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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桥的普通话像夹生饭,听得顾胜朝一阵刺挠,他硬着头皮笑,“哪里哪里,您请坐。”
茶水糕点上来,高桥搓了搓手,“上午在电话中已经有过沟通,我司有意与贵司合作,合同我带来了,您可以先大致看下,具体的问题我们”
“高桥理事。”顾胜朝打断他。
高桥摊手,“顾总请说。”
“能与全球闻名的神农药业合作固然是我们顾氏的荣幸,”顾胜朝话锋一转,“只是容我冒昧问一句,贵司为什么突然找上顾氏?”
高桥朗声笑道:“看来是我解释不到位,”说着他看向四周,“顾总,能否容我向您仔细解释一下?”
顾胜朝就让其他人全都出去,只留他们两个,他打量面前这个高桥,这个人看起来其实与国人无异,只是举手投足的气质又显出些微的差异,始终让人不舒服,顾胜朝面上不显,道:
“高桥理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高桥开口却还是在绕弯子,“听说贵国的药协原本五年一换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雷会长却连任至今?”
“协会规定确实是五年一换届,只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旦当选,只要没犯大错,也不是没有连任到退休的先例,”顾胜朝牢牢注视着对方,“不过高桥理事问这个做什么?”
高桥十分优雅地摆摆手,“我对贵国的药协会长并没有任何觊觎之心,只是雷会长年纪大了,有些事心有余而力不足,常常会给人添麻烦。”
顾胜朝眉眼一挑,他总算明白这股令人不舒服的劲儿到底从哪里来——
就是他这副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优雅感。
顾胜朝就翘起二郎腿,后靠上座椅,“雷德厚是药协总会长,只有别人为他办事的份,哪有他为别人办事的时候?高桥理事这话我怎么听不太懂?”
高桥一愣,阴沉的神色在脸上一闪而过,随即又端出那副假人似的笑,“顾总听不懂不要紧,您只要知道从今往后,药协会长的位子有您一份就够了。”
顾胜朝眼珠一动,“哦?”
高桥没有细说,转而提起另一桩事,“听说前段时间华城曾发生一起劫囚案?”
“华城的劫囚案有不少,”顾胜朝稍稍拔高音量,“不知道高桥理事问的到底是哪一桩?”
他当然知道高桥问的大概是程之卓被劫的那桩,说来当时顾胜朝也想查,只是顾先元怕惹上麻烦拦着不让。不过他也很好奇,毕竟杀害他父母,将基因图谱的黑锅倒扣给顾氏也只是猜测,不到最后一刻,跳出来的都未必是真凶。
高桥搓着手,垂眸笑得微妙,“不管是哪一桩,都是因为有人办事不力,所以才惹出那么大的动静,我们H国人最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自然也最讨厌惹麻烦的人。”
所以基因图谱和洛杜隆有关,那么雷德厚就是他们的人,顾胜朝想,原来洛杜隆打的这个如意算盘,药协会长的位子固然诱人,到时候甭管李代钊还是庄建淮他都可以当成蚂蚁踩在脚下,
可他不想做别人的狗。
“今天在下来得唐突,顾总可以慢慢考虑,”高桥言尽于此,站起来斜身看他:
“只是也别考虑太久了。”
第107章
说完高桥就要走。
“高桥理事留步!”顾胜朝猛地起身。
高桥回头,依旧端着那副假笑,“顾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高桥理事解释得很清楚,”顾胜朝话锋一转,“只是我还有一点不太明白。”
高桥扬手,“顾总但说无妨。”
顾胜朝打量着对面,顿了顿,“贵司选顾氏,还有别的原因吗?”
高桥一时沉默,而后再次笑起来,他盯着顾胜朝,“看来会长果真没有选错人,来前会长确实叮嘱过在下,要在下把庄建淮父子带回去。”
庄建淮,又是庄建淮,果真是庄建淮。
顾胜朝一早猜到,随即脱口而出,“为什么?”
高桥就不说话了,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顾胜朝,似乎在打探对方到底有没有从庄建淮嘴里套出什么机密,片刻后才说:“顾总,有些事你还是不要打听为妙。”
可顾胜朝向来讨厌别人在他眼前故弄玄虚,凭他朱氏还是洛杜隆,凭什么一个洛杜隆就能拿捏他,而他却半点不知道洛杜隆的内幕,由是他慢悠悠坐下来,“这么看,这对父子现在就是我的保命符啊,你们这么多人都想要,那我就更不能给了。”
高桥刹那笑意见冷,“那么顾总是要放弃与我司的合作?我们可以推举一个雷德厚,自然可以再推举一个李代钊,”他斜身指尖轻点桌面,“我劝顾总还是不要被眼前的仇恨蒙蔽双眼,把眼光放长远一点。”
顾胜朝想,洛杜隆确实是条大鱼,是他此刻抓不到,之后也再别想抓住的大鱼。可倘若庄建淮父子该杀,那么李代钊和雷德厚其实也一样该死。鉴于赵恺的缘故,段克渊隐约知道些黑森林与李代钊的关系,他将所知道的全盘告诉顾胜朝,所以洛杜隆远在鬼海彼岸,将这些人串在一根绳子上,庄建淮是刀,李代钊和雷德厚就是握着刀柄的真凶。
高桥在威胁他。
顾胜朝往后一靠,“如果我就是不给呢?”
