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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秀平沉默了片刻,问她:“查过身份没有?”
“查过了,说是打更的一个小内侍,叫元宝,恰好是今日当值,家里只有一个病重的老母亲。”惊蛰答,“我已经传消息给宫外,明日一早应该就能找到他的母亲问一问,但……”
惊蛰顿了顿。
“听人说,这位内侍的母亲,精神一直都不大好。”
室内陷入了寂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沉默。
无需过多解释,惊蛰的这几句话意味着什么,大家心中大都有数。
良久,还是陈秀平先打破了这安静地氛围。
“去查。”她说,“他在宫里的人际关系,和什么人交流过,多久出一次宫。还有他母亲在宫外的用药记录,远亲的情况。”她顿了顿,“惊蛰,辛苦你亲自跑这一趟,先看看能查到什么程度再说罢。”
“是。”惊蛰微微欠身。
唐拂衣站在一旁默默听着,总觉得这一声简简单单的“是”从惊蛰的嘴巴里说出来竟像是利刃出鞘一般,果断干脆,锋芒毕露。
陈秀平点点头:“千灯宫那个呢?”
“已经被押往黑狱了,有人看着,不会让他轻易自尽。”惊蛰答道,“夫人,现在就审吗?”
“审。”陈秀平答地很快,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找个信得过的人,把他说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录下来,莫要有遗漏。”
“是。”惊蛰应声退下。
苏道安听着两人的对话,又认出自己现在所处的房间应当是千灯宫的某个偏殿,隐约也能猜到些大致的情况,却依旧一头雾水。
小满帮着陈秀平将苏道安的上半身扶起,又从寝殿里拿来几个她最常用的软枕垫在身后,让她尽量靠得舒服些。
宫女送进来一壶温度刚好的蜂蜜水,陈秀平接过,给苏道安喂了两口。
温和又甘甜地触感冲淡了喉头的干涩,嘴巴里的苦味也散了许多,苏道安觉得自己舒服了不少。她又贪喝了几口,竟是直接喝完了整整一壶。
陈秀平见她喝的开心,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下了许多。她将壶递给小满,让她再去泡一壶来,顺便再煮一碗白粥。
大约是因为刚醒来还有些虚弱,一壶蜂蜜水下肚,苏道安又觉得困了,沉重的眼皮耷拉下来,她开始不住地点头。
昏沉间,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些什么不得了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门再一次被敲响,陈秀平说了一声“进”,葛柒柒抢先跨了进来。
苏道安转过头,在见到葛柒柒身后跟着的人的时候,有关“不得了的事”的那些记忆“轰”的一下涌上大脑,一下子困意全无,赶在唐拂衣看过来之前,飞快地垂下了头。
陈秀平招呼着葛柒柒赶紧先来看看苏道安的情况,一转头却发现自家女儿脸色通红,表情看起来有些紧张局促。
“怎么了?”她着急道,“有哪里不舒服了?”
这一句话出口,屋内的所有人都又紧张了起来。
葛柒柒忙跑过来,从被子里摸出苏道安的手,双指搭上了她的手腕,又仔细看了看她的面相。
“脉象平稳……”她皱了皱眉,“难道是太热了?”
“没,没有。”苏道安有些尴尬的将手缩回来,又悄悄瞥了唐拂衣一眼,只见对方也正看着自己温和的笑。
那笑容让苏道安轻松了不少。
看起来她并没有很在意这件事情,再说左右都是自己的侍女,亲一下也没什么吧。
她这么想着,疯狂跳动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葛柒柒见苏道安面色逐渐恢复正常,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确认没有其他问题后,便又出门去盯着小医官熬药。
“没事就好。”陈秀平双手握着苏道安的手笑道,“葛司医说这种毒虽然毒性强,但只要能醒过来,后续就只需要吃药就可以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药会有些苦,但娘不在的时候,涉川也要按时喝,好吗?”
