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很好,昨夜还被暴雨摧残的无尽夏,此刻又换发了新生,一簇一簇的蓝色花朵上挂着水珠,压得花茎都有些低垂。
楼序看向窗外:“花开了。”
禾青循着他的目光向窗外望去,是那几株无尽夏。
花早就开了,只是楼序才发现而已。
“去浇浇花吧,你总说我浇的不好,害你的花开的不好看。”
楼序自顾自的说着,边说边走向门外,直到发觉身边人没有响应,他才回头看向禾青。
大门敞开着,两个人,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里,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着他们。
“不好意思,我忘记你不能出来了。”
“现在你已经知道我是禾青了,还是不打算把这些法术撤掉吗?”
楼序手撑着门边,漏出一丝笑容:“直到你恢复所有的记忆,你才是我的禾青。”
禾青和楼序的禾青,这两者差别很大,禾青可能会离开楼序,但是楼序的禾青爱着楼序,他不会离开楼序。
希望破灭的禾青离开了门边,回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青青——”
是楼序在叫禾青。
禾青朝窗外望去,楼序已经从工具棚里拿出了浇水壶,此刻正在对着无尽夏的根部浇水。
他只叫了禾青的名字,后面再没什么多余的话。
楼序手里握着浇水壶,心不在焉的给无尽夏浇水,他把水壶抬得很高,水流很小,把花浇死了可不行,这是禾青种的。
终于,楼序听到了禾青的声音:“别浇了!昨天刚下过雨你不知道吗?”
想让禾青主动和自己说话,其实很简单。
对他在意的东西耍一些手段就行了。
楼序将水壶里的水倒进水池里,将水壶放进工具棚,然后走进屋里坐到禾青旁边:“不好意思,我忘记了,只记得很久没有浇过水了,今天你回来了,我看见了你就想起了你的花。”
禾青没有接过楼序的话,楼序也不恼,反而自己躺下来枕到了禾青的腿上。
楼序眯了眯眼,将手挡在了自己眼前:“好刺眼,你之前都会帮我挡太阳的。”
禾青看了看自己腿上的楼序,仍旧不为所动。
楼序转了个身,伸手搂住了禾青的腰,将脸埋在了他的腰间,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
“所以你找我回来,就是为了囚禁我?”
听完禾青的话,楼序很快的坐了起来:“你想走?”
禾青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但他确实也想走:“这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走?”
楼序听到自己满意的答案之后,再次躺了下去:“我知道你想走,你让我看到那些照片不就是想让我觉得你是个变态是个疯子吗?”楼序笑的身体都开始抖动,“可是怎么办?我更加喜欢这样的你了。”
楼序起身,黑亮的眸子望着禾青,他的嘴角噙着笑,眼神却算不上柔和,有种要把禾青拆吃入腹的意味在里面:“生气了吗?不愿意理我?”
即使被楼序猜到了自己的意图,禾青也只能否认,他伸手盖上楼序的脸,把他推远:“如果我想走的话,我有一百种方法离开。”
楼序的表情变的柔和,轻声开口,像哄骗像引诱:“当然,我知道你很聪明。”
两个人各怀鬼胎,一个想走,一个费尽心思想让对方留下来。
禾青回来之后,楼序每天按时下班,一下班就往家里跑,虽然禾青不是很爱搭理他,但他能够明显感觉到禾青对他态度的变化。
终于在五天后,一个陌生男人来到了他们的家。
“老板,你这宅子阴气很重啊。”男人刚进门就察觉到不对。
楼序皮笑肉不笑:“所以请您来驱鬼。”
一阵冷风吹过,楼序能够感觉到是禾青在他的身边,他斜眼看了看旁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路过客厅的遗像时,男人望着遗像深深的看了一眼。
那遗像中的人仿佛也在盯着他,男人又看向楼序,对方嘴角噙着怪异的微笑。
“这是生辰八字。”楼序从口袋中拿出一张纸,上面写了禾青的生辰八字,“之前招过魂,招的就是这个八字的主人,现在驱鬼麻烦除这个以外全都驱出去。”
男人接过字条,抬眼看向楼序:“你的意思是你要和一只鬼一起生活?”
