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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姓周,周家村的。”大姐用*袖子抹了把汗,晒得黑红的脸上堆着笑,“叫我周姐就成!”
付见煦点点头,犹豫了一会儿,打好腹稿,小声开口:“周姐……明天我能借你的锅煮汤吗?我……做饭还成。”
周姐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她肩上:“那敢情好!我这手艺自己都咽不下去!”
正说着,一个扎着褪色红头绳的女人风风火火走过来,抄起勺子就往嘴里灌汤,刚喝一口就“呸”地啐在地上:“周大丫,你这汤还是这么难喝!早说了让我来。”
“哪能天天让你做啊大红姐。”周大丫也知道自己做饭是什么水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老胡真会算计,工钱给得少,还拿卖不出去的小鱼抵饭钱,说什么包午饭……”大红姐用袖子擦了擦嘴,压低声音道。
“哎你少说几句!”周姐赶紧捂住她的嘴,眼睛往工棚那边瞟,“老胡可就在边上……”
说着突然想起什么,朝付见煦努努嘴,“新来的妹子说她做饭好吃,明儿个她做。”
郝红这才注意到付见煦,上下打量她几眼,忽然咧嘴一笑:“新来的?我叫郝红,叫我大红姐就行。”
……
纪小雨早早便候在了码头,一是为接付见煦回家,二是想瞧瞧她今日做工的情形。
在灰头土脸的劳工堆里,女人白得晃眼,高挑的身形格外突兀,怎么看都不像个做苦力的。
她远远望着付见煦蹙着眉头,一次次弯腰扛起沉重的米袋,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却还是坚持将米袋稳稳递到下一人手中。
“竟真去做了……”纪小雨直直盯着她,暗自思忖,“她能撑几日?”
转念又想,不管这女人是一时兴起还是另有所图,总得想办法让她继续做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估摸着快到女人下工的点,她远远望见付见煦拖着疲惫的步子朝这边挪来,女人原本挺直的腰杆此刻也微微佝偻着,白皙的脸颊沾上几分灰尘。
纪小雨连忙迎上前去,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见煦姐姐,累坏了吧?今日真是太辛苦了。”
呜呜呜呜是的,好累~
但是不能在妹妹面前露怯!
付见煦强撑着挺直了腰背:“不累!我还能干!”说着递过手中紧攥的三十枚铜钱,“今日的工钱,给你。”
纪小雨诧异地眨了眨眼,并不去接,“这……工钱给我做什么?”
“老胡那儿该有便宜的小鱼卖,”付见煦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你去买些回来,我夜里做给你吃,给你补补身子。”
纪小雨只以为她嘴馋想吃鱼,乖巧地点头去了。不多时便提着两条巴掌大的小鱼回来,将剩下的铜钱递还:“还剩二十五文。”
付见煦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小雨真厉害!”
她可是听说了,一条小鱼最少可要三文呢,小姑娘五文钱便买了两条!
她接过鱼,却不肯收回余钱:“再看看还有什么要买的?”
纪小雨轻轻摇头:“家里该多存些银钱才是,以备不时之需。”
付见煦点头称是,却也没将钱拿回来。
日头还很高,两人并肩往家走去,影子在地上黏在一起。
“见煦姐姐,今日带的饼可吃完了?”
“吃完了。”
“够吃吗?”
“够的。”其实不太够,呜呜呜饿了。明明此刻该是很累了,付见煦的精力一向不太好,尤其是在陌生的工作环境里,可在小姑娘絮絮的询问中奇异地感到疲惫消散了几分,“你呢?你……中午吃了吗?”
“吃了姐姐昨夜烙的饼。”付见煦倒是在一问一答中放松了下来,纪小雨却因手里捏着二十五文钱心不在焉。
她是什么意思?怎么没收钱?是把钱放在她这儿考验她?她抿了抿唇,试探着开口,“见煦姐姐,钱你拿着吧,我怕收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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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完全不知道小姑娘在想什么的付见煦以为她真是怕丢了钱,依言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在内袋放好。
见女人毫不犹豫地收回,纪小雨在心里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这女人还是像失忆前那般心口不一喜怒无常,只不过现在更装模作样了些。
“……”
暮色渐沉,付见煦伸了个懒腰从炕上爬起来,休息了半下午,浑身酸痛的筋骨总算舒展开来。抬眼却见纪小雨在院子里借着天光缝补衣裳,她老脸一红,瞬间换好衣服爬了起来。
“没有小雨,我可怎么办啊!”提着鱼在院子里处理的时候,付见煦再次美滋滋地感叹道。她今日扛米的时候听了一耳朵,这鱼可得四五文一斤,她家纪小雨却只用五文钱就买到两条!
