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才那迎面扑来的怒火只短暂烧过,大祭司的唇不知何时又弯了回去,她变回不久前登门时那样莫名其妙的客客气气,甚至退开了一步,容江平翠在震惊里喘了口气。
“你以为呢?”她道:“多少年,我才能遇到那么一个体己懂事的徒儿……”
说到后半句时,她的嗓音不复先前那般鬼魅,在幽长的夜里竟似蒙上些微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江平翠无法判断大祭司在想什么。
奚国那位公主之死沉寂良久,就她所知,成兴帝前后派遣过鸿胪寺的人出使奚国好几次,次次有去无回,但唐国给不出一个恰当的交代,因为直到如今,泄露和亲路线、从而导致那位公主被景军所虏的罪归祸首,也没能够被暗查出来。
她把结果摆在来客面前,大祭司转过身负了手,就撂下一句“那就让唐绮来偿”以宣告谈话终结,随后从来路退走。
来去自在不受束缚,跟在自己后花园溜达消食一样轻飘飘地就过去了。
在她走后,江平翠的冷汗滑下额头,后背里衣脱下来就能拧出一大碗水,倒抽口气才意会过来——
说是要合作,其实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而同样是在这样寒冷的深夜里,那位被大祭司当了教唆借口的倒霉和亲公主,浑然不知新的诡局已经悄悄拉开了序幕。
-
燕姒还记得上次来柳宅那日,天穹同样灰暗,豆大的雨点不停砸下来,将油纸伞打得不住倾斜。
院落里已不剩下什么鲜活,潮湿的土墙和清廉的纸窗都显得凄凉。
隔着半扇风雨可摧摇摇欲坠的门,有极轻的啼哭声,好似跨过岁月轮转,添上的几句憔悴。
罗裙裙裾混着泥泞浮动着,燕姒脱去罩氅,躬身入内。
她走得极慢,浅薄的脚印一点点印在纤尘不染的石砖地面,不细看,很难瞧清楚。
跪灵的婢女咬唇止住哭声,微侧过消瘦肩膀,对燕姒做了一拜。
“阁老走得安宁吗?”燕姒轻声问。
婢女悲恸,难以答话,闻言只是忍泪点了点头。
燕姒到了帐前,便见白布覆于床榻之上,她跪在床边,朝柳阁老的遗体跪拜,为远在边南的唐绮尽着为人子弟的孝道。
今夜亢长且无晴。
更漏声被风雨声吞入腹中,外围数里重兵把守,里间堂屋一盏孤灯,就算为曾经那位壮志凌云、指点江山的能臣雅士送了终。
在那赤胆衷心之下,说不清藏着如何深刻的痴情,才让这位曾经风靡椋都、连中三元的文武双科女状元,踏入仕途后,一生清廉的同时,再未嫁娶。
她一生无子,临终之际身侧无亲故,又该是如何苦楚?
雨声致幻,燕姒走了许久的神。
等她再回过神来,已是跪在一旁的婢女靠近她,拉着她衣袖摇了摇,而后递来一物。
燕姒愣了愣,问婢女:“这是什么?”
婢女道:“您既能入宅,想必也有本事将此物送往边南。”
这是一枚铜制的令牌,边角磨损得失去顿挫,其间篆刻着一个“谍”字,看上去平平无奇,不知经过多少光阴的锤炼,里头又隐藏多少鲜为人知的故事,才会让婢女的神色,在油灯下显得极为严谨庄重。
燕姒将令牌接过来,疑问道:“交给长公主么?”
婢女默认道:“殿下知道这是何物,主人临终托付,奴婢却无能为力,只能有劳夫人相助了。”
“应当的。”燕姒把令牌妥帖收入袖袋,才想起自己为何而来,她跪近一步,询问婢女:“阁老生前的衣食住行,可有过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婢女眸中惊讶,思过片刻,蹙眉道:“并未见着不同寻常之处,主人吃的穿的,都是奴婢一直侍奉,十余年来,从不敢懈怠丝毫。”
莫非是多疑了么?
燕姒眉心坚毅,再次朝床榻叩拜,道:“恕晚辈大不敬之罪。”
她的手刚伸出去还未曾碰触到那张白布,婢女突然将她拦住了。
“夫人!”婢女说:“主人寿终正寝,事不可为!”
这个婢女的确跟随柳阁老多年,但人心难测,燕姒不敢轻信,只能劝说道:“若阁老之死其中另有蹊跷呢?难道你不想弄清个中原委?”
“奴婢受主人再造之恩,主人临终遗命,不得不从!”
