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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猜得没错,那夏荷或许会知道一些线索。”
左嫣然一下子说完,室内一下子就陷入了沉默。
“夏荷现在人在哪里。”陈秀平开口问道。
“左府。”左嫣然道,语气里带了几分肯定。
“你说夏荷与春桃二人一直有联系,是怎么联系?”
“书信。”
“但先前搜宫的时候,并没有搜出相关的书信与证据。”
“许是烧了吧,毕竟不是什么能摆上台面的东西。”
“那你如何知道她会在左府?”陈秀平皱眉。
“猜的。”左嫣然说,“既然兴德宫中没有找到春桃的尸体,那我想大概率应当是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了宫。夏荷与春桃姐妹情深,自幼在左府长大,左府就是她们的家。
若是她真的知情,那一定会带春桃魂归故里,为了给春桃报仇,大约也不会离开都城,那已经被查封了的左府对她而言应当是最安全的去处。
若是她不在左府,那想来她对此事也并不知情了。”
一番分析条理清晰,头头是道,挑不出丝毫错处。
唐拂衣的眼中掠过一丝犹疑。
这个女人明明昨日还在口出恶言,诅咒苏道安不得好死,那分明是一副对苏家嫉恶如仇的模样,仅仅是过去了一夜,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言语平和,问什么答什么,把所有事情都交代的清清楚楚,先前那副万般嫌弃的嘴脸,如今看到倒反而变得不太真实。
春桃被换的真相确实能证明想要害两位公主的另有其人,但左嫣然现在的态度未免也过于端正了些。
她下意识的看向陈秀平,却发现后者在听完这些之后似乎并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特殊反应,只是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问她:“左府大门上的封条一直都没有被撕开过,她怎么进的左府?”
唐拂衣在一旁听着,觉得这个平和而寻常的问句里,竟能品出一丝无奈之下的妥协,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后院厨房边的墙底下有个狗洞,通往一个罕有人至的小弄堂,我小时候经常会和夏荷春桃从那里钻出去玩。”
左嫣然依旧没有什么犹豫,答得很快。
“我明白了。”陈秀平道,“此事就交给我来安排,若是寻到夏荷的踪迹,不论如何,苏家都会保她平安。”
左嫣然点头:“那如果苏夫人没什么别的事,便请回吧,我累了,想歇了。”
她面无表情的说完这些,也不管什么了礼仪,转身自顾自的便躺回了床上。
陈秀平走到门边,又转过身:“建安公主若是还能想起来些什么,随时都可以让人来找我,我会第一时间赶来。”
左嫣然侧身躺在床上,背对着唐拂衣和陈秀平,没有说话。
离开兴德宫的时候已是正午,冬日里的阳光并不温暖,照在朱红色的宫墙上却依旧有些刺目。
许是这些日子昼夜不眠的查案与照顾苏道安令陈秀平心力憔悴,她心思沉重,脚步虚浮,得亏唐拂衣及时上前扶助,才没有摔倒在地。
“多谢你了,拂衣。”陈秀平已生了皱痕的脸上挤出一丝带了些歉意的笑来。
唐拂衣看着那笑却是微一怔愣,她感受到那笑容的背后发自内心的真诚,信任与慈祥,那是她许久都没有感受到的炙热的温度。
不。
除了慈祥,其他的明明才体验过不久。
唐拂衣忍不住在心里将自己嘲笑了一番。
细数苏道安昏迷不过四日,她却已是如隔三秋。
“这段时日你也辛苦了。”陈秀平没有留意她这一微小的异常,只是继续道,“等到事情结束,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可提出来,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会尽力满足。”
“多谢夫人,不辛苦。”唐拂衣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扶着陈秀平,回了千灯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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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亲卫的行动力从不让人失望,陈秀平的指令下达后不过一个时辰便有消息传了回来。
夏荷确实就在左府中,如今已经被秘密带回了苏府。
据她本人所言,她的手中确有证据能证明幕后之人的身份,但有两个条件。
一是须得确认左嫣然平安无事,二是她希望能亲自向明帝陈情。
“明天上午,让人带她入宫吧。”陈秀平撑着脑袋思考了许久终于开了口。
前来传讯的亲信得了命令很快就退下,大门关上,正殿内只余下小满,惊蛰,唐拂衣与陈秀平三人。
“涉川的情况已有好转,这几日我会将千灯宫的守卫撤去一半……”
话音未落,惊蛰已经变了脸色,严肃的站直了身子。
“惊蛰。”陈秀平道。
“夫人。”惊蛰上前半步。
“明日早朝结束之后,你亲自去见皇帝,向他禀报,就说安乐公主已经醒了,只是因为身体实在虚弱,又受了惊吓,精神不是很好,待到能见人了,会亲自向皇帝请罪并讲述事情的经过。”
“夫人,近日战事吃紧,早朝结束后,皇上都会召大臣们议政,这个时候去恐怕……”
“无妨。”陈秀平摆摆手,“你只管让侍卫去禀报便是。”
“是。”惊蛰闻言不再有疑,只是握着刀低头应下。
第17章 何氏 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大约就……
“可是公主不是还没醒么……”小满在一旁皱着眉低声嘟囔了一句,言语中满是不解。
“小满。”陈秀平忽然开口道。
“嗯?夫人!”小满似乎是没想到陈秀平会忽然喊到自己,如此严肃的安排任务的场合一般都与她没有什么关系。
“有个任务需要交给你。”陈秀平说。
“真的吗!夫人要给我布置任务了吗!”小满的眼睛亮了亮,而后得意洋洋的看了惊蛰一眼,“看到没,我也能接任务!”
