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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正面答话,想必不愿直抒胸意。
江平翠知此人活得太久,神秘得紧,也不敢冒然再问。
她只是依稀觉得,唐国四地五州遍布晞的眼线,其中以边南鹭州奚民最为繁多,就算没有召谍令,唐亦来日号召天下儒生的确省时省力,离手眼通天,无非筹谋和时机了,可大祭司说是为爱徒报仇雪恨,却在言语间又隐隐藏着什么更不为人知的秘密,不像是只为报个仇这么简单。
而偏偏这个秘密究竟如何,江平翠又难以弄清楚,毕竟,据传闻,这位奚国大祭司晞,已经年逾百龄,她幼年那个时代早就不复存在,什么秘密都无从考究查证。
摸不透,开罪不起,那势必要防一手。
江平翠又抬头看了看黄昏天色,她以为,她用江家独特手法传给江守一的密信无人能解,将胞妹劝离椋都,她就能无所挂碍,不受掣肘,还有这半亩微光。
殊不知,从大祭司找上她的那一日起,她就已经坠入到无尽的黑暗旋涡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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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姒自正月里与唐绮匆匆见过后,又回到了宫中,时逢辛夷花开,早春里乍暖还寒,皇后周巧送了新棉被和新裁的几身锦缎,泯静让宫婢呈进厢房里,让燕姒过目。
“锦缎尚且穿不上。”燕姒摸了摸,都是上好材质的料子,“退回去罢,把棉被留下,几个屋子各送一床。”
泯静光记着去岁不管皇后送什么恩赐来,她家姑娘都全数收了,不曾推辞过,这会子一听要退,怕人多心,犹疑着问:“会不会得罪娘娘啊?”
燕姒心道她学聪明了几分,会些为人处世了,提点道:“就说臣女家妻还在前线卖命,边关将士们正缺乏军用,实在无心穿新衣,谢过娘娘厚恩美意,你再去将我近日制的香袋各拿上几个不同味儿的,去讨她个欢心。”
“如此甚好!”泯静眼睛雪亮,指端托盘的宫婢们,叫着随她出去办差,一出房门,便瞧见于徵趁着暮色进了院子。
宫婢让到旁侧行礼,于徵扬手肆意一挥:“各位妹妹尽管忙,不用招呼我。”
泯静被她都笑:“统领大人得陛下的恩典,宫门落锁前都能自由出入坤宁宫偏院,您是熟客了,奴婢们不必担忧怠慢。”
几个宫婢跟着泯静嬉笑出声,有胆子大些的附和道:“可不是么,给她一个新壶,她自己就把茶煮上吃起来了。”
于徵笑得佻达,泯静又打趣她:“用不着用不着,她会自己在姑娘那儿蹭着喝!”
几声无关紧要的调笑,于徵自然不放在心上,随她们闹了几句,哄她们散了,才提起官袍慢条斯理地跨入厢房内。
门一关上,燕姒立即迎了过来。
“阿姊,今日不值勤么?”
于徵如宫婢们调侃的那样,自己去斟茶,让燕姒与她对坐:“慢慢同你说。”
燕姒点着头,把没用过的点心盘子推到于徵手边:“好。”
“阁老的事情有眉目了。”于徵饮尽一盏茶,一手拿起点心吃了两口,一手自怀中摸出东西递出,“你看看,这是青跃在柳宅发现的雪花炭,他说阁老节俭,不用这种炭。”
燕姒把布袋接住,倒到绢子上一瞧:“是雪花炭,没错,这不是柳宅之物,柳宅的人不敢擅作主张。”
于徵把嘴里的饼子囫囵吞了,下午在茶馆听来的话原封不动告知燕姒,又说:“你竟还懂这些杂物?”
燕姒温和一笑,脸上神态诚恳。
“我前十七岁没能有幸长在忠义侯府,随阿娘过活,阿姊应当也是知晓的,响水郡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客居别人家中便不是锦衣玉食,各类杂物看着看着也就多少懂了点。”
她解释一叠声的话,于徵还要赶在宫门落锁前出宫,不便久留,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就平心而论地说:“其实长在忠义侯府还不如外头自在,我在辽东野惯了,一入椋都才晓得这里条条框框规矩死板,过得并不快活。”
燕姒端详着那块来历不明的雪花炭,若有所思地颔首应和着。
于徵以为她想起旧事不快,也没再继续说,而是转了话头,推推她胳膊,道:“好妹妹,给阿姊切个脉呗,上次你说我那个心悸的毛病,前天夜里又犯了一次,药我可都按你说的在服,一顿都没落下!”
