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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何戴怡根本听不进去,他见女儿胳膊肘往外拐,顿时冷下脸,“混账,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余地!”
“本来就是!”何明珊本就憋着气,听到这就不顾许应荣阻拦站起来,“没有小庄总,您都要去坐大牢了!”
那是何氏创立至今的至暗时刻,也是堂堂何总的耻辱之一,先前还有何夫人为他收拾烂摊子,这两年何夫人看清了也就不再插手公司事务。何戴怡被戳中脊梁,耳朵一红就要打何明珊,那头许应荣忽然喊了声小文,何戴怡高举的手缩回来,沉着脸上前道:“这是怎么了?”
“没,”庄希文手捂着嘴道:“没事!”
江水湍急冰冷,那天庄希文在水里漂得太久,肺里进水,休养不够,话说得多了总也忍不住咳嗽。见状何戴怡也不再多说,站起来道:“看来小庄还需要休息,那我改日再来看你。”
“何总!”
何戴怡人已走到卧室门口,闻言脚下一顿,背对庄希文,只听他说:“我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安心休养,少不了您为我周全,当时我不过举手之劳,一来一回,您不欠我什么。”
这话听着着实诚恳,于是何戴怡微微偏转,斜身看向庄希文,谁料庄希文直接说:“您的意思我明白,既然如此,不如我索性把股份还给何氏,从今往后我跟何氏再没有任何关联。”
何戴怡没透露庄希文的行踪,一是看在当时的救命之恩,二就是庄希文能让何氏起死回生,不单是资金,还有帮手人脉。
说实话,何戴怡沾了女儿的光,确实占了庄希文的便宜,可他又实在怕惹祸上身,就想着连逼带劝按住庄希文,叫他不该有的念头别有,不该惹的人更别去惹。
可现在庄希文说要退出何氏,这对何氏而言却未必是件好事,既没有瓜葛,往日情分也要另当别论,这甚至比直接威胁何戴怡更管用。
许应荣眼珠一转,随即装作要劝说,何明珊也要开口,却被何戴怡一把抢了话去:
“不行!”
庄希文靠着床,“那何总说,我到底该怎么做?”
他虽然不再是庄氏集团少总,但也没到任何戴怡拿捏的地步,他以退为进,就是要看何戴怡到底能不能掂量出轻重。
“…算了,只要别牵连何氏,今后你做什么我都当没看见!”
何戴怡犹豫半晌,说完父女俩就都走了,许应荣回来对上庄希文,脚下一顿,才走回床边,“舒方鹤说得对,当时不该救他。”
“唇亡齿寒,”庄希文轻咳了声,“何戴怡要真破产,你以为明珊和伯母能独善其身?”
许应荣一噎,干脆揭过这页,“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混吃等死,反正何氏的股份也够我挥霍到下辈子。”庄希文两手一摊,满脸无所谓,好像真准备躺平。
毕竟无债一身轻,算上重生的两世之久,直到此刻,庄希文才终于有了活着的实感。
闻言许应荣瞪庄希文,他这才笑道:“这一团乱麻呢,越是水深,越要小心,千万大意不得。”
这倒是实话。
“郝泰来已经回了H国,基因序列的事断在他手里,看来这就是个马前卒,”许应荣点头,“只是黑森林和庄建淮究竟有什么关系,庄建淮借化工厂的壳,背后又想运作什么?”
此前曾绍和庄希文纠缠不清,许多事都是赶鸭子上架,调查不深,筹谋不够,叫庄建淮反扑几乎是必然的。
但既然庄希文活下来了,来日方长,这笔账是得好好算一算。
“郝泰来在庄建淮眼里是弃子,在别人手里却能做利器,这件事还不算完。”庄希文道:“罗鹄章的证据和利巴布雷就是最好的证明,有了基因序列,他们就可以研制对应的药物,或者病毒,不过化工厂仍旧是铁板一块,靠近的人都要扒一层皮。扒皮这种活儿脏,庄建淮不能脏了自己的手,他身边的人也不行,那么黑森林就是个很好的中转站——可惜目前为止,这些都还只是猜测。”
许应荣皱眉思索一番,道:“等风头过去,郝泰来那边我会再去疏通,证人有一个算一个,多多益善。至于化工厂和黑森林,如果能找到赵恺这个关键人物,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庄建淮的手段我领教过,”话虽如此,但庄希文只觉得没那么容易,“他既然敢劫囚,就会把事情做到滴水不漏,贸然找人,我怕反而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许应荣看见庄希文的脸色,反应过来,“我又心急了,这几天你先安心休养,来日方长。”
说完许应荣终于想起厨房的粥,转身要走的瞬间,庄希文一把抓住他手腕。
“不过刚才你说他们自顾不暇,”庄希文黑漆漆的眼睛盯着许应荣,“那是什么意思?”