惊蛰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她:“是是,你最厉害。”
正殿内略有些沉闷的氛围被小满这么一句话带的轻松了许多,陈秀平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小满,我需要你不经意间透露一些消息,只说我们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并非是长公主要毒杀安乐公主,谋杀二位公主的另有其人。如果有人问你具体情况,你就说……“
“我就说,我也不知道,不过现在公主已经醒了,虽然精神还不是很好,但是过两天事情的真相肯定就知道了!”小满抢答。
尽管她还并没有想明白陈秀平的用意,但却很快速的就接受了这一背景。
“小满很聪明。”陈秀平夸道,“还要再添一句,就说……这个案子之前什么证据都没找到,大家都很犯愁,多亏公主醒了。”
“好嘞!放心吧夫人,这事儿交给我绝对没问题!”小满双手叉腰,说完后又十分得意的看了一眼惊蛰,惊蛰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唐拂衣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沉默,几乎是陈秀平对惊蛰说第一句话的同时刻她便已经理解了对方的用意。
正如小满所说,苏道安虽然情况已经好转,但还并没有醒来,可既然已经在左府找到了夏荷,夏荷也确实手握证据,那此事的真相想必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幕后之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的替换掉长公主身边的侍女,其在宫中的耳目与人脉必然不少。
让和春桃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夏荷在明日上午入宫,让惊蛰选在一个大臣们定然会都在的场合去禀报这一消息,是故意想引起他们的注意。
利用小满众所周知的“老实人”形象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些信息,是想增加这一信息的可信度。
所有的信息都聚焦在苏道安的身上,正是在暗示幕后之人,一个知道一切,手握关键证据,并且已经醒来的安乐公主,一定不能让她活着见到皇帝。
这是上好的计策。
没有一个凶手能在突如其来的,如此爆炸的信息压力下保持完全的镇定。
且不说谋害公主是大罪,这背后隐藏着的,牵扯着的,或许还远远没有这么简单——一个制作精良的人皮面具,可以轻易说明许多问题。
千灯宫看似守卫松惫,实际上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那条“大鱼”落网。
只是……
千灯宫前阵子的消息封锁的那么严实,说是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都不为过,如今安乐公主刚醒,守卫就撤了一半,传言更是满天飞,这样的安排是否有些太过刻意。
千灯宫能想到的事情,他人是否也能想得到?
