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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苏道安身中剧毒,给自己留下这样一个提示,应该仅仅是觉得甘维会许此事有关。
若是她真的知道是自己动的手,想来也不会留自己到现在。
自己方才着实是有些急昏头了。
思及此处,唐拂衣才小心翼翼的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团很快就消散在了深夜的寒风中。
黑狱偏远,却不知是谁点亮了路边老旧的宫灯,一路走去,灯笼反倒成了多余。
浓云聚散,掩了皎月,却是无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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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
小满送完粥后,又贴心的抱来了几盏宫灯。原本昏暗的房间里亮堂了许多,陈秀平让她先去休息,自己则是端起碗,一点一点将粥吹凉了喂到苏道安的嘴边。
苏道安一小口一小口的喝了一半,便觉得有些饱了。
陈秀平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粥放到一边。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但却又都觉得对方有话要说,最终还是陈秀平先开口问了一句:
“涉川累了么?”
“不累。”苏道安摇了摇头,“娘,您有话要对我说?”
陈秀平微微颔首,稍犹豫了一会儿。
“涉川,你看起来很喜欢这位唐姑娘。”她看向苏道安的眼睛。
“诶……有,有吗?”
苏道安怔愣着眨了眨眼睛,而后下意识的躲开了陈秀平的目光。
陈秀平歪过头,罕见的盯着她不让她逃跑。
“没,没有啊。”余光瞥见陈秀平耐人寻味的目光,苏道安知道这事儿光靠糊弄大概是糊弄不过去了,“我对小满和惊蛰也很好的。”
“但你不会拉着小满的手在她手心里写字。”
“那是因为当时情况比较紧急。”苏道安想也没想就答,“我说不出话,所以只能用那种方式了。”
陈秀平挑眉看着自家小丫头一副理直气壮解释的样子,只觉得有些好笑。想来她自己也未曾意识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耳根子已经有些微红。
苏道安自幼,只要心虚,便会如此。
哪怕这点心虚连她自己都未必能察觉得到。
“但我问的是,刚才。”
陈秀平话一出口,苏道安原本还算正常的脸色瞬间就红了。
不用对方说完,她便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可惜母亲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件事情上轻易放过自己。
“刚才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诉她那个字是什么,或者那个人是谁,然后让她去查便是。”
陈秀平语速平和,在苏道安听来却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为何还要特地拉她的手再写一遍?”
为何,我哪知道为何。
苏道安腹诽了一句。
“就,想写就写了嘛……”她一边说着一边一点一点的往下挪,试图将自己缩进被子里,“困了。”
陈秀平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苏道安见蒙混不过去,又娇滴滴的喊了一声:“娘~”
“反正你肯定都已经查问过了,想来没什么问题的。”她说着,又撒娇道,“而且她会修我的灯,我多喜欢一点也没什么吧。”
面对这一解释,陈秀平终于是叹了口气。
“涉川,娘无意指责你什么。”她道,“只是你一个人在宫里,凡事须得小心。”
苏道安听了这语气,知道母亲没有在于自己开玩笑,又坐直了身子,认真的看向陈秀平的眼睛。
“唐拂衣此人,我知道你先前派人查过她的身份来历,但查的并不深入,这不是一个好习惯。虽然最后她所说的信息都已经得到了查证,但这次我问她的时候,她显然是有些慌张。”
“许是因为……她会害怕吧。”
不知是因为大病初醒还有些虚弱,还是别的什么,苏道安一字一句说的很慢。
“娘,拂衣她不比我大多少,可当时我在黑狱里见到她的时候,她浑身都是伤,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着,仿佛又想起了当时的所见所闻,眼中浮出一点难过来。
“后来我打听了一下,他们说她是当年南唐那位前来和亲的和敬公主的侍女,已经被关了两年。”
“黑狱那种地方,被关了两年,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苏道安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哭腔:“伤口一直不愈合的话,一定很疼。”
“嗯,娘知道。”陈秀平凑近了些,抬手给她擦去眼角的泪,声音又轻又柔,“涉川是善良的孩子,不忍心看到无辜的人受苦,所以想帮一帮她,对吗?”
