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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屿厚颜无耻道:“被踩中尾巴了吧!”
唐绮无奈:“去去去。走趟元福宫就该回府了。”
白屿转身跨步,笑得贼邪性。
二人往前走出一段路,道上迎面过来一人,大胡茬子爬满下颌骨,一张脸不怒而凶。
白屿撞了撞唐绮的肩膀:“哎,指挥使。”
唐绮抬头,这人已在几步路远处,扶刀快步接近,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谷允修。
人还没到跟前,谷允修已张口先喊:“二公主!”
“老谷!”唐绮上前,和谷允修对拳而笑,手自然架上对方的肩膀,“你不是去远北巡查粮道么?怎还没到秋猎就回来了。”
谷允修生得五大三粗的,一笑脸上就堆起褶子:“差事提前办完了,刚从勤政殿出来,还没来得及贺殿下高升的喜,晚上我做个东,咱金玲乐坊吃酒去?”
“好呀。”唐绮笑得可坏,扇子一展,在谷允修耳侧说:“给你找两个姐儿?”
谷允修左右看没人,忙晃头:“我用不上,殿下是知道的。”
唐绮了然道:“晓得了,哈哈!给你找几个嫩倌儿。”
谷允修皮肤黝黑,透不出脸上的红,悄声问:“殿下哪里去?”
唐绮道:“元福宫。”
谷允修陪他往前走着:“我攒了一箩筐的话呢,咱晚上好好掰扯,就先送殿下到这里。”
唐绮说:“好。”
前头又是一道小门,谷允修就停了步。
等走远了,白屿才低声道:“他回来得巧,莫不是赶中秋?”
唐绮蹙起眉头:“尚不清楚,粮道清了,他是谁的人很快便见分晓。”
这位谷允修天生神力,一手绣春刀使得神鬼莫测,成兴帝榻旁容他安枕多年,全仰仗当初周家的提拔。
唐峻反出周家,干倒了周冲,他要么顺势跟了唐峻,要么暗投中宫或罗家,多种可能,唐绮一时难以判定他的立场。
到了元福宫,白屿先上前投门,小宫女让唐绮稍待片刻,急忙进去传话。
片刻后。
白屿挨着门说:“这都好几个月了?娘娘不会是还没消气吧?”
唐绮叹气道:“她生一回气,我就少睡许多踏实觉,真的是亲娘。”
白屿抬起下巴往元福宫里头望一眼,斜阳盖针松,他垂下头说:“我娘什么样,我都记不清了……”
唐绮把住他肩头捏了捏:“瞧吧,又没戏。”
白屿再看过去,先前的小宫女疾步出来,脸色为难。
“殿下,娘娘她……”
唐绮体贴地笑:“本殿明白,你自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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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酉时,宣贵妃留燕姒用饭。
燕姒推说和老侯爷定好了一道回,老人家要多等,夫子还留了抄书,不得不走了,宣贵妃牵着她的手,有些不舍地道:“那中秋你再随侯爷入宫,这食盒子你拿回去,里头是糕饼。”
她点头说好,宣贵妃这才放人。
待出端门,有军机处的人过来传话,说老侯爷还在处理公务,特地让轿子先来接,燕姒也没多想,径直上了轿。
今日宣贵妃闭口不提婚事,只问了几句国子监听学,燕姒先讲了些坊间趣闻,而后放松下来对答如流,好在没出什么岔子。
只是……
她低下头,将那食盒打开瞧了瞧,里头的糕点做成精致的花形,白糕上嵌有红豆,仅仅瞧一眼,她便不由得皱眉。
忠义侯府里的府兵和杂役里,定会有眼线,这红豆能不能吃还尚且不知,她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处理掉?
轿子要穿过永泰大街,再改道长盛大街,中间途径民户区,傍晚人多,便行得慢。
燕姒暂时没想好,在轿里摇着摇着,就快犯瞌睡,忽然听到有人喊。
“阿姒。”
这声音隔着一层轿帘,燕姒却辨别出了人,掀起轿帘一看,唐绮坐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单手勒着缰绳。
“是殿下啊。”燕姒淡淡一笑道,“怎么不坐软舆了?”
“策马来回快啊。”唐绮打马前驱,走在她轿侧,马鞭往民巷指:“前头吃盏茶,再一道回。”
雨夜已过数日,燕姒见过失落的狮子,心头还有怯,不想同唐绮扯上干系,便赔笑道:“府中等着用饭呢。”
唐绮笑得跟无事发生过一般,扬起眉道:“老侯爷都还没回,你诓本殿?是本殿请不动你?”
