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御心
◎一更。◎
“殿下恕罪。”燕姒起身,朝唐绮抱歉地笑,“不想这个时辰了。”
唐绮直直看着她,正要说点什么,楚畅奔着二人来了,亲昵地挽起燕姒的胳膊,说:“于妹妹你怎么才来,叫我们好等。”
湖上风大,燕姒用手将湖风吹乱的鬓发捋向耳后,扭头同楚畅解释。
“确实有事儿耽搁了,忙完我便立刻赶来啦。”
楚畅约莫是玩得很尽兴,在身后众人的哄闹声中拔高嗓子,笑说:“我倒是没怄你的气!不过殿下巴巴等了半天,给你留了一桌吃的,就怕你饿着!”
“真的么?”燕姒回眸略作惊讶,弯着唇露出甜笑。
唐绮也笑,“真的呀。”
好听的话谁都会说,燕姒只不过随口问问,并没打算去揣测唐绮究竟是何用意。毕竟于红英给她的提点是,二公主无才无势,仅因是女儿身受皇帝偏爱,与其相处,面上过得去便好。
譬如她,就是故意拖的。
原本她想的午后游湖,怎么着也游不到天黑,谁料这群人,竟真的能在湖上面飘了整个下午,任凭她再拖,也不能拖过晚膳不现身。
见她含笑不语,唐绮哗地收起折扇,往舫内指道:“你若不信,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信的!”燕姒立时摆出又软又柔的神情,合手说:“我受宠若惊。”
唐绮说:“最好是。”
楚畅推推燕姒的肩膀,打岔道:“走啦!船已掉头,回去走得快,咱们抓紧了进去吃些酒,今日贡品里头,我最贪这一口。”
“好。”燕姒颔首应着,跟随二人一起往舫内去。
日落西山,天色渐暗,画舫上伺候的女使们点亮灯笼,舫内比外头还要明亮。
燕姒入内后,见四周桌席只摆瓜果点心,和一些供人赏玩的精巧物件,唯独左边里侧还剩一桌,饭食皆由印天香酒楼字样的瓷器装盛,旁侧跪两个女使,身边放置四层高的食盒,一人燃着小炉,另一人待锅里水沸,热好了的才往席案上摆。
“殿下有心了。”
她朝唐绮致以谢意,唐绮点头作应,三人来到桌前,唐绮率先占了一方落座,侧过脸吩咐女使:“去取些葡萄酒来。”
楚畅按着燕姒的肩膀坐下,将桌上盖碗个个掀开来放到一旁,打趣燕姒说:“冤家呀,你整个下午都不见人影,可得要先罚三杯。”
燕姒笑道:“好好好,我认罚。”
饮过葡萄酒,嘴里回甘。
“过瘾!”楚畅甩袖,笑看燕姒:“怎么样?是不是不虚此行?”
燕姒附和点头,左右不见唐亦,便问:“三殿下没来?”
唐绮的手放在案上轻敲,“来了,醉着,你要寻他?”
楚畅忙说:“让三殿下好生睡,有我们陪你,还嫌不够呀?”
燕姒哄着说:“不敢不敢。”
三人都用过午膳,现下没怎么饿,动筷只挑佐酒的小菜,时而举杯对饮。
燕姒话不多,安静听着楚畅和唐绮聊一些消遣的乐子,楚畅爱酒,喜古玩字画,无论她说什么,唐绮都能与她畅谈,但听来听去,燕姒都没摸清唐绮的喜好。
此番游湖虽说是应付唐绮,但不能光听不说,燕姒想了想,话赶话地问:“那殿下喜欢什么?”
楚畅先是一愣,燕姒正不明所以,便听她笑得贼欢,与唐绮同时喝下一杯酒,才神色作怪地道:“她么,好美婢!瞧瞧她出行带着的,哪个不是一副好皮囊。”
燕姒回想片刻,好像真的是。
“殿下这个爱好,还挺……特别。”燕姒实在难以想出什么词来奉承她了。
唐绮不以为意,用勺子舀一颗去好皮的枇杷吃进嘴里,吐出籽,吞了果肉后,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并没什么特别的。”
她说此话,明眸善睐,耳边是急流之声,风灌进来,燕姒低下了头。
楚畅嚼碎花生米,放下酒杯说:“这一下午,汤汤水水喝得多了,你们稍待,我去去就回!”
人一走,舫内只剩下唐绮和燕姒。
二人自上次侯府门前分别,再没像此时这般独处过。楚畅离席,舫内静下来,外头笑闹的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真切,燕姒手里的筷子在盘中慢慢挑鱼刺。
“上次同你说的事,你可有想出什么头绪?”
唐绮果然问了!
