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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程之卓默不作声,红着眼打开盒子,取出戒指,垫子一翻,里面的微型定位器赫然出现在眼前,没等秦绍仔细看,程之卓已经把盒子扔进了医疗垃圾箱。
秦绍一头雾水,“到底怎么回事?”
“段克渊藏的,”还是尤敬尧开口解释了一句:“所以你才会着了他们的道。”
秦绍一愣,原来如此。
不过今晚有惊无险,尤敬尧心里一颗大石头总算落地,夜深人静就先回家。秦绍把程之卓抱回原来的病房,程之卓昏昏沉沉,还念着让秦绍赶紧处理伤口。
“知道了,”秦绍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正在处理呢。”
程之卓摸到床就睁了下眼,正看见医生在给秦绍清创,刺眼的鲜红让程之卓有几分清醒,他说:“你别管我,快躺床上去。”
边上的医生看一眼秦绍,也早想这么劝。秦绍其实伤得不轻,最初上山时他就受了伤,逃跑不成又挨了顿打,加上下午的严刑拷打,他脑袋腰腹腿上全是伤,其中肩膀的刀伤尤其严重,深可见骨。医生光用肉眼看实在摸不准情况,就想让秦绍至少拍个片,看看有没有内出血或者骨折骨裂什么的。
但是秦绍根本不愿意离开。
正好这时张霆回来,秦绍看他两手空空,问:
“东西拿到了吗?”
程之卓问:“什么东西?”
不过能让秦绍获救的第一时间就让张霆赶紧取回来的,想必是很重要的东西,至于对谁重要,对什么事重要几乎一目了然。
秦绍难得没有立刻回答,于是张霆点头说:“这东西一旦交出去,先不说别人会如何,庄董最次也会在牢里度过余生。”
那医生竖起耳朵,瞟了一眼又赶紧垂眸继续缝针。
听罢秦绍忽然犹豫了。
算起来,他们这对父子其实没有过一天父慈子孝的时候,平时总是喊打喊杀,还要置对方于死地,可真到了要将庄建淮绳之以法的关头,那根名为血脉的细线忽然掣肘,让他有口说不出。
为什么呢?秦绍有些害怕。
病房一时安静,张霆摸不准地看向程之卓,只见程之卓没急着开口,也没伸手去碰秦绍,他不想干涉秦绍的决定,这是他对秦绍的支持和信任,秦绍也需要自己跨出这一步。
良久,秦绍还是点头答应了。
程之卓这才去摸秦绍的手,只见秦绍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程之卓当先道:“先去做检查,我等你。”
秦绍点头。
各项检查都需要时间,秦绍本来想让张霆帮他陪一会儿床,但他们几个都是伤病号,程之卓就赶紧让人回家休息。等秦绍终于回来,程之卓果真还在等他,眼皮子打架也不肯睡觉。
程之卓强撑着翻了个身正对他,刚要张口,秦绍直接说:“没有内伤,骨头也没大碍,都是皮肉伤。”
“肩膀那里缝好了吗?”
程之卓嗓子喑哑,此刻看起来比下午还要虚弱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操心操的,于是秦绍就说:“用的美容针,我不会破相的。”
闻言程之卓笑出声,紧接着又咳嗽起来,秦绍慌忙拍他后心,“不逗你了,夜太晚,咱们休息吧。”
程之卓点头,这一夜连着前面短短几天,可谓过得惊心动魄,他们都需要好好休息,来应对接下来的风波,但等秦绍洗漱完,两人真躺在一起,秦绍又睡不着了。
“刚才我没有想要藏匿证据。”秦绍忽然说。
程之卓闭着眼,声音很轻,回答却很快,“我知道。”
秦绍深吸一口气,脸颊贴着程之卓柔软的卷发蹭了蹭,他的头发见长,摸起来羊绒娃娃似的很舒服,也让秦绍终于放松下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两天我和他的谈话没有任何共同点,也并不愉快,可我还是——”
“还是希望他能善终。”程之卓睁开眼,对上他,温柔缱绻,无限包容。
这些话其实不需要秦绍来说,程之卓都明白,他见秦绍呆呆望着自己,抬手抚摸对方的眉眼,心平气和道:“你们是父子,这是人之常情。”
秦绍脱口而出:“我是想和他好好做父子。”
家对于秦绍而言始终是可望不可及的东西,有爱人是一回事,有长辈在身边又是另外一种感觉,秦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最近让他想起家这个字眼,似乎还是去尤敬尧家里做客那次,他见娇娇左手牵着爸爸,右手牵着妈妈,就想起娇娇说自己生病的时候爸妈会轮流来哄她。
不管秦绍是十岁还是三十岁,他依旧还是会羡慕自己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他也想自在地喊爸爸妈妈啊。
程之卓就抚上秦绍的心脏,一点一点抚平那里的褶皱,他轻声说:“那我们一起等他,往后一起照顾他。”
