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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胪寺卿年迈,被文臣们拥起来走上前,拿着文书又仔细看了一番,转头朝院中.央的姜国公道:“国公爷,此事还是作罢得好,既然弄明白了姑娘的身世,何必伤了两家和气。”
有了他起头,满院座上宾终于有了发挥的勇气,纷纷各抒己见,劝说起国公府息事宁人。这些人先自报家门,再引经据典高谈阔论,言语中又要两边不得罪,又要表明自己立场公允,但急于向忠义侯府卖好的心思,却令燕姒丝毫不意外。
只是人太多了,一时很难去分清他们属于哪党哪派,好在此刻分清他们还不是头等要事。姜国公在这劝说之中,始终板着脸未曾言语,这样的人一旦开口,那才叫人难以应对。
燕姒用余光偷偷打量,只见他神色肃然,沉默少倾,呼出长长一息,忽然斜眼睨过来。
“既有此女,为何不事先告知国公府?”
燕姒被他看得先是一愣,随后两行泪毫无预兆地自眸中滚落跌下。
接着众人便听她道:“我生母知自己身份卑微,届时还不察有了我,她是不想正妻入门时,国公府小姐心中委屈,又不想让侯府为难,这才会擅自离府舍家而去。小辈今日观国公府作为,便忍不住想我那可怜的阿娘,流落鹭州十余年,是早早有了明断啊!”
这边她哽咽直诉,那边国公夫人已气得通身发抖,快步冲下院子,指着她喝道:“胡言乱语!你这个丫头好能声张!她既然出身清白,今日缘何不敢抛头露面?只你一个入这侯府大门!一纸文书就想将此事含糊过去,你真当老身是蠢的?!”
她来得快,转瞬间已离燕姒方寸之近,神机营众人无所动作,王路远也不好阻拦,燕姒待她高抬手臂,一巴掌正要呼下来,立时曲腿跪在了她脚下。
那挥下的手刚好擦着燕姒脸颊而过,她连眼睛都没有眨动,跪得端正,反口诘问道:“我与生母回椋都的路上,三番五次遇到杀手要取我们性命,今日夫人问我生母何在,小辈斗胆,也想问您,我生母何在?”
国公夫人听后,明显愣怔,随即勃然大怒道:“你竟敢公然污蔑,胡乱攀咬老身!老身今日非要叫你自食其果!”
话音未落,一巴掌又将甩来。
燕姒挑眉,抬手捏住她的腕子,眼神尤为可怜地盯着她,说:“夫人非要不讲道理,小辈何敢逆着您,要打要杀冲我来就是。可夫人,小辈还想问一句,您是真心实意要断了于家的后么?”
姜国公见势不妙,顿时大喊:“夫人正在气头上,还不速速将她拉开,回府!”
国公夫人被身侧伺候的婆子们架住胳膊,拉着倒退两步,燕姒低下头,不再去瞧她愤然不平的模样,双眼直直盯着地面。
她这一跪,正是要叫国公府骑虎难下。
国公府声势浩大地来了,又灰头土脸地走了,来去匆匆,倒把那口棺材给撩在了院里。于侯在棺材边上绕视着,还是满脸笑嘻嘻,随手指了几个银甲军,道:“来来来,送到厨房去,有新柴火了。”
国公府前来闹场,非但没让他颜面扫地,反而将燕姒的身世道了个详尽,如此一来,忠义侯府后继之人名正言顺,至今日起,于家在这椋都,从勋贵们当面奉承背后不屑的门户,一跃要成为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不怪他笑那么开心。
等银甲军抬走了棺材,他大步走到神机营桌席边,将燕姒从地上拉起,又扭头招呼众人:“接着吃,好酒好菜,府上管够!哈哈哈……”
燕姒朝这老头儿欠身行礼,径直往正堂去,并未瞧见身后一道炙热目光。
“瞧什么?”王路远凑到身侧之人耳边,悄声道:“好看吧,再好看咱也高攀不起。”
后者收了视线回过身兀自暗笑,拎起桌上酒壶,给王路远和自己斟了满杯,举杯道:“谢同知大人方才解围。”
王路远毫不推迟地饮下酒,笑得一脸得意:“小事,小事。”
燕姒进了正堂,坐在靠门右侧,透过门洞看向神机营那张桌子,那人和指挥同知正在吃酒,笑谈间轻松自如,并未有可疑之处。
这倒叫她有些想不通了。
“姒儿,快吃吧,早膳就没吃,当心饿坏了。”于侯落了座,唤回出神的燕姒,照旧让女使不停手地给她布菜。
燕姒此刻对这老头儿好感全无,答也不答,只面无表情地动起筷。
于红英明知她心中正憋着一股子气,却落井下石道:“尊长面前没个规矩,你这几日是白学了?我还当你方才那番行事,已能屈伸有度,不想宾客未散,你这副姿态又要给谁下脸子?哪怕是打碎了牙,你也给我拿出于家人的气势,和着血咽下去。”
燕姒嘴角抽搐,抬眼看着她,“姑母说得好是自在。”
第26章 借计
◎“人都走远了,还看什么。”◎
忠义侯府的宴再好吃,也会到散场时候,于侯乐呵呵在门口送完客,府中一众女使仆从开始忙活起撤席,他往回走,见正堂里的燕姒已经怒掀了桌子。
“我阿娘去哪了?”
