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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晏的精神也一日差过一日。
那日是她亲手往哪吒粥里下的药，是她轻信谗言，错怪了自家公子。
这份沉甸甸的自责，日夜啃噬着她的心，不过几日，便已形容枯槁，没了往日的明媚。
缥碧一人撑着，既要照料敖丙的起居，又要宽慰清晏的心神。
幸得府里的老管家时时搭把手，打理杂务、熬药备膳，才让他不至于被这沉重的氛围压垮。
整个云楼宫，都笼罩在一片低低的愁绪里，连风穿过回廊，都带着几分叹息。
九冥内，哪吒继续往前走，沙粒间浮起陈塘关烽火的残影，他的脊背骤然绷紧，他太清楚，这是时间织就的陷阱。
可念及敖丙还在外面等他，哪吒咬牙将风火轮的火焰催得更旺，赤影划破沙空，径直朝着沙海中央那座隐约的滞时碑飞去。
未及三里，周遭的风忽然停滞了。
哪吒垂眸，指尖划过虚空时拖出一串淡金色的残影，连风火轮的烈焰都成了漫卷的绸带。
他心尖一沉，便听到沙下传来沉闷的震动。
下一秒，一只无眼巨蜥破土而出，灰败的气息如尸雾散开，是噬时兽！
它甫一扑来，哪吒便觉得皮肤骤然缩紧，鬓角几缕青丝竟瞬间染成霜白。
“休得放肆！”哪吒怒喝着挺起火尖枪刺向兽腹，可枪尖穿透那虚幻的躯体时，竟如扎进流沙一样无力。
反倒是噬时兽的尾鞭带着破空的钝响抽在哪吒肩头，剧痛炸开的瞬间，被击中的皮肉迅速干瘪起皱，渗出血珠落在沙地上，转瞬便被那贪婪的赭红吞噬。
他不敢恋战，急催风火轮后撤，却因时间流速滞缓，动作慢了半拍，噬时兽的利爪擦过手臂，一道血色残影在空中划过，落地时竟凝成了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血花。
退至沙坡后，哪吒倚着火尖枪喘息，望着手臂上老化的皮肤，指节攥得发白。
“不能倒在这里……敖丙还在等我。”
这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底，成了他不肯倒下的执念，更是直面危险的底气。
他摸出乾坤圈套上手腕，莹白的灵光裹住周身，心神稍定，目光便如鹰隼，锁定了沙海中央那座滞时碑。
只有找到它周遭时间流速的临界点，方能寻到出口。
他敛去周身气息，贴着沙面潜行。
沙粒里的幻象轮番涌来，七岁闹海时翻涌的怒涛、自刎时刺骨的寒刃，还有敖丙怕鬼时猛地扑进他怀里的温软模样。
好几次他都险些沉溺，可只要敖丙二字在心底一滚，便立刻攥紧火尖枪，以真火灼烧心神，将幻象驱散成烟。
越靠近滞时碑，时间便越慢。
哪吒的呼吸沉得像山岳，每抬一次脚都似要耗尽全身力气，火尖枪的枪杆上竟凝出了细碎的霜花。
忽的，侧后方传来更浓重的死气，另一只噬时兽袭来，身形较之前那只更巨大，周身的时间凝滞感几乎要将他钉在沙地上。
哪吒知道避无可避，索性转身将乾坤圈掷出。
金光撞上噬时兽的瞬间，虽未伤它，却逼得它顿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哪吒将三昧真火尽数灌入火尖枪，枪尖裹着烈焰，狠狠扎向噬时兽的头颅，借着滞时碑附近的时间凝滞，这一击终于刺穿了那虚幻的颅骨！
噬时兽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化作漫天流沙散去。
哪吒却也耗尽了力气，单膝重重砸在赭红色的沙粒上，花白的发梢垂落肩头，混着嘴角溢出的鲜血，在素色衣服上晕开暗沉的红。
身上的伤口被时间逆流缠缚着，皮肉外翻的地方不见愈合的迹象，连渗血都慢得像凝固的溪流。
可当他再抬眼时，却见滞时碑旁横亘着一道巨大的黑色裂隙，裂口处萦绕着冷寂的风，深不见底，像一头沉默蛰伏的巨兽。
“敖丙……”他喉间滚出低哑的嘶吼，撑着火尖枪的枪杆勉强站起身，每动一下，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疼。
他不再顾及体面，直接俯身趴在沙地上，朝着裂隙一寸寸挪去。
掌心被粗糙的沙砾磨得血肉模糊，血珠渗出来，在沙地上拖出细长的红痕，他却像无知无觉，只凭着一股执念往前爬。
身后突然传来噬时兽沉闷的嘶吼，灰败的气息已近在咫尺。
哪吒再无力气回头抵抗，他猛地蜷起身子，借着惯性朝着裂隙狠狠一滚，失重感瞬间袭来，黑色的风卷着他，坠入了那片无边的幽暗里。
第64章 三重域虚无核心
这是九冥核心，虚无深渊。
渊内无光，浓黑如墨，哪吒睁眼望去，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幽暗。
身体的剧痛仍清晰可辨，脱离了逆时沙原的滞涩，伤口处终于泛起微弱的愈合之感。
他无力地蜷在黑暗里，眼瞳失了往日的灼光，只剩一片空茫。
只有唇齿间反复呢喃着敖丙二字，像是要将这名字嚼碎了咽进骨血，攥紧那仅存的执念。