“你不恨他了?”秦绍看他。
程之卓忽然抬起下巴吻他,蜻蜓点水,像夜里的萤火虫在花上停了一脚,然后飞向月下的远方。
“事情总有结束的那天,时间经过的地方,所有痕迹都会消失不见,如果要靠天长日久地提醒才能记住仇恨,我想我会选择忘记。”说着程之卓握住秦绍的手指闭上眼,“长夜将明,快睡觉吧。”
秦绍看了眼窗外,长叹一声:
“是啊,长夜将明。”
第110章
再次睁开眼,程之卓周围是青草绿地,风和日丽,鸟语花香,面前还有一大片粼粼碧湖,一团红花簇拥生长,这感觉他再熟悉不过,这里就是庄家老宅的后花园。
远处的长椅上还坐着个人。
不用猜程之卓都知道那是谁,他走过去,在五步开外处停下,
“庄董。”
今天的庄建淮似乎比往常要年轻一些,听见声音,他回眸看程之卓一眼,往日眼中的阴霾与杀气消散不见,此刻甚至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接着他望向湖边,只见秦曼华正在种花。
程之卓下意识走到庄建淮身边,于是庄建淮摆手,
“坐。”
程之卓不动。
庄建淮见他有些局促,又笑道:
“坐吧。”
最后秦曼华也回头看程之卓,“傻孩子,快坐下歇歇。”
程之卓这才敢坐下,父子俩静静坐着,看秦曼华在那来回捣鼓,看到活生生的人重新站在自己面前,程之卓依稀想起从前的日子。很久以前秦曼华就喜欢捣鼓这些花花草草,老宅里的好几棵松树梅树都是她亲手栽种的,可她种树一绝,种花也是一绝,往往种什么什么就绝种,老宅的一众花卉匠人甭管资历多高,技术多好,见着辣手摧花的庄夫人全都得绕道走。
不过今天这片石蒜花田开得倒是艳丽繁茂。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程之卓忽然问:“庄董决定了?”
前世庄建淮为摆脱追查,不惜推程之卓去坐牢,甚至还安排杀手以防万一。所以当得知证据是庄建淮自己愿意给的,说程之卓不感到任何意外,那也是不可能的。
现在看来,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是啊,”庄建淮叹道:“还是和你妈过简单的日子好。”
程之卓眼睛一动,只见庄建淮垂眸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再叫我爸,我也根本不配,只不过曼华她从没做错过什么,她也一直很爱你。”
说到这里,秦曼华忽然回头冲程之卓笑。
程之卓咬着嘴唇,霎时红了眼眶,“可是我有愧。”
所有人都和程之卓说这不是他的错,可这怎么会不是他的错?伤在秦曼华身上,痛在秦曼华心里,没有他,这些伤痛原本都不存在,他根本没办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当年你也不过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庄建淮手指一动,伸了伸又放回膝上,“恩恩怨怨说到底都是上一辈的事,是我的错。”
程之卓手指打结,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我害庄夫人丢了性命,还害她和自己的骨肉分离。”
于是庄建淮伸手,很轻地在他肩上拍了下,“真要一命抵一命,今生我也已经杀过你多次,何况前世。”
他言之未尽,前世的程之卓究竟有多惨烈,同为重生的经历者,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程之卓就抹了抹眼泪,“所以我没说对不起你,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庄夫人。”
忽然有朵红花敲在程之卓脑门,他抬眸一看,是秦曼华,
“庄夫人?”
话音刚落,秦曼华又敲了下,教书先生似的,
“再叫。”
程之卓的眼泪就止不住了,
“妈!”
谁料秦曼华又抬起红花,程之卓下意识闭眼,一个温柔的亲吻随即落在他额头,他鼻尖飘过一股泥土的芬芳,和秦绍身上的奇楠香味有点相似,然后秦曼华坐在他身边,还很不客气地让庄建淮往外边靠靠,庄建淮没地儿坐,最后只好站起来,站在他们娘儿俩不远处。
“这才对嘛,”秦曼华这才笑说:“我好歹养了你十二年,这声妈妈我担得起。”
程之卓心里攒了二十几年的对不起,此刻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憋出一句:“妈,秦绍说您总不去他的梦里。”
“我去过了呀,”秦曼华拍了拍手里的黑泥,“这臭小子,下次见面我非得打他屁/股不可。”
“嗯,”庄建淮在一旁附和:“是该好好打一顿。”
秦曼华扬声,“你还敢打我儿子?”