从她提出邀燕姒游湖,燕姒就在琢磨,她约她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她看到的唐绮和别人口中的唐绮大相径庭,三年前那个毫不手软箭术精纯的唐绮,和现如今所谓的椋都第一纨绔,根本扣不上,反倒是那一夜……
那一夜轻易看穿她所布之局的唐绮,和眼下这个喜好不显人前的唐绮,才能扣个严丝合缝!
燕姒稳稳端坐,掀起眼帘说:“殿下这样看着我,我都要误会了。”
唐绮手中的勺子随意丢到碗中,笑得惊心动魄,“你一回避我所问,我就更耐不住要去好奇。”
“殿下的趣味不是美婢么?我自知姿色平平,所求无非自保,并没有什么值得殿下好奇的。”燕姒拨干净了刺,将鱼肉送进口中。
她嘴巴偏小,唇上的粉嫩和鱼肉的白嫩胶在一处,张口时柔软巧舌往上勾动,撩得人心里发痒。
可她那双灵动的眼睛,眼尾下吊宛如睡凤,眸子里搁着晶莹,朝唐绮看过来时,又好似浑然无辜。
先生曾教过唐绮用人之术。
下乘威逼,中乘利诱,上乘二者兼顾,此外,另有最佳手段,是为御心。
唐绮专研多日,于家姑娘油盐不进,威逼会适得其反,御心又着实太难,只剩下利诱可取,而先前她摸不透此人想要什么,直到今日游湖之约,她在这样的眼神里,终于意会过来。
她眸光暗转,挪开视线,说:“你过谦了。我瞧你是拽着风筝的线,收放自如。”
“什么风筝什么线呢?殿下又把我说迷糊了。”燕姒咽掉了鱼肉,偏身往画舫门舱处看了一眼,“畅姐姐怎么还不回来。”
和唐绮聊天儿太费神,她总在试图窥探燕姒心中所思所想,自己却藏得严严实实。
燕姒不想继续与她纠缠,唐绮却并不想就此作罢,她用掌心托起腮,脂粉薄涂的脸被酒意熏红,半垂着睫睨视。
“送去大理寺那个人连半个月都没挨过,你竟坐得住,我后来仔细斟酌,到国子监见你藏拙,今日,终于想通你安的什么心了。”
“我不过一介弱女子,根本鞭长莫及。”燕姒拢袖道:“不过,殿下想让我安什么心,那我就安什么心好了。”
湖上春景被拢入夜,沿岸楼子接连点上了灯。
唐绮精心装扮的脸映在灯火阑珊里,燕姒看到她倏然笑了,她说,“三弟秉性纯善,本殿望你能以诚待之。”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
燕姒一头雾水,正欲说点什么,外头突然喧哗声起,唐绮回身,瞥见岸边楼阁里有黑影耸动,随后数只羽箭自楼阁上直冲而来,画舫窗门大敞,再要关上已来不及!
“躲开!”
唐绮大喊一声,燕姒肩膀被她猛力拉拽,两人抱作一团,翻滚几圈,撞在了幔帘后的木板上。
这个位置,刚好避掉楼阁视线,燕姒爬坐起来,瑟缩着退开寸远,圈手紧紧抱住双膝。
先前奋力的伪装全数散去,她盯着唐绮,警惕高涨,问:“你今日引我上船,为的就是这一出?”
唐绮和她各占一边,将幔帘拉开缝隙,窥视外间情形,不忘答道:“我要是为这出,做什么以身犯险?”
“二公主好计策!大理寺囚犯畏罪自杀,背后主谋无机可趁,今日我不上船,便离不了银甲军暗中相护!要我的命不难,难的是你无法在明处杀我!”
“你想说我是那背后主谋?”
唐绮收回手,仿佛听到个天大笑话,她道:“画舫上的女使半数会武,今日游湖的人之中也有几个擅拳脚,护着这帮勋贵子女不会吃力。反倒是窗门大敞,舫上灯笼刚好给沿岸刺客作了明灯,我同你一处,刚才救你干什么?”
燕姒寒声道:“由始至终,你无端护我,这才是离奇之举!今日我为鱼肉你为刀俎!直接动手岂不畅快?何须这般恼羞成怒?”
再争辩下去毫无意义,唐绮深重沉气,说:“椋都城内天子脚下,外头乱了,今日锦衣卫巡防,很快便会赶来,你把心揣回肚子里,出不了事。”
燕姒闻言,眉头蹙紧。
都这般激了,还不见有任何马脚漏出来,莫非真的不是她?
沿岸的刺客有锦衣卫解决,那万一这碧水湖里头……
燕姒刚思及此处,她身旁窗外,水花猛然暴起,有黑衣人破水翻入舫内,脚步声杂乱无章,燕姒只觉毛骨悚然,尚来不及思考,那人已挑开幔帘,劈刀朝她砍来。
今日赴约,她没带防身之物!
