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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深处逸散的信息素越来越浓,他们快要追上来了。殷述塞给厉初一把战术匕首,自己则拎着只剩三发子弹的狙击枪,说:“我引开他们,你沿着沟底继续往前跑,不要回头。”
厉初知道自己若是执意要和殷述一起走,只会拖累他,便听话地点头。
殷述撕下抑制贴,松木信息素铺天盖地般涌出来,冲散了乱七八糟的其他味道。趁着这片刻喘息之际,厉初拔腿便往前跑。
昨天那一战,雇佣兵们吃了大亏,知道殷述不好对付,今天更是不敢大意。
几人缓进中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松木香炸开,其中一名雇佣兵脚下一滑,随后耳边传来“砰”一声枪响,身边的同伴已被一枪爆头,轰然倒下。
还剩四个。
先前脚滑的雇佣兵一时之间心跳失速,对着热成像显示的方向连开几枪。待硝烟散去,四周死寂得可怕。砰!他猛然转身——
瞳孔中最后映出的,是自己颈间喷洒出的一道血幕。
还剩三个。
最后一颗子弹,殷述干掉了侧后方打算伏击他的雇佣兵。
还有两个。
不对,数量不对。殷述脑海里迅速判断着最后两人的方位,在六点钟方向应该还有一个雇佣兵,但现在却丝毫没有动静。殷述心脏猛地一沉。
他从一株古榕后面一跃而出,速度快到惊人。子弹在身后炸开,只几个起落,他便找准对方位置,一把匕首扔出去,不远处的密林里传来一声闷哼。他不给对方喘息机会,几息之间便掠过来,一拳将肩上插着那把薄刃的雇佣兵撂倒,然后以迅雷之势将匕首拔出。
一道雪光闪过,那人已经被他割开喉管。
他一刻都没停留,捡起对方的狙击枪,沿着厉初离开的方向狂奔——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方才原本埋伏在六点钟方向的雇佣兵,趁混战之际去拦截厉初了。
第38章 就算爬着,我也会去找你
果然,没多久他便闻到厉初的信息素味道。
再往前,他生生刹住脚步。
将枪抵在厉初颈间的alpha是十二人围剿小队的队长。对付一个带着娇弱Omega逃亡的驻地军而已,一开始他们并没太在意,毕竟其他驻地军很轻松就被击散了。但没想到在连续追击三天之后,他的小队几乎被全歼。
雇佣兵队长勒住厉初的脖子,浅灰色的眼珠里冰冷嗜血。
而殷述半张脸被血染红,握枪的手掌里也不断有血滴落,但他持枪的动作依然很稳,枪口对准雇佣兵的头。
厉初胸膛剧烈起伏着,缺氧让他呼吸急促,脸色惨白。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殷述,喉管被压住说不出话来,纤细的脖子上淤痕累累,抑制贴不见了,信息素无法控制地逸散。
殷述和雇佣兵僵持着,一时间谁都不敢妄动。
“这个Omega是值钱不错,值得你这么拼命?”雇佣兵将厉初往自己怀里按了按,挡住殷述枪口。这个单枪匹马的驻地军让人胆寒,不过现在筹码在他手里。
“还有十分钟,我的支援就到了,你们走不出去的。”雇佣兵试图吓退殷述,恶狠狠地说,“你不但带不走他,自己也走不掉。”
殷述只沉沉地盯着他,并不答话。他目光扫过厉初,握枪的手突然做了个极不起眼的动作。
而同一时间,他的信息素像一颗水球一样突然爆开。他脸上的血并不全是敌人的,在徒手斩杀雇佣兵时,他的掌心也被利刃划过,粘稠的血液因为剧烈奔跑和用力握枪的动作无法止住,如今掺杂在信息素里,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
殷述凝聚全力之下释放的信息素几乎要把腺体撕裂,对面的雇佣兵恍惚了一瞬。就这一瞬,厉初用力推开对方的手臂,跌坐在地上。
电光火石间,两声枪响同时响起。
雇佣兵队长的反应不比殷述慢,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开了一枪,而同时,他的额头也被炸开,随后轰然倒地。
厉初踉跄着跑向殷述,他满眼都是猩红,想用手去堵殷述胸前汩汩流出的血,却抖得无从下手。
“小栗子,你听我说,你继续往前走,两个小时就能到巡逻站。”殷述右侧肩胛骨被打穿,右手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他勉力撑坐起来,一说话嘴里便有血喷出来。
“你别说话,别说了,我们一起走。”厉初想去拉他起来,但殷述纹丝未动。
“你听话!”殷述用未受伤的左手握住厉初的肩膀,手劲极大,“不然我们谁都出不去!”
