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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呆立的闲隙里,唐绮整好仪容,动手指了指她,“要帮你拿下来吗?”
燕姒这才回想起她说的毛毛虫,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唐绮从怀里拿出了绣着芙蕖的绸帕,帮她把那青色小虫拨下来,又展臂往后放到树干上,小虫头上的触角一碰到树干,慢慢蠕动过去。
她倒还算好心。
燕姒看着她的动作,不合时宜地想着。
唐绮放完虫,转身往来时的路走,扬声说:“走了,你要是想去看墙后面关的人,我劝你别去,那人比我可凶多了。”
被她抓个正着,现在去行么?
燕姒心里直叹气,听她意思像知道什么,不如跟上去套套话。
“墙后面关的是什么人啊?殿下认识?”
“给你堪舆图的人没告诉你?”唐绮突然顿住。
燕姒正在全神贯注等她回答,没想她会停下来反问,结果额头直直撞在了唐绮的蝴蝶骨上。
“嗷!”
“……”
她揉着头,不仅撞到了唐绮,好像还踩到了唐骑的袍子。
“我说无心的,殿下信吗?”
唐绮回眸,看着燕姒那惯常出现的无辜眼神,心里不信,嘴上说:“信。本殿闲的,有时候早退,在国子监里四处转悠,上月便发现这里关着个人了,回去一打听,这人了不得啊。”
她说着,复又继续往前走。
燕姒跟上去,问她:“怎么了不得?”
唐绮说:“你想知道?今夜子时过来,东门边墙后头裂了条缝,尚未修,你从那里进来,里头有颗桂花树,在树下等着我。”
“现在说不行么?”燕姒为难道。
唐绮脚下的步伐似乎加快了,地上的影子拉得斜长。
“现在饿了,没精神说。”唐绮抬手去挡阳光,“白日里去见,很容易被人发现。”
燕姒听唐绮这般说着,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唐绮一直都跟在她身后,看到了她的堪舆图,知道她是奔着墙后之人来的,那是因故折返巧遇的?还是从她想支走唐亦那时候就察觉出什么?更甚的话,从她掉落书本,让夫子罚她留堂,就在疑心了?
如果真的是那样,这人心思未免也太细致了,让她又有了几分不安。
不过这些都只是燕姒心中的怀疑和推断,究竟事实是如何,很难去证实。
唐绮跟燕姒一道回的学堂,真在自己桌下捡了扇子才走,燕姒无精打采坐回去抄书,过了一会儿,宁浩水拍地将书箱打开,要收东西回府。
“抄完了?”燕姒讶道。
宁浩水说:“姑娘为什么跟二公主一同回来的?不是要去寻人吗?”
燕姒扭头看看他,“怎么啦,还跟我置气了?只是碰巧遇到啊。”
宁浩水的眉毛皱在一块儿,像之前那条蠕动爬行的虫宝宝。他板着张小脸,替燕姒不平,说:“姑娘每日都在笑,没人知道您心里的苦,那二公主风流成性,与她接近,会害了您。”
“人小鬼大。”燕姒跟他一起收书,拿过他抄的字来看,“好像!浩水,我捡了你简直是捡到个宝!”
这夜,燕姒还是去了国子监。
她没有告诉于红英,唐绮会来,只说白日里人多眼杂,实在找不到机会去寻人,夜里这边没守卫,偷偷溜进去也不会被发现。
于红英起先是不同意的,让她一人入国子监,怕遇到什么凶险,燕姒反手飞出三枚骨钉,擦着于红英的脸而过,扎进其身后圆柱,深有一段指节长。
见她暗器使得勉强过得去,于红英总算点头应了,指着旁边似乎窜了点个头的澄羽,说:“让他随你同去,有个照应。”
澄羽是燕姒身边之人,于红英这点还算周到。
子时夜深人静,燕姒和澄羽都换了夜行衣,依照唐绮所说,来到国子监东门后边,果然发现裂开半条小臂的墙缝。
澄羽神情显得有些凝重,拉住要往里钻的燕姒,问:“姑娘,会不会有诈?”