婢女急了,燕姒这才发现她力气不小,两人周旋之间,竟是在床前共同跪着,连过了手上数招。
是个会武的。
燕姒秀眉频蹙,一不留神被婢女锁住手腕,倾力甩了出去,她旋身退出两三步,灯火的光将婢女的脸照得凌厉,而她自己看不见,她的神情,已在周旋时渐渐让人悚然。
婢女是个实心眼,毫无惧色,展臂护在了榻前。
不过,就方才接近床榻,燕姒已有所获,她懂得见好就收,朝这婢女摆了摆手,又俯身对着床榻躬下一礼,面色不改地道:“叨扰了。”
婢女一双眼睛雪亮,紧盯着直到她倒退出去告了辞。
待燕姒离开,婢女回过身,咬出下唇一汪血渍,将袖袋中一物拽得死紧,她看向那张没被掀开的白布,哑声哭道:“主人……”
而被她攥住的那物,正是那枚被遗落在窗前灯盏下的,白玉司南佩。
第231章 圆安
◎“要传书殿下吗?”◎
燕姒心里说不出的压抑。
从城西柳宅到城中长盛大街忠义侯府,她沉甸甸的心事揣了一路。凄雨还在不断飘落,无声无息洗涤着整个椋都,银甲军抬轿,路上是半点都没觉出颠簸,而她的心却不受控制地七上八下。
致使她七上八下的原因,简单直接又粗暴——她在柳阁老床前闻到了龙涎香!
龙涎香,又名帝王香。
天子御用,寻常并不多见,贵不可言都还好说,是根本没人会去冒着被砍头的风险,找这份晦气。所以,结论就摆在眼前。
唐峻去过柳宅。
这样风雨满城的冬日,若是他自柳阁老腊月二十出头告病期间来探的话,那残香早该散得没影儿了。
那么,柳阁老到底怎么死的?
唐峻见了柳阁老,这中间又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自唐峻登基,锦衣卫、神机营成其臂膀,朝堂外,国库财权在握,朝堂上,以柳阁老为首,文臣言官无不拜俯。不仅不费一兵一卒捋顺了远北侯的毛,让杜家献上金羽卫暗自拥护,更有户部楚谦之勒紧裤腰带,配合各地征银节度使,拿回了去岁秋末大丰收。
边南军情一出,这位新帝算无遗策送走最具皇位竞争力的唐绮,紧接着中宫诞下嫡公主宣告唐国皇室后继有人……
不论是柳阁老力捧他稳住惶惶将要四散的老臣之心,还是唐绮同于家一道作出的退让,都谨遵着先帝遗训,众志成城想要在改朝换代这件事上助新帝平顺度过。
明是一切都好着呢,究竟是哪里不对,才能让柳阁老临终把一枚谍令托给远在边南的唐绮?而那位柳阁老的侍女,又为何坚持阁老是寿终正寝不让她验看尸首?她是临时设计楚可心得到的出宫恩典,偏巧在这一日柳宅出事,怎能就这么巧?
燕姒怀揣着这些谜团,下轿时蓑衣斗笠都任凭澄羽给她穿戴,一张雪白的脸冻得发青也浑不在意,心里那个隐约的猜测,让她的神色显得见了鬼般严峻。
她怎么走回清玉院的都不记得了,猛然惊醒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寝房门口。
泯静迎过来,帮她把蓑衣斗笠一一取下,塞给她一个暖手小炉,下巴指了指房门,说:“娘子没有睡。”
燕姒收敛乱七八糟的心绪,勉强挤出个微笑,说:“晓得了,你们先去歇吧。”
听她这样说,后头护送的澄羽就同迎出来的泯静一块儿先走了,燕姒抱着暖手炉,径直推门进房。
桌上有呲呲冒着热气的八宝茶,荀娘子擂茶功夫到家,茶香飘得满屋都是,她招招手,燕姒便走近坐到她的身侧。
“阿娘怎么还没有睡?”
荀娘子给她一杯茶,叫她吃,就着茶香混着灯盏橘芒定定看她,忽而唏嘘道:“好像没有过去多久,我儿都已这般大了。你为荀家翻了案,才得今日我们母女能坐在一处辞旧迎新,我知你经过的难,又如何能不为你等这个门?”