燕姒瞳孔激缩,在这万分危急之际,后头的唐绮抬手砸来一盏金佛,黑衣人头破血流,仰面倒下,她看到唐绮凌厉眼神,竟生出莫名熟悉之感。
“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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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错乱
◎二更。◎
燕姒话还未出口,忽见唐绮脸色微变,踩上跟前桌席,一跃而起朝她扑来,随即将她整个人罩在身下。
转瞬间,她便觉着唇上贴了什么,有葡萄酒的香甜,既软又湿。
不远处传来有人落水的声音。
楚畅一脚踏入舫内,短暂错愕,反手关上门,对外头喊:“百灵!”
唐绮单手撑住木板拉开二人距离,侧头过去道:“你别瞎喊,外头如何了?”
户部尚书家的庶小姐尽管不怎么受宠,那也是从小在高门里头磨大的,今日场面非但没叫她生出惧怕感,反而有些兴奋地提高裙摆,快步跑了过来。
“瞧你有力气说话,我便知你无什么大碍了。”楚畅说:“摸上画舫的刺客都已被制住,沿岸锦衣卫来得快,此时约莫还在搜寻漏网之鱼呢!”
唐绮听后,往后退开数步,整个人隐入幔帘内昏暗处,坐到地上喘息,“那便好,你莫张扬。”
楚畅已到了她跟前,蹲身说:“不张扬,你这个伤怎么弄?”
燕姒这才明白过来,唐绮方才罩住她,后背暴露在外,那一挡,并非轻薄之举。
唇上香甜残留,她即刻打消了自己先前的念头,急问:“箭伤?怕是不一般,需得即刻传郎中来。”
二人说话间,外头有人把门拍得哐哐响,唐绮身边那个貌美女使来了,正焦急朝里头喊:“殿下!三姑娘!”
楚畅扭头,柳叶细眉敛起,“我看还是听于妹妹的。”
唐绮说:“不成。游湖是本殿相邀,若我受伤之事传扬出去,别人还当本殿要做什么苦肉计。”
这话是说给燕姒听的,燕姒一时手足无措,她先前全然想错了。
今日来行刺的刺客不管是哪一方,都不能是唐绮,间接让忠义侯府绝后的事儿,唐绮没理由做。
燕姒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楚畅却听了她的话,转头喊说:“我们没事,你去守着三殿下!”
百灵终于听到人声,应后走了。
楚畅立即伸手去挑帘,“让我仔细瞧瞧,你伤势如何。”
唐绮却道:“你退出去。守住门口,莫让任何人进来便好。”
楚畅听她声音渐弱,心头一凉。
她又道:“快去。我缓一缓,稍后自行收拾。”
见唐绮这般坚持,楚畅便起了身。
“那好,你之前也上过战场,只要箭矢上头没淬毒,应是行的。”说着,她又扭头看向燕姒,“于妹妹,若殿下有何需要,就有劳你了。”
燕姒点了头,她才转身穿过桌席间的过道,开门出去,再从外头关好。
唐绮坐在幔帘里面,燕姒背靠木板,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过了片刻,唐绮说:“方才那是因着冲力太大,你莫误会。”
这是指二人……
无非不小心嘴对嘴的正巧碰到了,燕姒并未多想,眼下她惦记着唐绮的伤势,正在寻思是否要出手相助,毕竟人是帮她挡的箭。
唐绮见她仍旧不说话,又道:“本殿救你,你也莫多想,若在这画舫上出了事,本殿难以同忠义侯府交代。”
“殿下缓得如何了?”燕姒听着她有气无力越来越虚弱的声音,憋不住了,“快靠岸了,还是请郎中来看看罢,若有个万一,臣女又如何同陛下和皇妃娘娘交代。”
“你不是说你一介弱女子么,还管什么交代。本殿若有事,锦衣卫都要提头去替,轮不着你。”
二人先前剑拔弩张争论了一番,皆因唐绮总是言行咄咄逼人,燕姒看不清她的目的,加之前世城头那一箭埋下的阴影,对她总有些许惧怕,提防的心思便重些。
此刻唐绮字字诛心,燕姒窘迫之余,反而没了什么防备,胆子也壮大了,不待唐绮应她,迈开腿往前挪了两步,用手指去拨开那坠地幔帘。
唐绮刚解开束腰玉带,一道明光刺到她眼,燕姒那双含水凤目与她对个正着。
“你放肆!”
燕姒抬手,赧然揉起鼻子,眼睫快速眨动,“还有力气吼我,那是没毒。”
幔帘放下了,里边有细碎衣袍翻动之声,唐绮方才脸很红,大约这才是真的恼羞成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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