燕姒指他的眉头,说:“别皱,我心里有数,既然已知晓我有堪舆图,她便没道理诓骗我来。如若我不来,逆了她的意,只怕之后更没机会。”
她说罢,澄羽便拉着她退后,道:“我先进去。”
入了国子监,就脱离了隐在暗处的银甲军保护范畴,澄羽担心也不是没道理,燕姒就容他先行了,待他招手,跟着钻入。
墙边三步开外,正是一颗桂花树。
看来唐绮没少转悠。
燕姒这般想着,四下扫视后,确认安全,才随澄羽一道往树下走。
二人刚到了树下,树后便走出一人。
唐绮换了件新袍子,一袭暗绛红罗云锦长及鞋面,黑灰花卉纹样束腰里头,别着那把她常带着的折扇。
她的发没盘成髻,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散散挽在脑后,对上燕姒看过去的目光,长睫半垂,在桂花树的茂密枝叶下瞧不清,显得很是妩媚。
“阿姒。”唐绮弯着眼睛,说:“怎么还带了个小子来?你不放心我啊?”
燕姒别开脸,美是美,美如蛇蝎了。
“我怕走夜路。”
唐绮意味不明地笑,拿出折扇,在手里展开,抬步先行,“唉,哪日你对我放心了,我怕是做梦也要笑着醒。”
燕姒用眼神示意澄羽跟上,自己先追上去,和唐绮并肩走着。
“殿下,您又说我听不懂的话。”
唐绮踩倒葱郁小草,说:“你比谁都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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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疯癫
◎二更。◎
国子监里四下静谧。
唐绮走得肆意,并不去看四周,说话声也没刻意去压,她说:“是你姑母叫你来的么?”
燕姒并不爱跟唐绮聊天,唐绮喜欢自顾自地说,偶尔说的话,要连带着拐许多弯,燕姒费劲半天,才能弄清楚她的言有所指。再或就是现在这样的提问,问个八九不离十,让燕姒生出一种她能看穿所有事的错觉。
没有毫无缘由的看穿,除非她极慧。若真是如此,唐国女子开国,公主与皇子一样享有继位权,她真的就只甘心做个闲散纨绔?
燕姒仔细看着脚下的路,随唐绮穿过庭院。
“是殿下让我来的。”
唐绮又笑了,“阿姒,你好能装。”
“我信殿下不会要我的命,别的则要另说。”燕姒也笑,“殿下不会指望我一个乡下来的丫头,入了这椋都,身处龙潭虎穴,还能无防人之心吧?先前我已经说过了,我所求无非自保,殿下所求我也不感兴趣,那么,大家都是逢场作戏,装不装的,何必计较呢?”
今夜星子亮得好,唐绮仰头看了看,步子迈得更显洒脱。
“言之有理。我会让你对我感兴趣的。”
燕姒落在了她的后面,故意拉出些微距离,尽管那宽袍掩了唐绮窈窕,但她的高挑,在夜幕中又让燕姒想起了思霏。
这种相似,真的毫无半点干系么?
燕姒心中琢思着,唐绮对国子监的地形显然是很熟悉了,没有堪舆图,他们走了一会儿,就看到了白日里燕姒见过的那堵墙。
前头的人停下脚步,转身回眸,“这墙砌了许多年,爬过去会留下痕迹。”
燕姒看向跟在身侧的澄羽,“有法子吗?”
澄羽往前几步,去墙边察看一番,回来摇头说:“姑娘,土太旧,周围也没有能供人攀爬的落脚点。”
“那殿下之前是怎么进去的?”燕姒扭头,对上唐绮含着笑意的目光。
唐绮抄着手,说:“你想知道啊,唤声好听的。”
“……”燕姒难得窘迫一回,看看澄羽,说:“罢了,再去找。”
墙边杂草生得茂盛,燕姒沿着墙走,暗沉光线下,她视物不够清晰,没走几步就一脚踩进个浅洼,整个人往前趔趄。
唐绮就在她身旁,极快伸手带了她一把。
“你瞧瞧,唤一声比自己找来得便宜,何必耗时耗力呢?”
燕姒微不可察地叹气,侧过脸扬起下巴,一双眼睛定定看向她,“殿下想听我喊什么?”
耳边有轻巧的风,唐绮看见燕姒额前的碎发微晃,那眸子里像是盛了一斗星辰。
她松开扶住燕姒胳膊的手,别过脸,说:“你都叫楚畅什么。”
姐姐?
燕姒微微愣怔,她可高攀不起。
可是人家二公主就是想听,到底要不要叫呢?燕姒试图开口,却死活吐不出那两个字,二人僵持片刻,唐绮又举步往前走了。
“下次吧。”唐绮背对着她,说:“跟我来。”
土墙砌得高,但院子总得有门。
唐绮把二人领上一条小道,前边道路多岔口,七弯八绕片刻,总算到了门口。
她既然知道门在这里……
“殿下明明认识路,为什么还把我带到墙边去?”