苏道安似乎并没有怀疑什么,只是乖乖点了点头。
唐拂衣在一边看着,心情复杂。
陈秀平自然是在说谎。
“庄生晓梦”的毒对苏道安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伤害,这几日无数的重药灌下去,大部分的毒素算是已经清了,面上也恢复了些血色。但落下病根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苏道安至少在将来的一年内都需要定期服药,仔细将养,不得出一点差错。
然而,身体上的伤害还是其次,这种毒药强烈的成瘾性才是最致命的东西。没有解药,每次发作也只能靠药物来压制,一次两次或许并不成什么问题,但时间久了,喝药的次数多了,迟早会产生耐药性。
到那时,又要如何应对,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苏道安如今不过十五岁,这样的真相,对她而言,未免太过残忍。
陈秀平选择隐瞒,唐拂衣也不会多说。
“涉川困了么?”陈秀平轻声道,“天亮还早,再睡会儿?”
苏道安摇了摇头,经历过方才的一点“意外”,她困意全消:“娘,跟我讲讲发生了什么吧。”她哑声开口。
自家的女儿陈秀平当然是了解的,她一看苏道安的表情便知对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想要再瞒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于是她冲站在一边的唐拂衣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一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苏道安昏迷后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的讲了个清楚。
苏道安听的十分认真,全程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在听到“长公主与何氏有联系”这个信息时,也如其他人一般,略微有些惊讶。
“原本我们只是打算传出公主已经醒了的消息,同时放松千灯宫的守卫,想用这样的方式引幕后之人动手。但夫人觉得此事尚有蹊跷之处,便一边散布安乐公主已经醒了的消息,一面暗中在兴德宫也加派人手并且让惊蛰扮作宫女守在了兴德宫。”
“其实目前我们所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将何氏定罪,但夫人还想再试试能不能再找到些别的线索,所以才有了今晚这一安排。”唐拂衣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只是……”
她的面上浮现出一丝局促与尴尬,苏道安歪了歪脑袋,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公主昏迷前在我手心里写的那个日字,我倒现在还不知是何解。”唐拂衣说着看了陈秀平一眼,陈秀平似乎也是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桩事,也看向了苏道安。
这个“日”字,不仅仅是唐拂衣,小满,惊蛰包括陈秀平在内,都没能理解得了其指代的含义。
苏道安听了这话却是有些疑惑,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看着唐拂衣笑了起来,一面笑还一面坐直了上半身。
陈秀平连忙扶住她的肩膀,却见苏道安只是拉了唐拂衣的手,又靠回了床头。
这样一个动作对现在的她而言似乎是有些艰难,苏道安靠在床头轻轻喘了两口气,缓过来之后,在唐拂衣的手心里,再一次写下了那个字。
这一次,唐拂衣终于看清了她的一笔一划。
“甘?”
她怔愣出声,看着苏道安笑着点头,心中萦绕着的那抹雾气却依旧没有消退的迹象。她隐约觉得这个字十分熟悉,似乎是在哪里听过,却又一时间怎么也想不起来。
“甘维?”陈秀平在一边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苏道安点了点头。
“甘维是谁?”唐拂衣依旧不解,却又在问出这一句话的瞬间回忆起了一些零星的画面。
紫红地面色,嘴边混在暗红色血液中的白沫,这样的症状,不正是和当时的苏道安一模一样?
“那位甘大人?”她“哗”的一下站了起来,放在脚边地面的空碗被她的动作连带着掀翻在地。
第20章 线索 “涉川,你看起来很喜欢这位唐姑……
陈秀平不明白她为何有这么大反应,但唐拂衣如今却没有心思去顾及这些,对真相的迫切的求知欲几乎要将他淹没,她小心翼翼问:
“是……黑狱里的那位……公主的老师?”