直升机旋翼特有的低频轰鸣自雨林上空压来,殷述仅凭声纹特征就识别出机型——不是驻地军的Mi-17,而是雇佣兵常用的改进型。唯一的omega专家逃了三四天没被抓到,暗枭和背后势力一定会加派人手。况且刚才经过正面交锋,他和厉初的位置大概率已被敌人锁定。
他低头看一眼自己肩膀的贯穿伤,这种伤势在湿热环境里撑不过两个小时。两人同时离开已经不可能,只有他留下来转移注意力,才能给厉初争取更多生存时间。
厉初愣愣的,脸上全是泪。他是军校生,当然懂个中利弊。他应该走,这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可他做不到。
殷述一直在流血,一个人怎么能这样往外流血呢,像是打开了水龙头,很快就要流尽。
“你先走,我才好脱身。”殷述一字一句地保证,“一旦逃出来,就算爬着,我也会去找你。”
“小栗子,”殷述握住厉初后脑勺,往前压,两人额头相贴,是极亲密的姿势,他还有很多话想和厉初说,到最后却只能说一句,“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有千斤重,压着殷述这些年无法言说的爱、痛苦、悔恨和不舍。和以往无数句对不起不同的是,此刻这三个字里面,也有告别。
厉初来不及反应,殷述用力推了他一把,吼了一句:“走!”
厉初咬着牙往前冲,跌倒了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厉初跌坐在地,扭过头愣愣看着他来时的方向。火光冲天而起,夹杂着烟雾,让气温更加灼热了几分。
他望着那团火焰,有瞬间的茫然,眼睛睁大了,目光发直。恍惚间,他爬起来往回跑,嘴里想要喊却喊不出来。他跑得很急,脚底却发软,只跑了两步,脚下一空就狠狠摔到一条沟壑里。
这次摔得狠了,他试了几次都没起来,却反而清醒了些。
——他回去也无济于事,只会让殷述的努力白费。况且……而且,殷述那么聪明,执行过那么艰险的任务,一定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的。
厉初用力捶着自己的腿,哭泣压在嗓子里:“不会有事的。”
后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严重体力透支和精神高压让他彻底脱力。他仰躺在地上,透过斑驳枝叶盯着天空,似乎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厉初?”
“是厉专家吗?”
塞拉斯是在驻地军巡逻站附近一处废弃的伐木场找到的厉初。躺在地上的Omega一动不动,塞拉斯吓了一跳,以为他死了,好在检查之后发现对方只是力竭。
对方身上衣服湿透了,目光空洞疲惫,沾染了汗水和血渍的一张东方面孔清隽秀致,于是塞拉斯蹲下来,离他近了些,叫他的名字。
厉初眼珠动了动,看起来意识模糊,嘴巴慢慢张开,发出了极低的一声:“哥……”
塞拉斯没想到厉初意识清醒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握紧手里的匕首横在面前,如同一只陷入绝境的小兽,只要塞拉斯再往前一步,这位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Omega就要和他拼命。
“我们是联合部队,奉命接应你的。”塞拉斯赶紧说。
在防守严密的雨林基地,驻地军短时间内便被击溃,导致三名专家落入暗枭手中,仅剩的这位若是再有闪失,国际联合组织的脸都没处搁。塞拉斯带着联合部队来支援,却怎么也没找到人,他甚至一度以为这样的Omega,即便躲得过追击,也未必躲得过凶险雨林,说不定早就死在某个角落了。
没想到人家自己跑出来了。
听见塞拉斯这么说,厉初根本不信。就在僵持时,塞拉斯拿出一个军用战术终端,按下按钮。电流杂音中传来殷述的声音:
“联合部队队长塞拉斯,编号3822,小栗子,如果你见到他,可以信他,跟他们走,我——”
殷述的声音戛然而止,剧烈的爆炸声同时响起,信号断了。
塞拉斯指了指胸前的铭牌,上面有3822几个数字:“厉先生,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他呢?”厉初并不答话,手里依然紧握着匕首。
“你说殷述?”塞拉斯沉默片刻,说,“信号时断时续,这是他最后留下的话。”
坐在地上的人突然半跪起来,扔了匕首,用力抓住塞拉斯的作战服:“你们回去救他,他受了伤,很重的伤,全身都是血,求求你们,快去救他!”
厉初仿佛突然活过来,声嘶力竭地喊着,他太用力,塞拉斯甚至被他扯得踉跄一下。
塞拉斯沉默片刻,似有不忍,但还是解释道:“基地已被暗枭清空,河谷方向那片区域也被炸毁。我们听到殷述的留言之后就去过,那里没有活口。
因先前投入的十二人精锐雇佣兵团队被殷述全歼,武装直升机群在定位到殷述坐标后,一怒之下采取报复性火力覆盖,直径一公里之内形成持续燃烧区。那种情况下,生物存活概率低于千分之一。
塞拉斯说的每个字厉初都听不懂,他颓然坐在地上,然而很快又振作起来。
“你们不去,我去!”他爬起来摇摇晃晃往回走,被塞拉斯一把抓住。
“他活着!他肯定活着!”厉初不肯相信塞拉斯的话,用力甩开对方的手,俯身捡起扔在地上的匕首,横在脖子中间。
塞拉斯大惊失色,想要制止已经来不及。厉初距离他几步之遥,盯着塞拉斯说:“谁让你来的,你现在跟他通话,告诉他,如果不回去搜救,我就杀了自己。我脑子里有两段秘钥,你们若是不想要,那就都别要了!”