高桥垂眸低笑,随即转身与之正对,“你知道洛杜隆不单涉足药业,旗下还有各种基金,其中有一种名叫对冲基金,就可以用来做空比如,”说着他抬指凭空点了点顾胜朝,“像顾氏这样的小企业。”
顾胜朝磨牙,“你!”
“一边是药协会长,一边是人财两空,私以为这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高桥挺起腰杆,盖过顾胜朝的声音,意味深长道:“不过我看顾总还需要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顾胜朝额角青筋突起,“你们非要庄建淮的人,不就是因为他手里捏着你们太多秘密,可他既然愿意交出赵恺,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向警方透露任何消息?”
听罢高桥一愣,然后朗声大笑,“这就是顾总年轻了,他要真敢自首,吩咐他儿子直接开到警察局就最省事——他确实是把赵恺的消息泄露给外界,可他也不过只是把人交出来,赵恺愿不愿意招供都还有待商榷,你怎么就敢信这个老狐狸是真的愿意投诚?”
“…可赵恺一出现,不就说明劫囚的正是他庄建淮?”话音未落,顾胜朝后知后觉,狡兔尚且三窟,他都知道可以推出唐秘书来自保,那么谁又能保证庄建淮这个老狐狸就没有后手?
“好了,我给你,”高桥没了耐性,伸手看了下腕表,指尖轻戳道:“3个小时吧,下午6点之前,如果还没有得到顾总的回复,那就不要怪我没有提醒过顾总。”
说完高桥转身扬长而去,下楼上车,车子开出大楼一段路,来到十字路口时转了个大弯,高桥才拨了个号码,开口道:
“下午6点…”
电话那头,程之卓手上的留置针在苍白的皮肤上十分显眼,听罢他点头,“好,辛苦高桥理事。”
和刚才谈判时截然不同,此刻对面操着一口纯正的华城口音,“我也到了退休的年纪,唯此一次,接下来就看秦总和庄董的命数如何。”
洛杜隆是真的要和顾胜朝合作,只是关上门后两个人的密谈,才是高桥治久真正发挥的空间。
“我不信命,”程之卓说:“我觉得秦绍也不信。”
挂了电话,尤敬尧还放心不下,公司催他回去开会,上下还有好多事等着领导处理,程之卓无暇顾及,何氏不能没有高层坐镇,尤敬尧也呆不了太久,他搓了搓手,“那现在咱们只能干等?顾胜朝会不会狗急跳墙?”
“这可说不好,”张霆翻来覆去地捻着没点的烟,“就顾胜朝那个疯子,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会不会——”
他看了眼程之卓,又不敢说下去,但三人心知肚明,他们谁也不敢保证庄建淮父子此刻还活在这个世上。
良久,程之卓好似振作起来,“赵恺是当胸一枪,又被砍掉右手,这伤看起来更像冲突所致,而段克渊也断了右手,这其中肯定有脱不开的联系,他们必定是没有问出关键,那么庄建淮就更不能稀里糊涂地死了,况且高桥说出庄建淮这几个字的时候特地盯着顾胜朝,他没有一点慌乱。”
洛杜隆这块招牌放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足以震慑他人,顾氏上赶着巴结朱氏,对洛杜隆一定心存忌惮,有忌惮就做不到完全的泰然自若。
“希望如此吧,”尤敬尧看了眼时间,“现在也只有等待了。”
休息室里一时只有隔壁仪器波动的声音,赵恺还躺在ICU人事不省,程之卓感觉自己就站在悬崖中间,看似两边还有路,其实已是摇摇欲坠。他抬眸看向窗外,日头西斜,也不知道秦绍此刻是否也在看着这片天空——倘若他还活着的话,程之卓想:
你到底在哪里?
…
“说!”
一鞭之后,顾胜朝的手下抬脚又狠狠踢了秦绍。
高桥的最后通牒如铡刀高悬于顶,从三点开始,那手下就殴打秦绍直到现在,秦绍吐出一口血沫,咧开嘴,齿缝里全是血,
“顾总想问什么?”