苏道安点点头,她自己抬手揉了揉眼睛,看向陈秀平:“娘,如果她原本就没有做错什么的话,她想要活着,也是没错的吧。”
“站在她的角度,当然无可厚非。但是涉川……”
“怎么了,娘?”苏道安疑惑。
“没什么。”陈秀平摇了摇头,“涉川刚醒过来,说了这么些话应该也累了,离天亮还有一阵子,再睡会儿吧。”
“嗯。”苏道安老实点头。她陈秀平,困意涌上来,眼皮沉重直往下落。
“娘,你也睡。”她嘟囔了一句,听见母亲低声应了一个“好”字,便彻底放下心来,很快就又进入了梦乡。
陈秀平起身将灯熄了,余下的一点烛火轻盈的跃动了两下,也灭了。
屋内不暗,一缕黑烟袅袅散开。
陈秀平走出去,见到天边已经泛起白肚。
黎明将至,雾却依旧未散。
只是不是明日是否天气晴好,可见天光。
第21章 死了 唐拂衣走出牢房,却忽然发现自己……
黑狱。
狭窄的通道一路向下,诡异的火光映出地上暗红色的痕迹,阴冷的潮气透过左侧漆黑的石壁侵入骨血,竟是比外头还要冷上几分。
通道的右侧是一间隔着一间的牢房,尽管萧祁给了陈秀平私自审问与安乐公主一案有关的犯人的权利,但陈秀平并不喜用刑,大多数宫人都只是被关在了自己宫里,被抓到这里的也只有零星的那么几个。
鞭子抽在地上的声音和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吼隔了好几块石壁传来,在这黑而静的牢狱中扭曲回荡,如厉鬼哀嚎。
葛柒柒跟着带路的狱卒走在前头,唐拂衣跟在她身后,冷嘉良提了个灯笼走在队伍最末,看准了机会,扯了一把唐拂衣的袖子,两人一起落后了些许。
“你怎么把这祖宗带来了?”冷嘉良压低声音,一脸的嫌弃,“说好不给我找麻烦的呢?”
唐拂衣皱眉,上下打量了冷嘉良几眼:“冷典狱,咱俩有这么熟?”
一个月前这人将自己往死里打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背上的伤才好了没多久,现在到像是没事儿人一样,搞得像是拜把子兄弟。
“什么?”冷嘉良大惊,看向唐拂衣的眼神倒真的像是她犯了什么大错一般,“当初你求我救你的时候,不是你自己说的大恩大德必会报答?”
唐拂衣愣住,关于那一日痛苦的回忆涌上大脑,她嘴角抽搐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葛司医人挺好的,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恐怖。”她思量再三,还是无语,这话确实是自己说的,又无法分辨,便也只能学着冷嘉良的样子,压低了声音道。
“她还不恐怖?我上回亲眼见她徒手扯断了一只小黄鼠狼的脑袋!”冷嘉良道,“她……”
“冷典狱!”
葛柒柒一声高呼打断了冷嘉良的碎碎念,唐拂衣看着他紧皱着眉,一脸生无可恋的走过去,又瞬间变成了笑脸。
“诶!怎么了葛司医?”
“你们这墙壁和地面,有冲洗过吗?”葛柒柒问道,目光却依旧停留在牢房的石壁上。
“这……”冷嘉良皱眉有些为难,“黑狱里头的规矩,每个月都会冲洗一次牢房,人犯离开之后也会冲洗一次。”
“也就是说,从甘维离开到现在已经至少冲过两次了?”
“呃……是。”冷嘉良小心翼翼的说着,赶在葛柒柒发作前,又提高声音来了一句:“不过!”