其实于徵早年就有心悸这个毛病,还在辽东那时候,家里请过不少郎中诊看,始终不见根治,难得吃年夜饭的时候,忠义侯府一家子人闲谈,说起燕姒对医术略同皮毛,于徵当即撩起袖子,让她看过一回。
当时大家都吃了酒,也就没有当做紧要事去对待,权当随性而为之,没指望能治得好,于徵自己揣着毛病日久习惯了,除却不能急行军和高强度习武,她也没伤怎么在意。
不料燕姒那会儿替她把过脉,仰头干掉一杯烫热的酒,而后笑脸盈盈道:“年节上不可说病,何况不是什么疑难,阿姊且容我几日,出了上元节,我再给你拟方子。”
言下之意是她能治,话说在席面上,众人先是不由得一愣,而后又误以为她面皮薄,其中存有委婉推脱的意思,于徵当即点头道:“那就借妹妹吉言了。”
再往后,谁都没想到,燕姒真给拟了个方子送回忠义侯府于徵的院子。
恰巧上元那日御林军南北两大营搞演习,于徵因着高兴放纵一场,第二日心悸得厉害,随她入椋都的近卫阿暮愁得满头包,赶紧去请郎中。
燕姒送的方子就被丢在桌子上,郎中来了一看,竟竖起大拇指,连连称奇,直呼:“妙方!妙方!不知这位医者现在何处?老夫想要当面讨教讨教……”
“你啊。”燕姒这会子笑话她道:“又去哪里活动了筋骨?都说了服我这帖药,需得戒骄戒躁。”
于徵窘迫地挠头:“御林军说好听点是椋都三军之一,说得直白点吧,先后经过两次谋逆,如今是人人嫌弃的杂头兵,又因边南在打仗呢,国库和户部纷纷勒紧裤腰带,那位不给要紧差事,御林军穷啊!这不,前些时日遇到大理寺查暗庄,我就主动揽了活帮忙,给兄弟姐妹们挣一点零花嘛。”
“所以你就自己打头阵了?”燕姒手按在伸过来的腕子上,乜眼看她。
于徵脸皮厚,透不出红,耍赖道:“哈哈!我不跟着跑,底下的人万一躲懒出个差错,事儿没办成还另说,就怕给办砸。”
“阿姊再多编几句,或许我就信了呢。”燕姒无情地揭穿她,“你是闲不住。既然闲不住,我这里倒是有份差事,不怎么累的,要不要接过去耍?”
【作者有话说】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1]:出自《马说》唐韩愈感谢在2023-02-1523:55:56~2023-02-2202:20: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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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国谍
◎“即使生处囚笼,亦能提笔为刀!”◎
于徵手臂架到桌沿上,俯身放低了声音。
“雪花炭,你知道出自哪了?”
燕姒摇摇头,认真地道:“没有证据不能确定,所以需得阿姊安排信得过的人去暗访。”
于徵果然摩拳擦掌来了兴致:“你说,去哪儿暗访,都问些什么?”
燕姒正要与她细说,外边来了人,叩着门问:“夫人,酉时已到了,给二位传晚膳么?”
于徵知道泯静不在院子里,这个宫婢是周巧那边派来的,便与燕姒交换了个眼神,由她扬声道:“晚一刻再来罢,本统领今日不在这儿吃,备夫人的就是。”
那宫婢应着“是”,人却没有走,在门口滞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燕姒跟着压低声音,说道:“这里到处是眼线,说话怎么都不太方便,我不能一直困在坤宁宫,近日就想个法子,换一处。”
于徵瞳孔微张:“皇帝拿中宫诞子的名头让你进的宫,高壁镇大费周章围剿殿下,要的就是如今牵制殿下又牵制于家,一箭双雕的局面,他怎会放你出去?”
“谁说我要出宫了?”燕姒微微一笑,“这宫里地方多着呢。”
于徵心想她身在高墙里,哪有什么无人留心之处,又想到她正月里去过一趟冷宫,照料那位曾经的太妃,便替她担忧道:“别看冷宫那里无人问津,你一旦去了,不论是二十四衙门还是坤宁宫,少不得要把手伸进去。”
“世上本无清净地。”燕姒老成道:“阿姊宽心,我不去冷宫,还有个地方,是旁人绝不敢贸然触及的。”
于徵疑惑地问:“哪儿啊?”
燕姒弯起唇,眸中隐含两泓皎洁。
她抬起头朝紧闭的门望过去,轻声吐出三个字:“勤政殿。”
于徵惊得背后悚然,手差点从桌沿滑下去,仓惶间说:“你要去御前???”
御前朝臣往来,是历朝历代皇帝批阅奏折的重地,侍奉的人为及时照料,就在后殿厢房设了宫人所,燕姒是住哪里都可以的,她到御前,诸事都方便,见于徵就可以在那里见。
于徵听她分析到那里不会有要紧的眼线,又听她说起码不用防着中宫,脑子里已经有些乱了,毕竟是擅骑马射箭,不是个擅权谋斗争的主儿,于徵脸色都不好了,十分焦虑道:“你怎么知晓中宫的耳目到不了勤政殿?何况天子近前,稍有行差踏错都不是闹着玩的,我第一个不同意你去!让你在宫中住着,已经是于家给出新帝最大的支持和妥协!”