回来的时候太累并未注意,现下才发现柴房外堆着的柴火,才知道纪小雨在家也并未闲着,勤勤恳恳捡了柴火采了野菜喂了鸡,忙活这么多事情,今日还接她上工下工,到家后又扫地改衣服。
这小姑娘,不累的吗?
这般想着,手中动作未停,鱼肠掏净,鱼鳃剔除,她娴熟地刮去鱼鳞,收拾完鱼,她洗净手,转身进了灶房。
掀开陶盆上盖着的粗布,里面醒好的面团胖胖的煞是可爱,手指一按就陷出个小坑。她撒了把面粉在案板上,第一次做粗面,面皮擀得厚薄不均,她不满意,团起来重新擀。
擀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小圆饼,她才满意地起锅烧油。
铁锅烧得冒起青烟,鱼骨和姜片下锅,“滋啦”炸响,紧接着舀两瓢水倒进去,汤底很快翻滚出乳白的浪花,热气裹着鱼香弥漫开来。
趁着熬汤的功夫,她把面团切成粗条,手指一捻就拉出劲道的面条。
将面条撒浓汤里,鱼片跟着落下。她顺手把剩下的半颗白菜掰开,一股脑全堆进锅里。白菜叶一遇热汤便软塌下去,蜷缩在面条之间,汤色越发浓白,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直往人鼻尖钻。
付见煦的肚子应景地“咕”了一声。刚醒不晓得饿,如今闻见香味肚子不住地抗议起来。她擦了擦手,盯着锅里翻腾的鱼汤面,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今晚这顿饭,小雨应该会满意的吧?
鱼片面还得煮一会,这会子功夫她又从坛子里掏出一根酸菜切好装盘,当做配菜。
“小雨!开饭啦!”分装好两人的晚饭,付见煦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鱼汤面从灶房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桌上,又转身去拿切好的酸菜和竹筷。
纪小雨闻言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桌前,目光在两碗面之间打了个转。
一碗面上堆满雪白的鱼片,另一碗却只见白菜和面条,没几块鱼肉。她嘴角扯出一抹嗤笑,默不作声地坐在了那碗素面跟前。
“小雨,把灯点上吧。”付见煦端着酸菜拿着筷子走了过来,见屋里昏暗便说道。
纪小雨抬头望了望窗外,晚霞的余晖明明还能照到屋子里,就着天光吃饭完全没有问题,但她还是顺从地摸出火石,点上油灯。
要点灯倒不是付见煦眼神不好,只是这个人有个怪癖,吃饭的时候必须有足够的亮度才吃得香,可能是干美食博主打补光灯打习惯了……
见纪小雨点完灯又坐到了没肉的面碗前,她眉头一皱,一把将两碗面调了个位置:“这份是你的。整天忙里忙外,瘦得跟竹竿似的,还不多吃点肉。”
纪小雨盯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鱼肉面,睫毛颤了颤。自从被娶过来,能吃饱已是侥幸,如今女人失忆后,竟然单给她吃肉,自己没有?
正发愣,耳边已经响起“滋溜滋溜”的吸面声。
香!真香!她下面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吃啊!付见煦鼓着腮帮子饿虎扑食。
“快七啊,面坨了可就不好七了。”鱼汤的鲜味混着酸菜的脆爽在舌尖炸开。付见煦偷瞄一眼还在发怔的纪小雨,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便催促道,想了想又提醒道,“你小心鱼刺啊。”
纪小雨低头望着碗里雪白的鱼片,热气氤氲中,鱼肉泛着诱人的光泽。她迟疑地夹起一片送入口中。
鱼肉竟出奇地鲜嫩,入口即化,浓郁的鲜香瞬间在唇齿间漫开。
这滋味让她一时恍惚,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吃鱼的……
记忆突然被拉回多年前那个阴冷的傍晚。
那时她才五六岁,她爹纪丘赌赢钱后难得提回一条肥鱼,粗鲁地扔在她脚边。滑腻的鱼身擦过她的小腿,滑腻腻的触感吓得她浑身发抖,她那时第一次见鱼,连鱼都不知道怎么抓,更别提处理了。
“蠢丫头,连鱼都不会杀!”纪丘见她畏缩的模样,抬脚就踹。
她跌坐在地上,却不敢移开视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鱼在纪丘粗糙的大手里拼命挣扎,鱼鳃一张一合,直到彻底静止。
最让她恐惧的是那双死鱼眼,一直睁着的死鱼眼。从下锅到被啃得只剩骨架,那双浑浊的眼睛好像始终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天她自然也没有吃上饭,她饿着肚子蜷缩在墙角,梦里总看见那条只剩骨头的鱼追着她索命,她害怕地直哭,“你找纪丘!他吃的你!是他吃的你……”
从那以后,她也不是没有吃过鱼,在纪丘心情好时,也会剩个鱼尾巴给她,常饿肚子的人怎么会挑呢?她来者不拒地往嘴里送。
但鱼实在可恶。鱼尾巴里多细刺,没人提醒她,第一次吃鱼尾巴时,她饿的狠,吃的急,差点噎死。
可好歹是活了下来。
滚烫的泪珠砸进面汤里。纪小雨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面条,喉头发紧。她明明最讨厌鱼了,真的好讨厌啊……
可今天的鱼……怎么会这么香呢?