忽的，他眼睫颤了颤，微光在虚空中浮沉。
哪吒撑着火尖枪起身，踉跄着凑近才看清，那是无数记忆结晶。
形似黑曜石，却比水晶更剔透，悬在黑暗里如漫天繁星。
它们是天地诞生以来消散意识的凝聚，指尖轻轻一碰，便有画面流转，上古神祇执剑鏖战的火光，凡间男女倚门私语的温软，生离死别的恸哭，久别重逢的笑泪……生离死别、悲欢离合，尽在这方寸晶体内流转。
哪吒漫无目的地在黑暗中跋涉，不知走了多久，直到一抹暗紫撞入眼帘。
那是一株九冥格桑，枝干漆黑如凝墨，叶片泛着暗紫色光泽，枝头缀着血色的花，花芯中不断滴落晶莹的凝露，坠在虚空里化作细碎的光点。
他喉间微动，竟生出想要品尝的冲动，可九冥的诡谲早已刻入心底，终究攥紧了拳，生生压下了念头。
骤然间，周遭空气剧烈扭曲，一道黑色气旋凭空旋生，是混沌涡旋涡。
它不噬山石，不吞草木，专噬存在本身。
一旦被卷入，肉身将化为虚无，三界所有生灵记忆里关于他的痕迹，都会被彻底抹去，就像哪吒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这无形的抹杀，比业火焚身更令人胆战心惊。
“休想！”哪吒勃然变色，风火轮骤然燃起烈焰，赤金色的火圈飞速旋转，带着他踉跄闪避。
他不能消失，更不能让敖丙忘了他，忘了冥海的浪，忘了落碧湾的吻，忘了永宁县的暖。
可混沌旋涡的吸力越来越强，边缘的气流卷住了他的衣襟，哪吒喉间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声敖丙穿透黑暗，带着血与执念，直直撞向渊外的天光。
与此同时，云楼宫的寝殿内，敖丙猛地睁开眼。
他挣扎着下床，双腿还未痊愈，每一步都踉跄不稳，却执拗地朝着窗边挪去。
侍立在门外的缥碧闻声而入，见他扶着墙喘气，连忙上前扶住。
“星君，你怎么了？”
敖丙攥着缥碧的手臂，声音带着未散的惊悸与茫然，像失了魂一样。
“我……我听到哪吒叫我了。”
缥碧心中一叹，知道他又生出幻觉了，忙温言哄劝。
“许是做了梦吧，元帅还要些时日才能回来呢。”
“是吗？”敖丙抬眼望向缥碧，紫色的眸子里弥漫着疑惑，好像连自己的感知都不敢确信。
他挣开缥碧的手，一步步挪到窗边，推开窗扇，一轮明月悬在墨色夜空，清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坠在窗台上，碎成了星光。
虚无深渊内，混沌旋涡的吸力愈发狂暴，哪吒的衣角早被气旋绞成碎片，手臂上刚结痂的伤口再度撕裂，鲜血溅入浓黑的涡底，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便被彻底吞噬。
他死死攥住火尖枪，将三昧真火催至极限，风火轮的赤焰在周身凝成护盾，却仍在那无形的拉扯下步步后退，再退半寸，便是连存在都要被抹去的虚无。
“敖丙还在等我……我绝不能就这样消失！”
他喉间溢出腥甜，视线模糊间，忽然瞥见身旁悬浮的记忆结晶。
哪吒猛地侧身，不顾气旋刮擦脸颊的刺痛，探手抓住一枚最亮的晶体。
指尖触及的瞬间，结晶里便闪过他与敖丙在云楼宫里的温存画面，温热的执念顺着血脉涌遍全身。
他扬手将结晶掷向混沌旋涡边缘，晶体触碰到气旋的刹那轰然碎裂，微光如星雨炸开，暂时逼退了那吞噬一切的吸力。
趁这间隙，哪吒瞥见不远处那株九冥格桑，漆黑的枝干如墨玉挺立，暗紫的叶片在气流中微颤。
他咬牙驱动风火轮，朝着神树冲去，途中又抓了三两枚结晶攥在掌心。
待他扑到树旁，混沌旋涡已再度追来，他纵身跃起抓住枝干，同时将手中结晶尽数掷出。
连续的爆鸣声中，涡旋的转速慢了半拍，而格桑枝桠上的血色花朵竟齐齐绽放，花芯滴落的凝露在空中凝成一道晶莹的光桥，如银带直指渊顶那道若隐若现的裂隙。
哪吒心中一振，刚要踏上光桥，混沌旋涡却骤然暴涨，卷起数枚记忆结晶朝他砸来。
他躲闪不及，肩膀被晶体狠狠撞中，剧痛袭来的瞬间，眼前闪过幻象，那是他被抹去存在后，云楼宫的花池边，敖丙仰望着明月，紫色的眼眸里装满茫然，轻声呢喃着。
“哪吒……是谁？”
“不准忘！”他怒吼着冲破幻象，踩着光桥飞速向上奔逃。
身后的混沌旋涡穷追不舍，所过之处，连坚硬的记忆结晶都化作了虚无。
待他奔至裂隙前，气旋已缠上了他的白褂衣摆，那素色布料瞬间变得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哪吒当机立断扯断衣摆，借着反作用力纵身跃起，穿过裂隙的刹那，身后的虚无深渊轰然闭合，将那恐怖的混沌旋涡彻底封在了九冥深处。
跃出虚无深渊，便是逆时沙原的边缘。
此时的沙海已失了方才的诡谲多变，许是混沌旋涡的异动搅乱了时间流速，沙粒里的幻象变得模糊不清，噬时兽的踪迹更是全然不见。
哪吒踉跄落地，鬓边的白发已大半恢复乌黑，可因灵力几乎耗竭，风火轮只剩微弱的光晕，连转动都显得阻滞。