第48章
许应荣一愣,没料到庄希文还惦记着这茬,他拍了拍庄希文手背,道:“意思是和你无关,你只管休息就好。”
“是曾绍?”
庄希文一针见血,许应荣反而绷紧了脸,“你还关心他,是还放不下?”
许应荣记得清清楚楚,起初庄希文信誓旦旦说自己不会沉沦,但越往后,庄希文就陷越深,他是真怕庄希文一而再再而三地栽在曾绍这个人上。
“我只是不希望他因我而死,”庄希文稍稍别开脸,语气淡漠疏离,“我把一切都还给他,并不是要他痛苦追悔,是我要和他两清,从今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许应荣冷哼,“可他根本不明白,这两天正寻死觅活呢。”
万幸那天跳河不久,曾绍撞到礁石昏了过去,没挣扎着反抗救援人员,加上救援队就在船上,施救相当及时,否则等曾绍漂进大海,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只是人捞上来了,魂却不知道漂到哪片大洋,那几天曾绍看着安安静静的,该吃药吃药,该睡觉睡觉,有天晚上护士不小心摔了水杯,他却趁人不察,偷走一小片玻璃去割动脉,等保镖冲进来夺下碎玻璃,曾绍已经血流满脖。
庄希文不由皱眉:“人救回来了?”
见状许应荣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得知曾绍跳江,他也说不上是什么感受,但下意识还是希望曾绍能活下来。
他顿了顿,接着说:“之后庄建淮就让人用束带绑着他,一道还不够,大概得有四五道吧,然后这小子就开始闹绝食,也不知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许应荣去看过一次,那模样只叫人不敢再看第二眼,每天全靠几袋营养液吊命,这才多久,人几乎已经瘦脱了相。
卧室一时沉寂,屋外有风搔动寥寥枯叶,打了个微妙的漩涡。庄希文垂眸,良久才道:“庄建淮不会放任亲儿子这么作弄自己,这样的情况不会太久,况且,说不准哪天,曾绍自己就消停下来了。”
他越说越轻,许应荣不由反问:
“真的?”
庄希文对上许应荣怀疑的眼神,下意识又看向别处,“只要他不死,剩下的自然都和我无关。”
“可你要找庄建淮的麻烦,曾绍这一关你就始终要过,”许应荣看得出,但也没点破,只说:“你趁早想清楚,免得到时候临阵对敌,又下不了手。”
庄希文攥紧了手,“不会有这种情况。”
晚上,庄希文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于是他索性坐起来看pad。
他换了身份,许应荣帮他在社交软件注册了新账号,夜灯昏暗,庄希文登录新账号,鬼使神差,一路点到「挖洞的土拨鼠」,这是曾绍的昵称,头像却是庄希文,好像是曾绍趁自己睡觉时偷偷照的。
两人没有合照,对这张偷拍,庄希文只觉得恍如隔世,他顿了顿,然后点进去查看对方的关注好友,只见置顶一栏还是「惟达人之卓轨兮」
庄希文的原账号。
刹那,前尘往事如烟云迷眼,庄希文食指在半空顿住,犹豫半晌,最后眼神转冷,拉黑锁屏一气呵成,倒头睡觉。
…
“还是这样?”
病房外,庄建淮拄着拐杖问道。他身后跟着褚家兄弟,闻言褚明伦看了眼病房里的曾绍,意味深长。许院长脑后两根白毛倒翘,闻言搓着手点了点头。
“混账!”
庄建淮见过多少风浪,要说什么时候真正让他感到胆寒,算起来其实屈指可数,一次是二十年前秦曼华遭绑,再有就是此时此刻。病房里就是他的亲儿子,这个逆子却非和一只野猫纠缠不清。
且一个亲生子,自小不在身边教养,这也罢了,另一个更只是牵线操纵的替死鬼,两人相识不过一年,曾绍就能为对方做到这种地步,倘若相处再久一点,只怕曾绍还能做出更多不可思议的事,包括大义灭亲。
幸好庄希文已经死了。
死人不会说话,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威胁。
许院长瑟缩,垂眸道:“庄董,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许院长,”褚明伦突然插话:“曾总到底是庄董唯一的亲儿子,劳烦您再多费些心。”
褚明晟瞥了他一眼,但没吭声。
许院长:“这——”
“至亲莫如父子,”如今这几个字眼就是庄建淮的逆鳞,听罢他脸色愈发沉,“可我这又是个什么儿子,还不如外头捡的一条狗!”