当街什么话都不好说,燕姒别无他法,只能道:“不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放下轿帘,朝前头抬轿的府兵说:“跟着二公主走。”
不多时,二人前后脚进了一家清扫干净的茶馆。
唐绮要了个雅间,靠着二楼临街窗户。
燕姒打帘进去,她已坐下翻起杯子。
唐绮说:“来坐。”
小轩窗被木棍撑开,能看到外头夕阳和往来行人,燕姒在她对面坐定,顺手搁下食盒。
“殿下叫我来吃茶是有何事?”
唐绮见燕姒避开了视线,目光暗转,笑起来说:“那夜的事你还记着?这般记仇?”
燕姒捧起她推过来的茶盏,呷了一口:“我不敢。”
唐绮不肯跃过这桩事儿,又追问:“那你躲着我作甚?”
燕姒装作无辜:“我哪有?”
“你没有,方才便不会同我撒谎。”唐绮沉下口气,抬眸望过来,“既然不想嫁唐亦,今日为何又要进宫?老侯爷让你来的?”
燕姒愣了愣,随即笑得无奈:“殿下还真是锲而不舍地盯着我。”
唐绮闻言,垂首喝完口茶,接着道:“那夜我说过了,我惦记着你。”
“殿下。”燕姒对她这些分不清意思的话,已习以为常,便道:“你若只是想问我为何要进宫,答案已在你心中,问不问都一样。”
多此一举不能说,免得又将这狮子给激着了。若换作往日,不被盯得那么死还好,眼下唐绮有旁的心思,燕姒还没摸明白她的意图。
唐绮习惯性地自腰间拿出折扇,哗地展开来摇,眼睛没再看着燕姒,而是微微侧头,停在燕姒手边的食盒上。
她问:“熙和宫给的点心?”
燕姒答:“嗯。”
唐绮身前的发丝在浮动,她又说:“见者有份,给本殿分一块。”
燕姒将手搭到食盒上:“殿下府上好的糕饼多得是,何必要尝我这点呢。”
唐绮目光一变,起身来抢。
燕姒按着食盒不松,二人额头不小心撞在了一起,她捂着额角“嗷”了一声,按着的食盒已经被唐绮夺了过去。
“什么宝贝,下轿也要提过来,这么稀罕啊?”唐绮说完已揭开食盒,垂眼时却一愣怔。
燕姒揉着被她撞痛的地方,眼里泛泪,轻声道:“殿下,不是不给您吃,这饼子上头的红豆我还没分清呢。”
唐绮满脸不解,坐回去后问:“不就是一碟相思饼,尚膳监都会做,分清什么?”
“相思饼我并未吃过,不过我认识这上面的红豆。”燕姒为她解惑道:“相思豆疏风清热润肤养颜的确是能吃的,但是与它极为相似的还有一种红豆,叫做相思子,那有剧毒。您说,娘娘将这相思饼赏赐给我,是不是在暗示侯府什么?我这……”
她话还没说完,唐绮猛然脸色大变,拂袖便将面前的相思饼给挥翻滚下地。
燕姒诧异了半瞬,笑看着地上摔碎的饼子,道:“得了,迎刃而解。”
第80章 窥探
◎就在那触手可及的咫尺。◎
“你将方才的话,再重复一遍。”唐绮的声音低沉了下去,连眸光也晦暗。
燕姒瞧出唐绮神情不对,再看了看地上的相思饼。
这应当只是一盘相思饼吧?
不知为何,燕姒脑海里翻出些什么,那东西抓不牢,想不透,但又隐隐在提醒她,顺着唐绮的意。
她便复述先前话中之意:“红豆有两种,一种唤作相思豆,有疏风清热润肤养颜的功效,可食,另一种是相思子,含剧毒,不可食。”
窗外是车水马龙,人群络绎不绝,喧嚣声隔得远,斜阳的余晖也移了脚。
雅间里死寂,唐绮那张脸没入暗处。
燕姒与她对坐,望着她与人相似的眉眼,心跳猛地漏了一下,她低呼:“崔千户中的毒里就有这相思子!”
若是误食,思霏何必躲躲藏藏?
响水郡初遇那夜,燕姒道破此事,思霏劈头盖脸就动手,还抛给她一句“何人派你来”,话或许不是这般讲,但意思肯定是的,如今言犹在耳,燕姒便明白了。
唐绮不应声,深邃眼底压着雨夜那般狠厉,看这模样是今日才知。
“可何人要毒害她?这毒致命,以她铁匠铺的出身,中毒后很难花大钱压制毒性,难道她是替人受下的?”