庄建淮就咽回去了。
程之卓听他们一会儿组合拳,一会儿又护短,笑着擦眼泪,只是越擦眼泪越多,于是秦曼华抱住他,
“傻孩子,妈妈从来也没怪过你呀。”
程之卓:“妈,我都止住眼泪了。”
秦曼华就指着他哭湿的胸襟说:“我还不知道你个小鼻涕虫儿,一哭起来就没个完,哪里就止住了?”
“我哪有?”程之卓瘪嘴一抽一抽,一抹还有一把泪。
秦曼华忍不住笑他,“再哭阿绍也要笑你。”
好一会儿程之卓才终于止住抽泣,然后就见秦曼华起身,庄建淮也赶紧跟上去,只是秦曼华总也不让他碰自己。
“妈,你们要走了吗?”程之卓问。
秦曼华再次甩开庄建淮,回身点头,“傻孩子,天要亮了呀。”
“能不能再陪陪我,”他们走,程之卓就在后面追,可越追距离越远,他始终够不到,
“妈,妈!”
两人终于停下来,只见庄建淮转头,几次张口才道:“是,是我错了。”
然后他们就一起消失了。
眼前一片明媚,程之卓被花田簇拥,却莫名慌乱,他茫然地往前跑着,
“别走,别走——”
“爸!”
程之卓大汗淋漓地醒过来,天光大亮,他一摸床边没有人,想下床又软倒在地,然后秦绍就从外间进来扶起他。
“你刚退烧,别急着下床。”秦绍抱他重新回床上,擦他脸上的汗。
“我做了个梦,梦见,”程之卓戛然而止,抬眸猛然对上秦绍的眼睛,那双眼很沉静,但程之卓觉得下面有一团汹涌的波浪,
“怎么了?”
“他跳楼了,”半晌秦绍说:“凌晨的事。”
秦绍只报了庄建淮的死讯,但同一天晚上死的不止他一个。听说顾胜朝到警察局,因着新仇旧恨差点没把段克渊当场打死,被拉开后两人又大吵一架,段克渊谎言被戳穿,嘴上不饶人,说凭什么程之卓可以拥有原本不属于他的一切,他就不行——但他转头就在看守所里上吊自杀了。至于顾胜朝,生物实验室的事过不去,这段时间的罪名又是一箩筐,坐牢是板上钉钉的事,后半辈子能不能出来都是个问题。
程之卓脱口而出,“自杀?”
秦绍摇头,他也不知道,张霆才刚提交证据,警方也才刚启动针对李代钊的调查,庄建淮人一醒来就跳了楼,鉴于陆总的先例,他们不得不怀疑其中的猫腻。
说来陆总跳楼的当时庄建淮也进过医院,虽说是装的,但好似冥冥中注定,彼时庄建淮就已经预见自己的未来。
程之卓就抱住秦绍,秦绍靠在他肩窝,消毒水的味道下隐隐有股说不出的好闻香味,秦绍闻不够似的,声音闷闷的,“我没事,我还好,还好,”
还好他对庄建淮的感情还不算深。
…
四月阴雨,路上行人欲断魂,庄建淮的葬礼一切从简,也葬在浅水公墓,程之卓和秦绍一起为庄建淮守夜、出殡、火化、下葬,等所有人走后,他们还撑一把黑伞站在墓前。
程之卓默默看着墓碑上的字,右下方刻着秦绍的名字,忽然他说:“我改姓为程,你会不会觉得别扭?”
毕竟秦绍姓秦,是不想和庄建淮同流合污,但那就显得程之卓是这样的人。
秦绍一愣,庄建淮的边上是秦曼华,秦曼华和程慧芳又隔了段距离,每次站在秦曼华墓前,秦绍不免就会想起程慧芳。当时他知道程慧芳惨死,出于对程之卓的愧疚,就把骨灰迁到华城最好的浅水公墓,可秦绍又刻意将两人分开,说到底还是心有怨恨。
程之卓就说:“换子的事确实是我妈做的。”
秦绍怕他又自责,只说:“程慧芳是程慧芳,你是你。”
“可罪魁祸首不是她。”程之卓抬眸看向秦绍。
如今他们双方的父母都已经过世,上一辈的恩怨总要有个清楚的了结,那晚秦曼华给了程之卓勇气,让他在敢墓前揭开过往的一切。
秦绍:“什么意思?”
“你查了我妈的死因,”程之卓问他:“有没有查过曾耀宗的?”
秦绍点头,“当时庄建淮派人诱赌,让曾耀宗背上高利贷,粉身碎骨葬身大海。”
“可他根本不需要诱赌,”程之卓话锋一转,“他原本就是个赌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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