燕姒这样想,便问了。
唐绮没答,澄羽却指了指门,说:“姑娘。”
燕姒走近一看,见一把大锁挂在门环上,上头的铁链得有两指粗。
“殿下既然带我们来了,想必有法子。”
唐绮点头默认了,踮着脚伸展手臂,在门框上头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把钥匙来。
燕姒了然笑着,站到一旁等唐绮去开锁。
“里头的人凶得很,我上次来,她追着我打,吓死人了。”
门被“吱嘎”叫着推开,唐绮取下立门柱上的火把,从袖袋中拿出火折子,吹燃了去点火,燕姒在火光中看清她的面容,那嘟出来一下的唇上,口脂仍是很艳。
大半夜的,她竟还保持着白日里的妆容,这人还挺臭美。
唐绮把火把举到澄羽跟前,侧头来问燕姒:“这小子叫什么?”
“澄羽。”燕姒下意识答着。
“澄羽,拿着。”唐绮把火把递给他,自己负手入院。
澄羽接过火把帮燕姒照亮四周,这院子比那堵墙的年岁要久得多,入眼所见杂乱无章,野草灌木遍地横生,中间的石板汀步都被盖得瞧不出了,倒是靠右边有人时常走,走出了一条光秃秃的泥巴路。
说是院子,周围却只见高墙,廊子也没有,独个儿一簇堂屋与小门两相对立。
堂屋跟前摆着一口硕大的三角炉鼎,除此外,就剩院中还有些矮小断柱,在灌木中露出一角,再没了其它陈设。
“这里怎么能住人?”
燕姒不解,顺着泥巴路跟上唐绮。
三人在紧闭的堂屋外停下,唐绮纠正说:“不是住,是关。”
燕姒问:“没人看守?”
唐绮侧立让出路,说:“总之人在里边。”
按照方位来推断,于红英给的地方的确是这里没错。但唐绮这话,似乎不太想进去。
燕姒猜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似有些不自在地揉了下鼻子,说:“你们去吧,那人真的凶。”
来都来了。
燕姒跟澄羽互换眼神,二人抬脚上阶。
澄羽上前欲要推门,门后突然响起桀桀诡笑,澄羽皱着眉,猛地将门推开,笑声消失,火把先入,眼前是一座蛛网裹缚的残破佛像,老佛龛倒在地上,蒲团积满了灰。
燕姒站在门口,澄羽先进去找了一圈儿,走回来说:“没人啊。”
人既然是关在里面的,想必方才的笑声便是其发出的,或许躲在某个角落,燕姒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去,正要说找,门后突然跳出一团黑乎乎的活物,澄羽要拦已来不及,那活物扬手一把灰撒了燕姒满身。
“咳咳咳……呸!”
“奸贼!吃我一击!”
尖细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强劲之力,似要将耳膜刺穿,燕姒抬手捂住耳朵,澄羽已带住她肩膀,将她拽出了屋。
那活物几步追到门边,澄羽将火把举高,二人这下瞧清了活物的真面目。
这是个老妇,她身上罩着破烂幡布,手腕和脚腕都被铁链所禁锢,见自己不能再往前,蹲身在地上抓了一把碎石子,又要掷来。
燕姒和澄羽遂连退出了几步,唐绮双手环抱着腰,站在台阶下哈哈笑,“我都告诉你了,她可凶。”
“……”燕姒蹙眉,仔细观察这老妇。
她手脚健全,四肢有力,若不是因为受困,只怕攻击力不会弱。她约莫已经被关在这里许久了,一头灰白的发多处打结,乱糟糟地坠在肩头,盖住她的脸,却没挡住那双凹陷下去的眼。
于红英没说,这是个庙。
人被关在庙里,是要做什么?
叫她忏悔。
但见她这番行状,燕姒便知她根本无心悔过,或者说她根本没觉得自己有罪。
“奸贼!奸贼!”
她怒瞪着燕姒,张牙舞爪想要扑出来,带动锁链绷直,勒得她整个人往后弹,但她似乎气得不行,反复挣扎,最后退到屋中,走来走去,像是要找什么可以攻击的东西。
这人俨然已经疯了。
燕姒心头暗叹。于红英或许不知道,想从一个疯了的人嘴里挖出什么真相,那得多难,除非给她种下一只明神蛊,令她恢复神智。
这是唐国,哪里能找到这类偏门蛊虫。
何况,唐绮就在眼前,燕姒并不能直接告诉这老妇,自己是荀大家的外重孙女。
“算了。她都这样了。”燕姒拿出帕子擦了脸上的灰,转身往台阶下走。
那老妇跑回门边,突然大叫:“荀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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