于红英不偏不躲的,也不叫人拦着她,任由她将周围能砸的物什砸了个遍。
老侯爷赶紧跨步进屋,绕开满地的残渣碎瓷,走到燕姒跟前去拉她胳膊,满脸堆着讨好的笑容,说:“乖乖,咱不气,刚吃饱了最气不得,摔够了咱坐下好好说啊。”
燕姒用力将他的手甩开,一双眼睛看看这总是笑着的老头儿,又看看总是搞不清心里憋着什么坏水的于红英,看了好半晌,她也笑了。
“别以为我不什么都不晓得,我阿娘不可能自愿抛下我,你们把清玉院看得牢实,她怎么可能自己走得出去?是谁将她逼走的?”
于侯尴尬地搓了搓手,立在一边欲言又止。
轮椅上的于红英接过随侍奉的新茶,沿着杯沿慢慢打去茶沫子,“看得牢实么?那倒是不见得,要真看得牢实,你身边的小厮怎么还能出来报信?”
她说罢朝后招手,两名银甲军从后堂拖出个五花大绑并堵住了嘴巴的人,押跪在地上。
是宁浩水。
燕姒眼皮微跳,狠狠盯着于红英。
于侯见她神色越发难看,心道别真记了仇,急忙从中说和,亲自给燕姒搬凳子,说:“大孙女儿,你坐着说,站着多费劲啊,身子还没调养好呢。你阿娘要不是自愿走,哪会给你留书信是不是?”
燕姒每每见他殷勤,总是生出些错觉,会暂时将他活阎罗的名号忘掉,当他只是个寻常老人家,但偏就是这最后一句,叫燕姒彻底认清了他的面目。
此事他是知情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他越是这般作为,越让燕姒浑身不自在,燕姒不但没坐,反而抬脚踹翻了他搬过来的凳子,匆忙退后了好几步,警惕地看着他。
“老侯爷好厉害啊,我什么时候提过阿娘给我留了书信?”
她是下了决心要闹上一场的,于红英抬手散了堂中赶着打扫的一众人等,只留随侍和两个银甲军在场。
“就是这眼神,姒儿,你要记住现在你这个眼神,将来不管你对面站着什么人,都务必要有所保留,不可轻信。”于红英难得正色道:“你料得不错,你阿娘正是我劝走的,可你回头想想,今日她若在此,受国公府破口大骂言辞羞辱的,就是她了。你难道不明白?”
话音刚落,燕姒仰面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响彻整个正堂,连严整有素的银甲军都听得头皮发麻,这笑声,和六小姐发狠前分外相似。
于侯和于红英沉默不语,避开她灼热视线。
她笑够了,转身走到缠枝圈椅边坐下来,把着圈椅扶手,说:“要不是你们要我回椋都,要我认祖宗,我阿娘何至于受辱?她今日的确没在人前受辱,你们却将伪造的文书交于我,让我亲口辱没她的身份!”
于红英下巴微扬,对上燕姒越发愤怒的目光,她看到这双漂亮眼睛里头,装着两团熊熊烈火,燃出年轻肆意的狂嚣,让她喜不自胜。
“我且问你们,我阿娘,当真是奴籍出身?”燕姒冷声痛斥道:“你们一清二楚,我阿娘出身名门,满心仁爱,虽家逢变故含冤遭难,但傲骨不失清清白白!今日你们胁子辱母,他日不怕恶报,下黄泉那天,当如何有脸去见于门恩人荀大家!”
她的眼神太过犀利,言辞太过激烈刚正,一番话说完,倒令于侯羞愧难当,躲在旁边不知如何是好。
于红英深吸一口凉气,静了好一会儿,才叹道:“此事的确是,姑母不对。眼下木已成舟,你的身世已宣扬出去,今后你好生做于家小主子,你阿娘,银甲军会暗中护她的安全。”
燕姒拽着圈椅扶手,追问道:“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安全?”
于红英低头要去喝茶,似想了想,又将茶盏放下去,说:“让她每月写一封书信给你,你看如何?”
“如此最好。”
见燕姒态度稍微缓和了下来,于侯往她跟前悄悄挪出半步,正在此时,燕姒倏然站起身,将早先混乱中暗藏在袖子里的钗亮出,抬手就往脖子上刮出一道长痕,破皮见血。
哪怕是于红英那般洞察力强横的人,也没意识到她会有这样的行径!
那雪白的脖子上多出道伤口,血肉模糊,看上去煞是触目惊心,燕姒的钗还抵在那里,只要稍微用力,魂断当场,琉璃既碎。
于侯惊恐大呼:“住手!不可!乖孙女儿,放下钗,你要什么,爷爷都答应!”