苏道安仰起头看着她,再次十分坚定地点了点头。
唐拂衣震惊到忍不住后退了半步,电光火石间,她又想起那块被甘维快速塞进嘴巴里的烧饼。
“公……公主,夫人。”她转头看向陈秀平,急急开口,“我,甘大人生前曾与我在同一个牢房呆过,有一次他受刑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块烧饼,吃下后……”
唐拂衣这么说着,又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甘维案件的后续她并没有再关注,一方面是因为她确实没有闲情逸致,另一方面,似乎这个案件也并没有被深究。
不论是处于什么原因,不论否还有怀疑,包括明帝在内,所有人都已经认同了自杀这一说法。
但她却知道,甘维是死于自己之手。
她想起甘维在被杀死之前就已经出现了“庄生晓梦”中毒后的种种症状,由此她几乎可以断定在她动手之前,就已经有人想要置他于死地。
可让她将这一切都串联起来的关键性提示,却是出自苏道安之口。
唐拂衣的第一反应是苏道安是否是知道了什么要为自己的老师报仇,但很快她就否定了这种想法。
那日在狱中苏道安被吓到,伤心大哭的模样不像是假的,再加上明帝对此事也轻轻揭过,苏道安应该是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细细分析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吃下后怎么?”陈秀平见她忽然住了嘴,面色凝重,开口问了一句。
“吃……吃下后……呃……”唐拂衣觉得自己的牙齿有些轻微的打颤,但她万不可让陈秀平看出端倪,只能假装成自己方才是有些想不起来的样子,又继续往下说。
“甘大人吃下那块烧饼后,面色也是呈现出紫红色,且有口吐白沫的症状。”
这一提示出自苏道安,这说明苏道安在昏迷前就已经意识到甘维曾中了庄生晓梦的毒。
“只是黑狱里面的灯光昏暗,我当时也只以为是他刚受过刑身体不好,没有太过注意。”
可苏道安为什么会知道甘维曾经中毒?
前一日她来狱中找人的时候,分明就没有见到甘维。
“如今想来,在甘大人自尽之前,很可能就已经中了毒,甚至有可能在他自尽之前就已经有人想要将他杀死!”
唐拂衣单膝跪地,压下心中的疑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而平稳。
“夫人,此事过去还并不算太久,若能让拂衣和葛司医一同再去一趟那间牢房,或许还能发现一些残存的线索或是证据。”
陈秀平对此并无异议,但她的令牌方才已经给惊蛰带了去。恰好小满在此时端来了刚煮好的粥,陈秀平便让她去寝殿取了苏道安的令牌来交给她。
唐拂衣一跨出屋子,也顾不得冬夜寒凉,直奔向后院。
葛柒柒正在和医官门商议着调整药方,院子里十几个宫人都在忙着清理刺客留下的痕迹。唐拂衣一路着急,撞到了几人也只是极快的说了声“抱歉”。
“走。”她跑到葛柒柒身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什,什么?走哪儿去啊?”葛柒柒正和医官商量着修改药方,被唐拂衣的动作吓了一跳。
“去黑狱。”唐拂衣说着就要拉着她走。
“你记得过差不多一炷香添药啊。”葛柒柒一面吩咐小医官,一面跟着她边走边问,“去黑狱干嘛?”
“找线索。”唐拂衣答。
“什么线索说清楚啊。”葛柒柒一头雾水,“这你还要卖关子?”
唐拂衣顿了顿,说:“不清楚,或许是血,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那你等等。”葛柒柒忽然一下甩开唐拂衣的手,转身跑回了小厨房——自从苏道安生病后,所谓的厨房便隔了一大半地方给她放各种东西。
没过一会儿,唐拂衣便见她拿了两三个小瓶子出来。
“走吧。”她说着,自顾自的走在了唐拂衣的前头,“火急火燎的,也不动动脑子。”
“证据如果真有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跑了,你就这么空着手去?血之类的东西,难不成你捧回来?”
“万一有毒怎么办?”
葛柒柒的脚步不急不缓,分明并无特别,配上她喋喋不休的碎碎念,却又令人觉得她每一步都落到了实处。
唐拂衣跟在她的身后,从千灯宫到黑狱的这一段路,足够她冷静下来,整理清楚自己的思路。
苏道安会知道这一情况也并不难解释,那日小满和惊蛰也都在现场,小满或许不会留意,但惊蛰如果能注意到并且记下,想来也一定会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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