楼序依旧笑着:“不是鬼,是我的爱人。”
男人面露难色:“这……”
楼序依旧保持着礼貌谈判的表情:“你说过你可以做到的,只要有八字,驱多少留多少,驱谁留谁,全凭我说了算。”
“我以为你留下来一个是有事情需要,我也不能害你啊,你爱人他毕竟已经死……”
楼序的表情冷了下来:“嘘,他在这里呢,你这样说,他会不高兴的。”
看着楼序的表情,男人自知自己说再多也是无用,只能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工具开始布置。
招魂的时候是在书房进行的,驱鬼时,男人也选择了书房。
楼序给禾青上了一炷香之后就进了卧室再没出来过。
直到男人去上厕所的时候,才见到了楼序,不,是看到了楼序。
卧室的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男人确实是无心的,他看见卧室里面除了楼序,还有另外一个人,他看见了那个人的脸,是遗照上的人。
而他们正在相拥接吻。
第7章 螃蟹
是真的不小心还是有意为之,恐怕只有楼序自己清楚。
两人分开的时候,禾青狠狠瞪了楼序一眼,抬手给了楼序一巴掌:“你有病是吗?”
这几天以来,禾青对他的态度确实是好了不少,但仅限于可以和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被打的楼序心情好极了,揉了揉被禾青咬疼的嘴唇,笑着说:“咬的那么用力,好疼啊。”
禾青看了看他的嘴角,那里留下了暧昧的痕迹:“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我并不认同你是我的丈夫。”
“可是那怎么办?”楼序重新搂过禾青,“我就是你的丈夫。”
楼序温热的气息扑在禾青的身上,让人莫名的觉得燥热,他的手掌抚过禾青的腰部,然后往上,拉住禾青的手:“也只有我吻过你,抱过你,睡……”
禾青用力的将他推开:“别再碰我,不然你以后都见不到我。”
楼序终于不再笑了,冷冷地开口:“不,不会的,以后我们会每天都见面的。”
在禾青还没明白这话意思的时候,楼序就已经走出了卧室,关上了房门。
到达书房时,仪式基本上已经布置完成了。
男人站在书房中间,看着楼序的眼神十分复杂,当看到楼序嘴角上的伤口时,更是老脸一红。
楼序知道他这反应是看到了,他就是为了让男人看到,才不惜惹禾青生气也要这样。
从禾青回来之后,他们之间一直不咸不淡,见到禾青的第一天,禾青接受自己是他的丈夫,但自从禾青知道楼序怀疑自己之后,他再也不愿意从楼序的嘴里听到“丈夫”这两个字。
在这方面,两个人有着彼此都没有发现的相似。
楼序因为禾青的不认同而急切的想要得到一些反馈,无论是外界的还是来自禾青。
所以楼序要让男人看着,他所说的鬼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爱人,他要男人认同自己和禾青的关系。
而禾青因为楼序的怀疑,开始抗拒楼序,他不接受这段关系,因为爱人的怀疑和背叛无疑。
楼序摸了摸火辣辣的左脸,这样的禾青有些陌生,或许是因为变成了鬼的缘故,他脾气变得很大,很容易生气,而且很偏执。
比禾青更偏执的楼序走向男人:“准备的怎么样?”
男人低垂着眼睛,不看楼序:“都弄好了,等晚上吧。”
地板上画着两个圈,最外面放了七盏铜灯,按照北斗的方位进行摆放,用雄黄粉混着朱砂撒成外圈。
内圈则是用的禾青的骨灰混着墓边土,最中央放了一个槐木牌,上面刻了禾青的名字和八字。
等到子时,仪式开启。
七盏铜灯被一一点燃,男人拿着枣木剑踏着罡步:“洞罡太玄,斩妖缚邪,诸鬼退散,万秽消亡!”
铜灯中的青焰暴涨,屋外狂风大作。
男人将黑驴蹄子放入外圈中焚烧,不一会儿,便有丝丝缕缕的青烟升起来,顺着窗户漏出去。
在烟快要散尽的时候,男人拿起地上的槐木牌拍向一个方向,然后又将槐木牌收回到内圈中,槐木牌上的血线发着光。
那是想要趁乱逃走的禾青。
槐木牌被放在骨灰圈中,男人右手拿出三枚铜钱压住槐木牌,左手持雷击木剑刺向地面:“快!”
按照之前说好的方法,楼序拿过书桌上的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手心,将一条红线紧紧的攥着手心,直至鲜血浸透红线。
楼序将滴着血的红线递给男人。
男人动作很快的将红线缠绕到槐木牌上。
楼序的手上的血滴答滴答滴到地板上,滴答声和灯花炸开的声音消失在呼啸的风声中。
法阵一瞬间散发出金光,屋里的青烟彻底消散,只剩下槐木牌在剧烈的抖动,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男人弹开。
“天罗地网,唯尔独留——禁!”