那手下斜眼瞥向身后,马上厉声道:“什么顾总!老子是让你交代你的上线是谁,这些年到底都做了什么勾当!”
秦绍低笑,笑得直咳嗽,“这你得问庄建淮啊,我怎么知道?”
手下:“你!”
“你把他弄醒,”秦绍看着旁边不省人事的庄建淮,跟他打商量,“我保证他嘴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倒也不是他们不愿意弄醒庄建淮,大概是昨天那手下没控制好分寸,直到现在庄建淮也没清醒过。庄建淮不比秦绍抗造,毕竟上了年纪,老骨头一把,浑身上下的零件丁零当啷都到了换新的时候,他们不敢乱动,万一真有个好歹就更麻烦了。
可顾胜朝的死限就卡在那儿,那手下心一横,掏枪抵住庄建淮额头,“你们父子一脉,他做了什么你能不知道?别给我装蒜,小心我一枪崩了你老子!”
秦绍死猪不怕开水烫,还催促道:“那你就杀了他。”
老的不能动,小的又油盐不进,手下拔刀靠近庄建淮,手一翻却径直扎进秦绍的肩膀,秦绍一声闷哼,只听那手下握着刀冷笑,
“叫得还不够重啊。”
说话的同时刀尖猛地扭转,钻心的疼痛让秦绍根本克制不住地大声惨叫,尖利的余音在空荡的通高房间里回荡,久久不息,可那手下都快把肩膀的肉搅烂了,也不见庄建淮有任何反应。
怎么办?手下额头冒了汗。
秦绍艰难地呼吸着,颤抖着牵起一丝嘴角,能明显看到那片肌肉在不住地抽搐,他盯着那手下,目光掠过对方看向门外,
“你还以为庄建淮是装的?”
最后那手下使尽浑身解数,瑟瑟发抖地出来,从刚才起,门外就一直站着顾胜朝和段克渊。
“顾总,实在问不出啊,”那手下不敢看顾胜朝,一个劲儿解释,“那老东西似乎真的不行了,刚才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顾胜朝眸子一暗,就算这些年他们这对父子俩斗个你死我活,当年秦绍用自己的命倒逼庄建淮救小庄总的事顾胜朝也还有印象,虎毒不食子,秦绍痛成这样,庄建淮不可能不动舐犊之心,除非庄建淮真的醒不过来。
“马上找个医生过来,”顾胜朝吩咐,“他还不能死。”
段克渊眼珠一转,却问:“哥,他死了会怎样?那个高桥会杀了我们吗?”
顾胜朝猛地看段克渊,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庄建淮就这么真死了,留下个没用的秦绍,那么等时间一到,即便他将人交出去,也难保秦绍不会反咬他一口,说不准洛杜隆还真会痛下杀手。
“哥?”
顾胜朝赫然回神,捏着段克渊的肩膀,“我给你办了护照,明天送你出国。”
“…不,”段克渊倔强道:“我不要!”
他当然不是多么舍不得这个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亲哥哥,而是如果顾氏彻底倒台,没了顾胜朝这个最后的庇佑,无论他逃往世界上的哪个角落,都会被人轻而易举地再挖出来,他受够了这样躲躲藏藏的日子。可洛杜隆为什么偏偏要活着的庄建淮?为什么赵恺都死了,庄建淮不能一起下地狱,让他安安心心做他的顾二少?
他不甘心啊。
顾胜朝心烦意乱,根本看不出段克渊的心思,还以为段克渊是多不舍得自己,他抬手轻轻抚过对方眉眼,“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乖,等哥哥处理完这些事,就去国外找你。”
“哥。”段克渊心想,只怕顾胜朝根本无法全身而退。
幽深的长廊,突兀的手机铃声冷不防响起,两人皆是一激灵,
大限已到,
顾胜朝没有退路了。
第108章
程之卓猛然惊醒,扶着额头,头疼欲裂,“我怎么睡着了?”
尤敬尧最后也没离开,三人就坐在休息室里枯等,秦绍被抓走之后,程之卓几乎没合过眼,所以心力交瘁,半昏半醒,一个盹打到夕阳西下,他心里一沉,刚想问时间,就听尤敬尧说:
“程总,6点到了。”
大限已到。
程之卓心慌意乱,“没有电话,顾胜朝没有交人,为什么?”
砰的一声,张霆抬手打墙,“还能是为什么!”
“不会的,他不会死的。”程之卓不信。
张霆吼道:“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顾胜朝宁愿放弃偌大的顾氏集团都不肯交出秦总!?”
“这是医院,”尤敬尧拦着张霆,“都冷静点!”
“医院,对,”程之卓想起什么,目光游魂似的荡向隔壁的ICU,茫然问道:“赵恺人还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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