”庄希文忽然说。
闻言曾绍一凛,“哪儿疼?”
可庄希文只看着他——
还记着刚才的事。
“我皮实,不碍事,”曾绍一顿,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敞开大衣,将庄希文整个纳入怀里,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只要你平安,我就不会有事。”
那边褚明伦打完电话道:“少爷,北向的高速都还没封锁,车子马上就到!”
三人各怀心思,就这么沉默着等了会儿,忽然庄希文从大衣里面探出脑袋,“人。”
曾绍和褚明伦一愣,顺着庄希文的目光,只见倒地的招牌下还有个人被压住,远看一动不动,附近站着的保安见状皱眉,“谁啊,可别死咱们这儿!”
褚明伦往前几步,只见那人伸出来的手短了一截,忽然想到什么,拔腿跑了过去,庄希文和曾绍也赶紧跟上。
走近一瞧,果真是昨晚的乞丐。
店招不小,死死压着乞丐的腿,几人合力挪开,褚明伦扑上去摸那人脉搏,一旁保安弯着腰问:“他还有气儿吗?”
褚明伦不答,只回身看了眼曾绍,曾绍心领神会,道:“想救他?”
“这种乞丐有一个算一个,都归我们这儿的地头蛇管,”过来的经理皱眉道:“要是今天在酒店门口把他救了,酒店一定会惹上麻烦。”
褚明伦不忿:“那怎么办,看着他死?”
“不然就把他拖马路对面去,”保安跟着出了个好主意,“爱死哪儿死哪儿,反正别在这儿咽气!”
褚明伦:“你!”
“实在抱歉,救死扶伤不是酒店的责任,您要真在这儿救他,以后他天天在我们酒店门口找事儿,那我也只好及时止损,少做一桩生意。”地震已经令人焦头烂额,经理看着两人,半是请求半是警告:“强龙不压地头蛇,还请两位不要叫我们难做。”
“带走。”
轻轻一声,众人顿时转移目光,落在庄希文身上,他往后缩了缩,这会儿又不吭声了,倒是褚明伦立即明白了小庄总的意思,“对,反正你要把他拖到马路对面,那我们直接带他走,应该碍不着贵店的事儿了吧!”
经理语塞,要真能带走,倒算这几人有本事,她抿了抿嘴,未置可否,最后扭头回去,保安跟着偷偷嘟囔道:“吃饱了撑的!”
又过半小时,车子到了,庄希文却又不想走了,曾绍以为他不舒服或者丢了东西,问:“想要什么?”
“学校。”庄希文看着他一字一顿。
前几天路过的宁城高中。
元旦已过,这会儿寄宿的学生应该都在宿舍,人多的地方也越危险,褚明伦拦道:“刚才经理都说了,现在城区很危险,少爷千万不能以身涉险,既然是地震,有关部门一定会派人救援的,这事儿跟咱们没关系!”
曾绍不理褚明伦,只问庄希文:“你想去救那些学生?”
“少爷!”
褚明伦重重叫了一声,同时瞪了眼庄希文,不待庄希文作出反应,曾绍已经狠狠剜了回去,然后他扶着庄希文肩膀,只见对方忐忑地点了点头。
“你带这个人先去就近的医院,”曾绍毫不犹豫地吩咐道:“另外调一批人过来,还有药品食物等应急物资,越快越好。”
褚明伦还想劝说,曾绍二话不说,直接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就打给他大哥。
凌晨三点,褚明晟迷迷糊糊听过宁城的情况,倒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先前会场有患者闹事,事后庄氏发布声明,将其归咎于生产线污染,召回了相关批次。但这是个实打实的黑点,倘若此时庄氏少董赶赴灾区救援,势必能挽回一些口碑,由此及彼,说不定还能做更多的文章。
…
三人回到市区,那经理说得不错,这边的灾情确实更严重一些,宁城高中的情况更甚,好几幢教学楼歪歪扭扭,听说宿舍直接塌了,压了好些睡梦中的学生。
不到四个小时,第一批物资运送进城,在这之前,曾绍和庄希文一直帮忙搬抬伤者,向就近的超市购置应急物品分发给学生老师,还帮忙联系家长,四处奔波,几近力竭都不肯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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