燕姒突然觉得眼睛都有些烫了。
她垂头喝茶,唇齿染上清醇浓香,那浓香遣散一部分惆怅,总算让她从内心深处翻找出来一点窝心的暖意。
“阿娘。”
她轻声唤着荀娘子,重复着唤了好几次。
母女两个鲜少正面谈及国事,那来回近两年每月一封的家书里,全是燕姒畅往过的平淡安宁,荀娘子为她垒了一境世外桃源,如沐春风的暖意顺着食管滑进胃里,她得以短暂静心。
不论阴谋阳谋,在某时某刻,压得她喘不过气,唐绮一走,都中的云烟雾绕都是要压到她的肩膀上,她必须成为坚盾,才能替唐绮守好后方。
于是哪怕有着诸多猜测,也不能够急于一时,只得先按着不声张。
翌日天明时,雨停了。
大年初一是个极好的日子,去岁登基的新帝下了旨,改国号为圆安,宫钟遥响之际,边南传回捷报,景军退回飞霞关,鹭城危机暂除,椋都满城如往年一般张灯结彩,民众载歌载舞欢度佳节,长公主为举国上下奉上一份大礼,笼罩了整个寒冬的阴霾在骄阳下终于散了开来。
燕姒头天夜里在忠义侯府吃的年夜饭,晨起洗漱过后,拜了老侯爷和于六,就与荀娘子作别,说要回一趟长公主府。
她已是人妇了,娘家里里外外都没有拦她的道理,那堂姐姐又吃醉了酒,于延霆就把生副将指给燕姒,说好歹要有人跟着护送。
本来长公主府和忠义侯府都坐落在长盛大街,左右几步路的距离,燕姒笑颜如花要说“不用劳烦”,但生副将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突然窜出,人已经换过便装,手上拎着跟短棍儿,直接杵到了她身后。
这下要谢拒的话就不好说出口了,燕姒只好敬谢不敏由了他跟。
相较于忠义侯府热热闹闹的年夜饭,一入长公主府,四下就变得异常冷清。主子都不在府中,百灵甚至没叫人贴新的对联,窝在屋里睡懒觉,门房来通报了,才忙不迭爬起来张罗收拾。
燕姒见到她时,看她衣襟扣子都没来得及系好,便无奈地笑了笑,说:“我也爱简单,就不用你忙前忙后了。”
百灵礼才做一半,腰都还没彻底弯下去,燕姒已转身往小院方向走,她神色稍松,不料夫人倏地回了头,搞得她紧张地又要重新行礼。
燕姒倒没有想起来要责怪她的意思,出宫过这个年,唐峻只给了八日,她要紧着八日来安排许多事,没那功夫计较鸡毛蒜皮,回头看到大女使慌张,就平易近人地摆手道:“府里剩下的人虽然不多,过年的彩头还是要给的,你稍后列个名单,送到账房去交给宁主簿。”
大女使一板一眼地说:“奴婢记着了,夫人还有别的要吩咐的吗?”
燕姒歪着头,诺大个长公主府缩进她的扫视,到底还是不想太过冷清。
她想了想,语气温和地道:“裁些红纸来,我要写对联。”
百灵依言把两件事前后办了,红纸送至竹林道后头的小院,刚好和来拜年的督察院右副都御史登门。
“百灵姐姐。”青跃冲她招手。
二人虽是旧识,如今的身份却相差甚远,百灵还是那个大女使百灵,青跃已经做了三品大官,领朝廷俸禄,不再是微不足道的亲卫。
百灵发现他周身气质都变了,人如旧清瘦,举手投足间,多出些不一样的味道,由竹海缝隙中洒下的斑驳金光一渡,能看出他生成青年才俊,眉宇坚毅。
百灵不禁退开一小步,对他福身,道:“青大人,先请。”
青跃笑出个她眼熟非常的笑容,三品大官简短打趣道:“数日不见,还跟我见外了。”说着没有推辞,抬脚跨过了门槛。
二人前后往小院庭中走,百灵绞尽脑汁寻不出什么能聊的闲话,索性闭口不言,路过木桥时,青跃侧身指她手里那叠红纸,问:“作什么用的啊?”
百灵答说:“夫人要写对联。”
这倒是让青跃愕然,脚下一顿:“小夫人入府才一年多点!她不知晓,你也不知晓?”
百灵脸上闪过一瞬尴尬,躲避青跃质问的目光,赖账道:“夫人吩咐的,奴婢不敢不从。”
短短不敢不从四个字,就把青跃实打实地给噎住了。
他想起来,这妻妻二人新婚燕尔就被迫分别两地,一个心怀大志要收复失地,也不忘飞鸟寄情,另一个甘愿奉旨入宫,还为了外面奔波的那个省心,隐瞒至今。
一时间,铁血男儿都生出绕指柔肠,实在狠不了心去阻拦什么,只好跟着赖账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但是,接下来就不容他看不见了。
燕姒写对联,把身边人全散到书房外,只留个青跃在她眼皮子底下,还要青跃帮着研墨。
三品大官无家可归,朝中放了风后听说小夫人回府,欢天喜地地赶来,彩头没讨到半个子儿,先误打误撞撞成一张苦瓜脸。
青跃为难道:“小夫人啊……”
“嗯?”燕姒不明就里,“磨蹭什么?写完还要劳你去贴呢。”
青跃:“……”
他硬着头皮磨好墨,燕姒开好一只大笔,直接敛袖动手,边写边道:“在宫中什么也干不了,我就练了练字,等我写好你给瞧瞧。”
青跃憋了半天,没憋出不要贴对联的半个屁,再低头,只见红纸上一串东倒西歪张牙舞爪的东西跳进眼里。
他面部抽搐,心道:“这是……练了?”
要说半点长进没有那肯定是假的,只是这长进的尺度实在很难叫人夸得出口。
燕姒兀自满意着埋头苦干,半幅写完,用笔头指使青跃换纸,同时压低声音道:“柳老昨日去的。”
话音轻道几不可闻,方才还在抽搐的青跃蓦地正色。
燕姒接着道:“全椋都各处都接到了密令,严防消息外露,柳宅被金羽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任何人都不可靠近。”
171/239 首页 上一页 169 170 171 172 173 17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