于红英直愣愣看着燕姒,一言不发。
燕姒半阖着眸子,目光犹如冬夜大雪的冷厉。
“放了我的人。今后侯府再迫我行此等背德之事,咱们就都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尽力帮你们谋夺你们想要的,你们要确保我身边人安危!往日那些虚情假意就收了吧,你们装着累,我瞧着,更累。”
于侯立即指着银甲军,嚷道:“还不快按小主子说的办!给人松绑啊!”
宁浩水只是被押着,并没有受什么别的罪,一经松绑,全须全尾地跑到燕姒跟前,万分心疼地喊了声:“姑娘。”
燕姒丢了钗,揉揉他的发顶,“我无碍的。”
她总算把憋在腹中不上不下的怒气发泄完了,跌坐回椅子上,满脸冷然。
于侯瞧她脖子上的鲜红血迹,眼神复杂道:“乖乖,要不,咱先把血止了吧?”
燕姒回看他一眼,他立时抿住双唇,呆在原地抠起手指。
“我自己回去处理。”燕姒说罢站起来,朝他和于红英欠身,“晚辈先告辞,今日身子不适,晚膳便不到前院来用了。”
等她带着那小厮出了正堂走出去一段路,于侯才吩咐银甲军远远跟着,护送其回清玉院。
“人都走远了,还看什么。”于红英笑着说。
于侯半个身子歪在外头,把着门框回身站好了,望着满地狼藉叹气,“唉,还是个小孩子呢。”
“胁子辱母。”于红英低声一字一顿念出来,“莫说辱了,只要能将人的性命护下来,就是折断手脚捆着,又有何不可。想要成为人上人,便要先吃尽世间诸般苦。”
于侯现下年纪大了,听不得她说这些,垂头丧气地杵着,也不忍心去看她的腿,父女二人在正堂中沉寂一阵,他又叹起来。
“唉,这怕是要恨着我们了。她那生母对她何其重要,我们瞒着她办下这事,又逼她如此,着实不应当,可也只能这样办啊。也不知要到何时,她才能明白我们的良苦用心。”
“孩子么,总会有长大的那天。”
于红英叫随侍推动轮椅,到了燕姒方才的席位,抬头朝外边望,院子里的仆从们正在抬桌子,要将桌中间沟壑的水先清倒掉。
于侯还在悲怀,于红英目光慢慢收紧,回首问他:“锦衣卫今日来的哪两个?”
长盛大街车水马龙,王路远侧身避过举竹蜻蜓疯跑的小孩儿,站在卖杂货的摊子前同人道别。
“小崔,改日来我家中吃饭,上次你送的香膏,你嫂子很喜欢,说要请你家去。”
唐绮颔首一礼,道:“一定不跟大人客气,大人慢走。”
目送锦衣卫指挥同知走远,唐绮转身猫进后头的杂乱小巷,七拐八绕,敲开一家民户。
小院里的妇人坐在老槐树下纳鞋底,前来开门的女子错身将唐绮让进去,立即上好了门栓,回头抱歉地笑着说:“殿下,寒舍粗陋,家母眼盲耳聋,让您见笑了。”
“无妨,正好离得近。”唐绮还是初次到这里来,扫眼四周后,摘下腰牌拿给女子,同其进屋换了身衣物,又将今日忠义侯府发生的事与她细述一遍。
女子认真听完了,送唐绮出门。
到了檐下,唐绮又瞧了瞧那妇人,道:“缇骑[1],若有难处,定要与我说。”
女子抱拳朝唐绮行礼,“谢过殿下关切。漫云承阁老厚恩,如此已很好了,并无什么难处。”
二人身形极为相似,若非她欠身,刚好一般高。唐绮免了她礼,再次叮嘱:“务必记好那香膏,王路远此人头脑好使。”
“属下记好了。民巷之中鱼龙混杂,殿下还请速行。”
唐绮走出崔漫云家,尽快赶到巷子尾,白屿已侯了好半天,当即开了马车车门,迎她登上去。她坐进马车,掀帘对打马跟随的青跃说:“你跑一趟,速速去请先生。”
马车绕道去安乐大街,自天香酒楼后门换了一架新的,再回到公主府时,柳阁老人已在书房中吃茶了。
唐绮解下外氅递给门口的女使百灵,独自走进去。
柳阁老捧着茶捂手:“坐下细说。”
唐绮又将忠义侯府之事重复细述了一遍,有些困惑地说:“我只觉得太巧了,刚巧就与亡妻同名,刚巧亡妻那时十七岁,刚巧她就在鹭州,刚巧她也是一颗棋子……先生。”
她没办好事,柳阁老却没见不快,而是盖住茶碗,语重心长道:“我知你对奚国公主敬重又愧疚,但是思霏,你需时刻谨记着,正因敬重与愧疚,更要冷静自持,天底下巧合的事太多,斯人已逝,莫要太沉溺其中。”
柳阁老念出她的字,把提点捏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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