这话正中褚家兄弟眉心,褚明伦眉头一皱,褚明晟则上前劝道:“庄董保重身体。”
可曾绍现在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他一个老头子还保重什么?再这么下去他只怕是要一命呜呼,然后他转身离开,两兄弟跟上去,只听庄董忽然道:“沈祚君。”
兄弟对视,褚明伦问:“您说什么?”
“去请沈祚君过来!”说完庄建淮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褚明伦按庄董的吩咐请来沈祚君,她人还没进病房,单这么远远一瞥,就吓了一跳,“他怎么成这样了?”
褚明伦嘴唇翕张,只说:“我先下去,您和少爷慢聊。”
病房门关上,沈祚君踱步过去,在床边坐下,故意弄出不小的动静,曾绍双眸放空,充耳不闻。沈祚君还在思索,冷不防看见束带下,曾绍手腕脚腕上的淤青,淤青之深,让她呼吸一滞,连带也将嘴边的话全数咽了回去。
“找到了吗?”
曾绍太久没开口,声音发了锈。半个月过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庄希文将戒指还给他时那副决绝的样子。
一刀两断,一并斩断他的所有念想。
“…还没,”沈祚君仔细打量起曾绍,不开玩笑,这人已全然没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气势,整个人就像一只被打断腿,拔光牙的落水狗,她默默盯了半晌,轻笑道:“堂堂庄氏少总,被这样五花大绑摁在床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不是亲眼所见,还真有些难以置信。”
一滴泪忽然沿着曾绍的太阳穴,流过耳后,沈祚君一愣,只听他自言自语道:“原来那时他就是这样的感受。”
中枪之后,曾绍以安全为名将庄希文困在曼庄,他用过束带,也用过镇定剂,次数并不多,后来也都撤了,只是无形的束带始终牢牢锁住庄希文咽喉,禁锢他手脚,绞碎他灵魂,让他透不过气,在曾绍监视下的每时每刻。
曾绍说过,只要不离开他,他什么都肯答应庄希文,可他没能及时明白,最致命的恰恰就是这一点。
“什么?”沈祚君脊背发寒,这几次见曾绍,回回都出人意料,都让她心存阴影,不知道这会儿曾绍还要作什么妖,她下意识说:“你不会真疯了吧?”
曾绍眼珠子一动,骷髅一般,“那你出去和他们说我疯了,让他们放我走。”
沈祚君没那么蠢,“放你去找死?”
“不劳沈女士操心。”说完曾绍闭上眼,再懒得废话。
病房一时沉寂,良久,沈祚君忽然说:“万一小庄总还活着呢?”
曾绍猛然看她,一双眼熬得通红,好似着了魔,“那他在哪里?”
沈祚君咳了咳,道:“你想想,小庄总前脚跳江,后脚救援队就开始搜救,可不比救你时慢多少。人要真淹死了,总得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吧?况且咱们做实业的,眼见方为实,怎么偏你这么消极,你到底是相信他死了,还是希望他死了?”
“我,”曾绍一噎,没我出个名堂。
见状沈祚君往后靠上椅背,两手交叉,“当然,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确实可以认为小庄总已经死了,然后赔罪也好,殉情也罢,不管不顾地下去陪人家,可你以为这就是小庄总希望看到的吗?”
听到这里,曾绍眼中仅有的光也彻底暗淡下来,只见他转了回去,冷冷道:“我不需要你劝我。”
“你只扪心自问,”沈祚君看准了,话赶着话道:“他真舍得你死吗?”
这一声不重,但也不轻,砸得曾绍脑袋嗡嗡作响,他猛然想起那时庄希文昏迷在床,自己得知全部的真相,把枪塞进庄希文手里,想要结束这一切,反倒刺激得人提前醒了过来。这之后庄希文更是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离开他的视线,水汪汪的眼里写满了:求你别死。
想到这里,曾绍喘着粗气,几乎克制不住,可沈祚君甚至不给曾绍沉默的机会,“况且人总是要死的,现在你还什么都没有,就真的甘心一死了之?”
她话留三分地,一半劝慰,一半试探,既然庄氏集团暗藏玄机,那么几位创始董事之间的交易,黑森林,基因序列,这一切的背后究竟真相如何?这些曾绍尚且不得而知,他也才刚开始调查,还因为职权资历而处处受限。
“登高才能望远,庄希文是自杀不错,可这背后难道就没有推手帮凶?你难道就不想替他报仇?”沈祚君身体前倾,发出致命一击,“你什么都不做,又凭什么说爱他!”
“够了!”
“不够!远远不够!只要你颓废一天,一时一刻一分一秒,你就活该被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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