唐拂衣抬头看了一眼陈秀平,只见她正坐在椅子上,曲起手肘撑着脑袋,低声和惊蛰关照着什么。
但她的目光却并没有看向惊蛰,而是直愣愣的盯着前方的地面,若有所思。
这样的表情让唐拂衣觉得,陈秀平似乎是对自己如今的安排尚有不满。
而这一认知,令她咽下了已到嘴边的疑惑,直到陈秀平安排完所有的工作又进入了寝殿,她还是一句话没说。
次日天气依旧晴好,夏荷直接被带进了兴德宫。
主仆相见,双方皆是潸然。
令人略有意外的是,夏荷的脸上有一条极其狰狞的伤口,几乎将她的一整张脸一分为二。伤口边缘的皮肤卷曲外翻,黑色的痂块间依稀可见红色的软嫩血肉,看久了直令人心生恐惧。
唐拂衣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饶是向来淡定的陈秀平,也微动了眉梢。
在确认左嫣然平安无事后,夏荷没有再犹豫什么,她转身跪在地上,呈上几张皱巴巴还沾了血污的宣纸,以及一块令牌,将所有她知道的事情交代了个清楚。
“我在城外的乱葬岗找到了我姐姐的尸体,这是从她身上找到的,或许是她在被杀之前,拼死藏在身上的。”
那令牌上刻了一个“何”字,那纸破破烂烂,有几张是何氏与长公主长期通信的证明,还有几张,是长公主被药物折磨到几近崩溃时写下的日记。
字字悲切,声声泣血。
清清楚楚的记录下了自己在被药物折磨和被何氏逼迫时的无奈与苦楚,读之令人不禁流泪不忍。
且不论何氏利用药物的成瘾性和建安公主的安危逼迫公主,外臣与皇室成员相勾结,已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可奇怪的是,陈秀平似乎对这些关键性的证据并不怎么感兴趣,她接过那几张纸何令牌只看了几眼便递到一边,唐拂衣虽有疑虑,却还是连忙接过收好,不敢有丝毫怠慢。
夏荷暂且被安排在了兴德宫的厢房中严密看管,说是看管,或也是一种保护。
回千灯宫的路上,唐拂衣扶着陈秀平,一句话也不敢说。
分明事情查到这一步几乎已经可以说是水落石出,但后者看起来却似乎依旧心事重重,甚至可以说是比前几日更加凝重。
而陈秀平的这一态度,也连带着整个千灯宫的气氛都冷了几分。
“莫非是这个何氏有什么问题?”
唐拂衣和小满两个人围在一个药炉前,一人拿着一柄扇子,前者表情凝重,后者则是挤眉弄眼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两人各扇各的风,谁都没分出心思去管那炉火的死活。
“哪个何氏啊?何曦何将军?”小满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问了一句,表情可谓是夸张,“不能吧,何将军是好人啊。”
唐拂衣在北萧宫中待得不久,但却也听说过何这个姓氏——如今的银鞍军统帅何曦,正是何家后人。
但听说何曦自从两年前从何老将军手中接过银鞍军后,便一直驻守在在北境三城,从未回过都城,要说她与长公主有勾结,着实是有些离谱。
“那纸上有写名字吗?”小满问。
“没有啊,都只写了一个何字。”唐拂衣答。
“那……那……那那是男子的字还是女子的字?”小满又问。
“这……”唐拂衣愣住,一时间答不上来,使劲回忆了一下,也还是没有什么印象。
“那字没什么特点,看不出男女。”她说,“但长公主的字与她的其他书信倒是能匹配的上,左嫣然和兴德宫的宫人都能认得出来。”
“嘶……那这可难办了啊……”小满摸着自己的下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这何将军……”
“自然不会是何帅。”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抽走了她手中的扇子丢到一边,“这火都要被你们俩扇灭了,看柒柒回来怎么收拾你们。”
柒柒。
唐拂衣留意到这个十分熟络的称呼。
小满却并不在意,她一转头,有些惊喜的唤了声:“惊蛰!”
因为害怕打扰到在屋内的陈秀平,她不敢喊得太大声,但比起惊喜,唐拂衣觉得这一声“惊蛰”,更多像是见到了救星。
“那是指什么?”她没管那火,急急忙忙就开口问道。
惊蛰看了她一眼,将下摆一撩,也盘腿做到了毯子上,轻刀依旧握在手里,放在膝上。
唐拂衣看着她,暗自在心里惊叹这个女人就连席地而坐的时候竟也如松柏般挺拔。
“应当是指何氏的旁支族人。”惊蛰没什么废话,开门见山。
北萧仅有的两支由异姓家族世代承袭的军队,一支是苏家的轻云骑,另一支便是何家的银鞍军。
这两支军队,一支披重甲,一支善急行。
双剑合璧,共同为太祖皇帝打下了这一片江山。
然而,
两家后世的命运却不尽相同。
苏家人丁兴旺,子孙后代皆是栋梁之才。何氏却恰好相反,何家主脉子孙单薄,到了何老将军这一脉,只保住了唯一的一个儿子,而这位宝贵的独子,也在娶妻生下何曦之后,因病去世了。
自此,何曦便成了何老将军唯一的亲孙女,也是何家主脉唯一的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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