“阿姊。”燕姒用坚定目光试图安抚着急上火的于徵,劝说道:“天子近前,更没有人敢谋害我,只要我出事,那必定是皇帝要我的命。去岁先帝刚驾崩,边境战事就爆起,阿姊去想这是为什么呢?”
于徵惊愕地半张着口,沉默半晌,才道:“你信得过皇帝?”
燕姒也不答这个话,只慎重道:“阿姊回家问问六姑母,大局当前,吾辈该当如何?阁老骤然离世那阵子,我也不是没有怀疑过皇帝,可今日你送来这块雪花炭,我才恍然大悟过来。”
于徵一知半解地问:“这难道不是皇帝的杰作?”
燕姒道:“查出来才能下定论。”
姊妹两个没再纠结燕姒去勤政殿的事,燕姒把要查的方向同于徵讲了,于徵才施施然离开。
临走前,她又再三交代,让燕姒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她回忠义侯府,问过家中长辈的想法,届时在下决定。
燕姒是满口答应,笑着哄了人离去,回过来拿起绢子,把雪花炭送到鼻间细细地闻,闻完又将之收回布袋,小心地放了起来。
不多时,泯静办完差回到院中,宫婢们正在摆晚膳,燕姒见了泯静,让众人出屋子,就说:“泯静留下布菜便好。”
宫婢鱼贯雁行而出,燕姒夹着小青菜配白粥吃,边吃边问:“娘娘可有什么不悦?”
泯静往她碟子里送去一块香酥排骨,说:“没呢!几个香囊娘娘都留下了,讲是姑娘有心,她很喜欢。”
“嗯。”燕姒没动排骨,一口又一口吃着她爱吃的小青菜,“你上次同我在宫道散步,远远瞧见那个金羽卫的将军,后面还碰到过么?”
泯静每日跟着宫婢出去洒扫,常走月华门到坤宁宫的那条甬道,燕姒这般问她,她立时记起来人,说:“小杜将军嘛,见过好几次,年后他走动得频繁,不过奴婢隔得远,见他都是匆匆来去。姑娘,吃一点肉。”
燕姒躲不过,还是把排骨叼进了碗:“就是他,他是杜家送给官家的,若非有重要的事儿,不会三番五次显露于人前。”
泯静见燕姒把骨头吐出来,正露出满意笑容,听到后半句,蓦地瞪大铜铃眼:“哎呀!”
“怎么?”燕姒疑惑地抬起头。
泯静比划着说:“昨个儿还见过他!”
燕姒笑得四平八稳。
“见过便见过,慌什么。”
泯静皱眉:“姑娘您不是说,他露面就有重要的事……”
杜铅华露面,还行色匆匆,自然有重要之事,远北刚撬走去岁寒冬短缺的棉衣,唐峻两手一摊,吃苦头的是户部,燕姒稍加琢磨,就推断如今筹备边南军械,户部草木皆兵,对杜家那是恨到了份上,此人频繁出入勤政殿,定是远北要往御前送礼。
她放下手中碗筷,喝起清口茶,眼神几变,道:“天已快黑了,去把灯点上吧,今夜我们有得一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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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义侯府。
于延霆迎着灯光颓然叹气。
于徵握紧拳头,脸色也好不哪儿去。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于红英稳坐在轮椅上,手指间缠绕绢帕,绕着打起结,和颜悦色道:“气个什么?姒儿未雨绸缪,想得长远,我们应当替她高兴。”
“高兴个屁!”于延霆苦巴巴地说:“要不是看在边南战事的份上,谁高兴把自己的宝贝孙女送到那樊笼里头,她说得轻松呐,是年岁还轻,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这事儿不商量,不准!”
于红英只是看着指间的绢帕浅笑。
于徵看老头儿动了肝火,立即顺着他道:“阿公想的正好是我想的,我就同妹妹说了,我第一个不同意她去!”
轮椅冷不丁转动,很快到了桌案边,于红英把绢帕一甩,书房里霎时陷入黑暗,伸手都不见五指。
“看不见对么?”
她的声音好像就在人的耳边,于延霆和于徵皆是愣怔。
突然视物不清的时候,人都会莫名紧张起来。
气氛焦灼冷寂时,这一老一少,又听见于红英再次出了声。
黑暗里,于红英说:“于家有辽东三十万大军为后盾,椋都银甲军精英数千为刀锋,铁血儿女个个顶天立地,但我们仍惧这片刻的黑暗,为什么?因为纵使就在身边,也对未知的事物防不胜防,百密终有一疏,说的便是此种境地。我们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点。”
于延霆声音稳健:“哪一点?”
“边南战事突然爆发的蹊跷之处。”于红英接着道:“徵儿,掌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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