他扶着冰冷的滞时碑喘息片刻，目光最终落在蚀魂雾泽的方向，那是离开九冥的最后一道关卡。
踏入雾泽的瞬间，青黑色的雾气便如饿狼一样扑来，雾中浮现出陈塘关被洪水淹没的惨状，殷夫人垂泪的面容在雾里若隐若现。
“哪吒，回来吧，别再执着了。”
他攥紧火尖枪，枪尖的火焰腾地燃起，将幻象烧作一缕青烟。
“娘，儿子要去见敖丙，那是儿子爱的人，您若见了他也会喜欢的吧！”
雾中的虚灵闻声围拢过来，空洞的声音反复呢喃着“放下吧”、“留下来”，可哪吒心中的执念坚定不移。
他循着断柱悬浮的方向，在雾中艰难穿行，每当阴冷的雾气要侵入神魂，便低声默念敖丙二字。
那两个字似星火，总能驱散心头的阴霾。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缕微弱的天光。
哪吒精神一振，知道这是九冥与三界相接最薄弱的地方。
他举起火尖枪，用尽残余的灵力朝那片光亮捅去，可枪尖触及之处，竟光滑如镜，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明明天光近在眼前，却像是隔着天涯海角，那触不可及的温暖，比渊底的黑暗更令人心焦。
第65章 剩一口气也没耽误他
哪吒牙关咬得死紧，舌尖尝到血腥味也浑然不觉。
他必须出去，必须见到敖丙。
眼底骤然燃起黑红交织的火焰，周身灵光暴涨间，身形竟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凝成一枚通体赤红裹着烈焰的珠子，正是他的灵珠子本体。
那珠子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猛地朝着天光处撞去！
一声巨响，屏障毫无碎裂的迹象。
灵珠子反复撞了几次，最后用了毕生之力，终于穿透而过，落地的瞬间便重新化为人形。
哪吒踉跄着跌坐在地上，身后的破洞迅速愈合。
他仰起头，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暖，嘴角终于扬起一个虚弱却真切的笑。
此时的云楼宫后园，敖丙刚用过早膳，正坐在莲塘边看枯荷。
忽然间，塘中那些蔫萎的红莲竟齐齐舒展花瓣。
莹白的仙光萦绕其间，最艳的那一朵花苞更是骤然绽放，哪吒从莲蕊中踉跄走出，花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衣上沾满血污，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却直直朝着敖丙的方向而来。
敖丙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这只是一场太过真切的梦。
直到哪吒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带着未散尽的血腥气与微凉的触感，他才怔怔地望着眼前人，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哪吒，我又梦到你了。”
“蠢龙。”哪吒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他微凉的脸颊，随即勾住他的脖颈，带着他一同坠入莲塘。
昆仑山引来的圣水包裹住两人，哪吒借着力气，缓缓吻上敖丙的唇，气息灼热又虚弱，在他耳边轻叹。
“小龙，我好累，你主动些好吗？”
敖丙脸颊瞬间绯红，却乖巧地点了点头，哪怕是梦里，他也舍不得推开哪吒。
水波荡漾间，阳光透过莲叶洒下，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真实的体温、滚烫的呼吸，让敖丙渐渐恍惚，直到哪吒的手摩挲过他的腰，他才惊觉这触感太过真实，绝非梦境。
待两人呼吸渐渐平稳，哪吒埋在敖丙颈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敖丙，那夜拂香楼，你被黄天化下药，与你温存的人……是我。”
敖丙猛地瞪大眼，紫色的眸子里瞬间蔓延起惊愕，连呼吸都滞住了。
那些日日夜夜的痛恨与自卑，竟在这一刻被告知真相。
他下意识抬手，一巴掌落在哪吒带伤的脸上，掌心传来的痛感让他骤然清醒，这不是梦，哪吒真的回来了！
哪吒没有躲闪，硬生生挨了这一巴掌，随后缓缓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轻喃。
“敖丙，对不起……我真的……很该死。”
话音落，他再也抵不住席卷而来的疲惫，意识彻底沉入黑暗，身体软软地朝着塘底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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