唐拂衣和葛柒柒同时转过头去看他。
“呃……”冷嘉良顿了顿,露出一个略有些尴尬的笑来,“不过……黑狱嘛,大家……懂得都懂,虽说是会冲洗,但也就是随便泼点水走个形式罢了,不会冲的太干净。有的时候兄弟们也不愿意来这种乌糟糟地地方,偷懒也是有的……”
葛柒柒冷哼了一声,变戏法似的从绑在腰间的一个小木盒子里掏出来一个小锤子。
“血都凝在墙壁上了,我敲点带回去,没问题吧?”
“没有,没有。”冷嘉良答。
唐拂衣在牢房内转了一圈,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上残留的痕迹,又听到两人的对话,只觉得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
冷嘉良的说辞很明显只是尽量将情况描述的委婉一些,但实际上,哪怕两次简单的冲洗没有冲掉血迹,时隔一个多月,血液中是否还有毒素残留,恐怕也说不准。
“甘维在有一次受刑回来的时候,有人给了他一块烧饼,你知道是谁么?”她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是问了一句。
“不可能。”冷嘉良斩钉截铁,“黑狱想来规矩森严,不可能有人……”
“冷大人。”唐拂衣不耐烦地打断他,“公主现在只是在查有关庄生晓梦的线索,其余的都不会怪罪,有什么你直说便是。”
冷嘉良地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让那个带路的狱卒下去,再开口时,已没了方才的谄媚。
“甘维入了黑狱后受刑前后共三次,刑房的档案皆有记录和手印。其中有一次是魏影魏大人亲自来的,还有两次都是只是按例打板子。”他说着看了一眼唐拂衣,“这事儿你来的久,你应该知道吧?”
唐拂衣垂下头,轻声应了一个“嗯”字。
用□□的伤痛持续消磨人的意识,后续审讯时便能更加方便。
这种方式虽然残忍,却也有效。
“打板子的是我的一个手下,若要说他偷偷给甘维塞了烧饼,也不是没可能。但……”冷嘉良的眉头越皱越紧,眼中流露明显的严肃与犹豫,他甚至不用开口,下半句话都已经呼之欲出。
“死了?”唐拂衣问。
冷嘉良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怎么死的?”
“急病,死在值班室,我们发现他的时候尸体都凉了。”冷嘉良答,“此事医官验过,司医署应当会有档案,你们随时可以去查。”
“什么时候死的?”
“两天前。”
两天前。
唐拂衣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个日期。
是夏荷呈上证据那日。
是灭口么?
尽管夏荷进宫时并没有刻意避开人,但当时整个屋子里只自己、陈秀平、夏荷和左嫣然四人,她手中有证据这件事情并没有传出去,若是灭口,凶手又是如何知道这一信息并且提前下手?
若并非灭口,又为何偏偏正好撞在了这个日子?
唐拂衣觉得自己的头有些疼,太多奇怪的信息零星的散落在脑子里,撞来撞去,却始终找不到一根能将他们串联起来的绳索。
她本能的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怎么说?”葛柒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锤子收好,走到了唐拂衣的身边。
“再找找吧,看看还能不能发现什么别的。”唐拂衣回过神来。
葛柒柒没有异议。
二人又在牢房中四处找了找,没有再找到别的线索,便决定先回千灯宫,将情况禀报给陈秀平再定夺。
唐拂衣走出牢房,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右手边不远处竟是一块石壁。
“冷嘉良。”她忍不住喊了一声,“黑狱这里就到底了?”
“是啊。”冷嘉良将门锁了,随口回道,“怎么,你这都不知道,两年白住了?”
唐拂衣沉默了,她确实从未注意过自己所在的牢房竟然已经是黑狱的最深处。
她走了两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壁,火光造成的阴影如同一只贴在墙上的鬼怪,唐拂衣看着,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脚下坑坑洼洼地地面一路向上,黑狱除了这一条路外,只有两条分支分别通向两间刑房。男人惨叫从方才开始就没有停止过,他的嘴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含着血的悲鸣,万分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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