“怎么还哭上了?”付见煦慌张地放下筷子,“是不是被刺卡着了?快让我看看,哎都叫你小心点嘛!”
纪小雨摇摇头,泪水却流得更凶了。她死死攥着筷子,指节都泛了白。
没错,鱼就是最讨厌了!鱼就是鱼,无论怎么伪装,无论有没有记忆,终究还是鱼,永远变不成别的什么……
……
“娘,啥味儿这么香?”隔壁堂屋正在吃饭的付知晓突然停下筷子,鼻尖微微抽动。
付春好捧着粗瓷碗走到门口,她眯着眼往外张望,“怕不是谁家炖鱼呢?忒香了!”
大壮也被香得直流口水,两口把碗里的饭扒完,又端着空碗往灶房钻。付知晓脸一黑,这也太能吃了!
而且光吃饭不干活!给他治病还花了那么多银钱!
“咳,”付知晓搁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大壮啊,我看你这伤也好利索了……”
话还没说完,付春好就狠狠剜了她一眼。哪有饭桌上就赶人的道理?这丫头也太不懂人情世故了。
大壮端着新盛的饭愣在原地,什么意思,要赶他走吗?
……
付见煦一路都在琢磨昨晚的事——纪小雨那丫头怎么吃面吃得好好得哭成那样子?她百思不得其解。
虽说昨日特意记了路,今日不用小雨送她上工,可作为手机不离手的现代人,没有闹钟根本起不来床,所以分辨时辰这事还是得靠纪小雨。想到这儿,付见煦心里又泛起一丝愧疚。
她在脑子里胡思乱想边走路,一个人走在晨雾里,竟觉得这路比往日长了许多。竟感觉有几分孤单。
但是这份孤单在到码头时候就消逝地无影无踪。
“啊哟妹子,来挺早啊!”
熟悉的蒲扇重重拍在肩上,付见煦一个踉跄,差点把早饭给咳出来。她揉着发麻的肩膀,对上周姐那张晒得黝黑的笑脸:“周、周姐你也早……”
周姐一把揽过她的肩膀,“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昨儿个扛米累坏了吧?”不等她回答,周姐已经拽着她往米垛走去,“来来来,姐教你个巧法子。”
只见周姐弯腰拎起一袋米,却没急着上肩。她先是用手掂了掂分量,突然一个巧劲把米袋甩到背上,米袋竟像长了眼睛似的,稳稳贴住她的腰背。
“瞧见没?”周姐得意地拍拍腰间的米袋,“用腰劲!肩膀吃不住力,得让这里——”她指了指后腰,“替你扛着。还有啊,走道时步子要稳,腿要沉着劲儿……”
……
午时日头正毒,付见煦瘫坐在米仓檐下的阴凉处,经过一上午的磋磨,她的腰背酸软得像是被碾过一般。
她一边揉着后腰,一边苦中作乐地想:这胳膊不是胳膊,腰不是腰的,还好现在没个对象,不然这副不中用的模样可怎么办。
“哎哟我的傻妹子!”周大丫提着三条活蹦乱跳的鲜鱼走过来,见她这副模样笑得前仰后合,鱼尾甩出的水珠溅了付见煦一脸,“咱晌午咋吃嘞?”
“做酸菜鱼吧。”付见煦也不管她笑,只蔫头蔫脑地摆摆手,擦了把脸上的水,“劳烦周姐处理鱼了,把鱼片得薄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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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架起来的简易灶台下,干柴火苗“噼啪”作响。周大丫处理好鱼后,付见煦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鱼鳃和黑骨血等极腥的部位有没有去除,又将手往鱼鳃一伸,拔出鱼牙,这才放心将鱼骨下锅。
周大丫在一旁啧啧称奇,“杀个鱼都这么多讲究!”
付见煦点头,熬好底汤后,将从自家的酸菜倒入滚水,撒了把茱萸调味。酸香混着辛香在热气中弥漫开来,熏得人直咽口水。
“咱要不要给老胡也送一碗呢?”付见煦犹豫着舀出满满一碗,特意挑了鱼腹最肥美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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