骨灰圈浮现出红色的纹路,槐木牌的抖动逐渐平息,最后归于寂静。
呼啸的风声也在此刻停止。
万籁俱寂,禾青的身影出现在法阵中。
“木牌你收好,他不能触碰木牌,木牌在他就走不出去……”男人和楼序交代了许多。
说完就连夜离开了别墅,他不想和楼序再有什么瓜葛。
楼序摩挲着沾血的木牌,突然意识到自己手上还糊着血,他走到洗手台前仔细冲洗了一下,还拿纸围了厚厚一圈,直到不再渗血。
做完这些之后,他才弯腰小心的把禾青抱起来,楼序看着禾青的睡颜,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我从不骗你,你看,我做到了。”
楼序将禾青放到床上,自己从背后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爱人回来了,可楼序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等到第二天一早的时候,床上果然已经没有禾青的身影了。
楼序坐起身来:“生气了吗?”
无人响应他,楼序继续说下去:“那么生气吗?那为什么昨晚没有杀了我,你舍不得,对不对?”
他知道禾青一定在周围,一定在听着:“青青,其实我也很生气,可是怎么办呢,我爱你。”
楼序不是傻子,禾青刚回来的时候表现的如此乖顺,这很奇怪,因为对于禾青来说,虽然自己是他的丈夫,但是禾青却没有记忆。
这其实和陌生人没多少区别,但禾青竟然愿意接受。
再加上禾青后来故意留下脚印引导楼序去发现那些照片,就是想让楼序讨厌自己然后放走自己。
可是他不记得楼序所以不了解楼序,这样的他只会让楼序更喜欢。
禾青所有的示好都是有目的的——他要走。
今天是工作日,楼序吃完早饭从家里出门,这次出门前说的却是:“青青,我们晚上见。”
遗产的事情解决的很顺利,禾母自知理亏,多方咨询律师之后也知道这事没有半点希望。
因为禾青从小到大的这些年里,禾母没有尽过一天母亲的职责,不仅在抚养费上没有出过一点,在关爱和照顾上更是没有一天。
禾青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初中毕业的时候奶奶去世了,他就一个人生活在海城,禾母只有在过年的时候会给他去一个电话,像是确定他的死活一样。
同年,无父无母的楼序被一个家庭领养,他满怀希望的以为自己要拥有一个家,但实际上他只是别人用来骗取补贴的工具。
他住在养父母废弃的房子里,每个月只给一点零花钱让他买菜做饭,只有居委会来检查的时候他才会被叫到养父母的家里去陪他们演戏。
楼序不喜欢福利院,他宁愿一个人在布满蛛网的小房间里烂掉,悄无声息的死掉。
不是福利院不好,只是太过于孤单,像一片浮萍,像一缕幽魂,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活着。
所以他宁愿痛苦,越痛苦就越是深刻。
他和禾青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学校,而是在海边。
那时候临海那边还没有建跨海大桥,海边只有垒起来的高高的石墙,许多沙蟹在石缝间穿梭。
落日时分,夕阳和海面都是黄澄澄的,轻柔的海风缓缓的吹起一层一层的海浪,那是个绝对美丽到让人能够忘却一切烦恼的画面。
楼序的鞋子放在一块大石头上,他的双脚随着海水摆动着,一眼望不到边的海水足以容纳一切烦恼和痛苦。
旁边是一个年代很久远的渔船,沙蟹从船的底部钻出来在海岸上横行。
“很美吧。”
楼序没注意到自己身边来了个人,直到他出声,楼序才蓦然回神,随即他又转回去:“嗯。”
那人很自来熟,自己脱掉了鞋袜,将它们摆放在楼序鞋子的旁边坐了下去:“你在想什么?想的那么出神。”
楼序只是望着海面,望着橙红的落日:“想跳下去。”
对方没有惊讶,也没有劝阻:“是吧,确实是美的想让人跳下去。”
日子过的太苦的时候是想不起来要去死的,总会有一口气吊在心口,可当幸福一旦来临,那口气就散了。
人在很幸福的时候也会想死的。
良久,二人都望着海面没有说一句话,直到最后一缕阳光都要消散的时候,他们命运般的对视了。
那点光将两个少年的眼睛照的亮晶晶的,余晖在他们之间变得黯淡,只剩下扑通作响的心脏。
楼序别过眼,看向旁边:“你的螃蟹要跑出来了。”
男生看了看自己脚边的塑料袋,确实是有几只螃蟹已经沿着袋子跑到了地上:“我觉得有件比我的螃蟹跑掉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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