燕姒心里想着,疑问便顺嘴跑出来了,说完才惊觉自己失言。
可已来不及,唐绮听完后,掀起眼帘看向了她。
“你把此事记得牢。”唐绮冷声说:“侯府查过漫云。”
燕姒被她盯得有些怕,这眼神,仿佛要吃人。
“我说是巧合,殿下信么?”燕姒眨动翘睫,吞着口水与她解释,“殿下定然知晓,我同崔千户早在响水郡便相识了。”
唐绮对上那双灵动的眼睛,似乎想要从里头看出点什么,默了片刻,她说:“嗯。”
燕姒当她还在生疑,又道:“我替她治了病,她欠我人情。后来我同殿下打赌夺密诏,又不能让侯府的人知晓殿下牵涉其中,要找喻山堪舆图,只好请她帮忙,但不料银甲军将我与她见面之事,报给了我姑母,这才告知我一些崔千户的前尘过往。”
唐绮由始至终都没移开眼,待她前因后果统统坦白过后,才道:“我只说了两句,你还我一堆。”
燕姒不自觉地缩脖子,小声道:“谁叫你这么凶。”
二人都没心思喝什么茶了,唐绮收起折扇,从怀中寻出一方手帕,蹲身将地上的相思饼捡起来放在手帕上。
她此举是何意,燕姒还没想出来,又听见她说:“今日之事,仅你我知晓。盒子带回府,至于这相思饼,罗家不会在此刻要你的命。”
燕姒看着她将那些摔碎的饼一个个捡起来,呆站在原地,不知所谓地点点头,尽管唐绮压根儿就没能看到。
唐绮匀称的手指曲卷,捡完饼后,将手帕仔细包好,起身时瞄了燕姒一眼,眼里已恢复惯常的轻佻和肆意。
“茶也喝了,回府吧。”
她的手臂垂下去,手帕被藏在官袍深袖中。
燕姒面上茫然,心底的猜测已落定。
崔漫云是替唐绮中的毒。
唐绮先走出了两步,燕姒忙跟着上去,又猝然想起自己把食盒给忘掉了。待她折回去收拾好食盒,再回过头,人已先下了楼。
出茶馆时,燕姒听到马蹄声,*唐绮策马而行,没有再等她一步,她望着繁杂人群中那远去的缩影,心头忽然生出些莫名的怜惜之感。
在唐国皇室长大的唐绮,到底都历过多少磨难?
斜阳的霞光落下去了,沿街亮起灯火。
燕姒的目光送她穿梭繁华,过长街尽头,忍不住去想,金尊玉贵的二公主,埋藏在繁花锦簇下的,又有多少鲜为人知、难以启齿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她好似离唐绮更近了。
就在那触手可及的咫尺。
二公主的眼睛很深邃,轻佻肆意时,眸子如云如雾,而雨夜和方才席间,云雾散开了那么几个瞬息,燕姒看到那狭长双眸里头搁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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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绮策马回公主府,刚到门口,就看见石麒麟下立着个小厮。
“吁——”
她勒紧缰绳,骏马扬起前蹄,而后原地踏了几步。
小厮上前来一拜,老实敦厚地道:“殿下,谷大人在四海楼摆了席,请您去用饭。”
唐绮心头微沉,谷允修这言出必行,专门叫人来候着,看来是很心急。
她调转马头,马蹄声随说话声同时落地:“知晓了。”
四海楼同天香酒楼做的是同一桩生意,都开在安乐大街上,后者占据西市最繁华的地段而门庭若市,前者开在东市平平无奇的地段而门可罗雀。
这边都快到椋都东城门了,达官显贵懒得走,不爱来也在情理之中,当然还有一个最致命的原因——
菜太难吃。
谷允修把用饭的地方挑在这里,想来也是不愿挤热闹,又能避人耳目。
小楼为省火油钱,灯笼都舍不得早早点亮,唐绮下马后,把缰绳直接抛给了迎过来的年轻伙计,跨步进了楼。
谷允修身边的随从在吁马声到时就出来等着了,谄媚地领起路,到雅间门口给唐绮挑帘。
唐绮钻入内,见里头有两个面白的少年,正给谷允修拿肩。
谷允修半阖眼,侧身过来,抱起手说:“殿下过来坐。”
席上没摆大鱼大肉,只放几个清淡的小菜和一碟醋泡花生米,酒倒是已斟满了。
跪在席间软垫上的一个少年凑近,要帮着唐绮脱靴,她挪开脚,道:“不必。”
少年没敢再动,谷允修挥手,让人都退出去。
“这到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唐绮自行除了靴,撩起官袍下摆走到谷允修对面落座。
谷允修嘿嘿笑起来,先和她吃一杯酒,咂嘴说:“殿下尝尝菜。”
唐绮比他还笑得坏些,摆摆手道:“听说不好吃。”
谷允修伸筷子,眼中狡黠:“我府上烧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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