方才还娇弱悲恸的Omega像是突然变了个人,眼底尽是不要命的疯狂。塞拉斯毫不怀疑如果不按照要求做,这个Omega能真把刀子扎自己脖子里。
厉初的威胁起了作用,塞拉斯很快接通了联合部队的最高指挥官。厉初有恃无恐,且态度强硬,将方才的话重复给对方听。
在联合部队眼里,殷述的身份只是从境外来工作的一名普通驻地军,虽然他单枪匹马将仅剩的技术专家救了出来,但在存活率极低的条件下,联合部队并不愿意花时间去搜救,尽快将厉初转移才是重点。
指挥官权衡片刻,很快便同意了厉初的要求,让塞拉斯带人尽全力搜救殷述下落。
停着的直升机上,厉初死死盯着终端屏幕——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里,爆炸后的河谷一片焦黑,没有殷述的踪迹。
搜救持续了两个小时,他没等来殷述的消息。
厉初抱着匕首坐在角落,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塞拉斯进来看了他几次,说“搜救半径已经扩大到三公里”,说“依然没消息”。
或许早就被炸死,尸体或被水流冲下,或被野兽吞食,这种情况下,什么可能都有,就是活下来的可能没有。这些话塞拉斯不说,厉初作为军校出身的研究员,不会不清楚。
搜救的时间和半径都已接近极限,找不到,就是真的不在了。
“我留了无人机再去侦察一遍,但你必须先撤离。”塞拉斯说。
天慢慢转暗,雨林笼罩在一片阴影中。眼前这片世界变得寂静无声,心里有个声音却很清晰,今晚他等不到那个说“就算爬着也会去找你”的人了。
以后很多个夜晚,都等不到了。
第39章 惨痛和新生
厉初作为唯一获救者被秘密保护起来,说是保护,实则跟隔离差不多。他一个人待在一处独栋院落里,不能和外界联系,不能上网,最远的行动距离只能到门口。
上一次过着这种完全封闭的被囚禁般的生活,还是在高层公寓的那半年。
说起那段似乎已经很遥远的过去,他已经没什么实感,甚至生不出爱恨。
带给他极致惨痛的人,又用极致的手段给了他新生。让他对生命的宽度变得敬畏,又对生命的长度变得淡漠。
因为涉及到教授叛变,作为学生的他受到流程复杂缜密的审查,他平静地交代着自己知道的一切。
谈话和审查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一天一回,有时候一周一回。负责审查的长官离开前照例问他还有什么需求。他也照例没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没问这次震惊国际的偷袭事件引来怎样的动荡,他对外界的一切都没兴趣,永远都是只问一句话。
——有没有他的消息。
长官也总是遗憾地摇头。
他日复一日地坐在屋檐下,看天上的飞鸟,地上的小虫,直到两个月审查期完全结束,才被放出来。
这两个月内,被挟持的三名科研专家被国际组织救出——因为厉初成功逃离,反而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另外三人,暗枭试图集齐秘钥,所以对三人并未灭口。厉初交出了自己和教授的两段秘钥,其他事都已经无所谓了。
为表彰他的突出贡献,他很快被铁杉堡军事学院授予终身荣誉教授,备受优待。可他越来越沉默寡言,终日不说一句话,即便重回研究所,也不与人来往。
夏季闷热多雨,厉初病了一场,便干脆请了长假去农庄休养。第二天云行便不远万里来看他,同来的还有一只棕色卷毛狗。
厉初揉了揉狗头,狗便乖乖躺在地上让他摸,厉初总算露出个淡笑,问云行:“它叫什么?”
云行说:“等你取呢。”
厉初支着脑袋想了想,说了两个字:“吉米。”
狗狗是一只疗愈犬,通过了性情测试和服从性训练,有专业认证书,可以为经历过重大灾难或创伤性事件的人提供心理慰藉。但厉初不知道,只以为这是只普通的狗狗。当然云行也不会告诉他。
云行陪着厉初在农庄里过了一周,两人每天招猫逗狗,看日出日落,做做饭发发呆,闲适得很。
厉初看起来很松弛,热衷于给云行做饭,栗子糕、糯米排骨、各种家常菜,他什么都会做。不过他常常气馁,明明糯米排骨味道已经很赞了,却嘟嘟囔囔地说“味道不对”,干脆直接扔到垃圾桶,看得云行很是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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