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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不愧是你老谷。”唐绮动手用饭,先没饮酒。
二人拣着小菜吃了一会儿,谷云修夹起花生米,看着她,道:“我才离都半年,椋都的风便不再似从前了。殿下,您与我透露一些,国舅府是咋个回事?人怎么突然就造起了反?”
唐绮半个人浸泡在烛光之中,身上正红的麒麟官袍,昭示着她今日权势,三年的浪荡在这时遁得杳然无踪迹,颇有点严谨。
她吞了嚼碎的菜,说:“就那么回事。锦衣卫消息最是灵通,你哪需要我来透露。”
谷允修搁筷,施施然赔笑:“锦衣卫和御林军向来便各司其职,都说井水不犯河水,但现下不同了,殿下掌了御林军,以咱们的交情,别的不说,御林军今后便是谷某的爷,殿下但凡有吩咐,我第一个冲在前头。”
他是要递投名状?
唐绮心里防备,面上保持着素日的笑意:“好说好说!不过这话咱自己人私下说说便罢,老谷啊,你可别到大街上去嚷,万一父皇听去了……”
谷允修哈哈笑,神态放松下来,整个人往后面屏展上靠,以他的重量,唐绮都怕他把那屏展给压塌。
他说:“既得殿下照拂,谷某这也有桩事儿,正好同殿下讲。”
唐绮来了点兴致:“什么事儿?”
谷允修把玩酒杯的两指停了,脸上的笑意散下去,正色道:“殿下可听过,通州路家?”
唐绮瞧他一眼,说:“小江南的商贾巨贵,怎能没听过,那地界的菱角好吃,年年纳贡我都去问父皇要。”
“殿下先别想吃喝。”谷允修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远北粮道每走一关,军粮就耗掉一成,送到远北侯手里,根本所剩无几。要不是通牒上的数目对不到一块儿,谁都难发现。官家着我下去查,层层盘剥下来,您猜是怎么着?这个路家大有问题,他家只是个供粮皇商么,粮食耗得没有名目,本该问责。远北侯也该收得憋屈,却不吭声,这是什么道理?”
唐绮凝神听全乎了,装作不懂道:“路家把粮食吃了?”
谷允修闻言起了满头包,拍着大腿,急说:“殿下,您就别耍我,万寿宴那一脚我可都晓得了,能不能正经些?”
唐绮点头:“好,我尽量。”
谷允修又道:“粮食对不上数目远北侯作罢,只有一种可能性,她有把柄捏在路家手头,可路家区区一个皇商,从哪捏远北侯的把柄?我这半年细细查了,边城风靡起搞地下钱庄,捅了几处后我才知,这些地下钱庄的银号都是空户,钱不翼而飞了?没有!远北侯拿了她不该拿的钱,路家吞吃军粮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从地下钱庄起始,唐绮内心便波澜壮阔,面上则镇定自若,“这事儿你可有了实证?报给父皇了么?”
谷允修又嘿嘿笑起来,伸手指自己的鼻子:“殿下,您看我像傻子吗?事涉远北侯,还有这个皇商,路家生意做得如火如荼是为什么?他们搞垮了前头的巨商宁家啊!单凭恶性竞争不可能让家财万贯的宁家倒下,路家在椋都有人,但这人是谁我还不知。”
唐绮窥见细枝末节,直击要害道:“所以你邀我来吃酒,为的究竟是……”
【作者有话说】
捉虫。
第81章 诡计
◎这可真他娘的是个大好时机!◎
“想在殿下这里寻一条明路。”谷允修坐直起来,“路家背后的人是谁,我还查不出,这路家坏粮道的证据留在我手里,是个烫手山芋啊。”
唐绮微眯起眼睛,笑道:“你为什么不直接报给父皇?”
谷允修手指按在桌上,道:“万寿宴之事,官家没有为难中宫,也不问罪远北侯。官家不想动远北侯,若路家的伞是中宫,由我此刻呈上去,不是找死吗?”
唐绮说:“你还真聪明啊老谷。”
“没有殿下聪明。”谷允修嘿嘿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份册子,示意唐绮看。
唐绮拿到手里,粗略翻了翻,上头记着她的行迹,记着公主府的出入,她手指扣紧,眸中笑意尽散。
谷允修自顾自说:“殿下得柳阁老相助,又接着密会大殿下,夜探国子监,掌了御林军的权,得了好马,还不忘在席上为刑部小公子解围,想必周国舅造反一事,您没少使力吧?”
“那又如何?”唐绮将手中册子往桌上一扔,“粮道巡查结果你不上报,父皇那里交不了差,你将差事办砸了,指挥使的位置能做多久?都自顾不暇了,还有空找本殿的事?”
谷允修抱手道:“殿下说的什么话,我哪里敢?若路家背后的伞是宣贵妃,她专宠这么多年,我将路家捅上去,罗党有的是法子搞死我。我知殿下有心辅佐大殿下,这才求到您跟前来。这事挺棘手,不瞒殿下说,我已多日没睡过安稳觉了。”
唐绮说:“你让我给你一条路,实则你已经想好了。中宫、罗党,都有可能是这把伞,而我与大哥先前的处境无力搞掉宁家,所以你想搭上大哥的线。既然你已想好,为什么不自己去?”
谷允修闻言,眉头顿皱,无可奈何地道:“殿下应该是记得的,谷某承继父亲的荣光,十三岁便能在宫中行走,今年已满二十载,同大殿下和您,都算半个总角之交,单说咱这身上功夫,您二位也学去不少,大殿下与我们混得多么,后来他瞧不上我便避得远……唉,是我冒犯了,他忌讳我也合情理……”
虽说没挑明,但唐绮立时就明白了过来,心中的惊诧都呈现在脸上。
“你。竟然……”她一时间都不知该怎么说,叹着气道:“老谷啊,你惦记点什么不好,胆子也忒大,你可知这是何罪?”
谷允修崔头丧气:“感情用事缘何叫感情用事呢?殿下喜欢女子,便对男子无感,我喜欢男子,便对女子无感,这是强求不得,又拿自己没法子的事。可世间如同你我之人为数不少,存在既是合理。哪日殿下心中有了人,便能知晓这不是谷某的罪,罪在想错了人。”
席上的菜色清淡,可不正是她大哥的口味,唐绮盯着这些菜沉默下来,仔细斟酌着谷允修的话。
席间只静片刻,谷允修又道:“大殿下如今处境微妙,周家不会轻易放过他,宣贵妃迟迟拿不下忠义侯府,也忌惮他,这都是万寿宴埋下的祸根,他已到了枕边睡猛虎,身前是悬崖的境地了,可他不见我,更不会听我的。您既与他联手,掌握路家在粮道动手脚的证据,查出路家的伞,岂不是扳倒中宫或罗党的大好时机!”
这可真他娘的是个大好时机!
唐绮心中揶揄,她根本就没想辅佐他大哥。
唐峻沉稳,人也勤恳,可他在中宫掌控下多年,搞垮周国舅全是因为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他并非有帝王之才,实则畏首畏尾,辅佐起来又不如唐亦好拿捏,难得很。
偏偏……
偏偏是粮道的实证握在手里,摸清楚背后的人,不论是宣贵妃还是中宫,将来都有大用!
唐绮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抬眸道:“粮道之事你打算如何同父皇交差?”
谷允修说:“查出这个,我脑袋已经别裤腰带上了,殿下,能保命便成,锦衣卫后起之秀很多,但若非我触碰底线,官家眼下顶多罚我,不会即刻就不用我,他用我也用惯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唐绮提壶斟酒,道:“既是如此,那你就将实证交予我吧。”
她将自己的酒杯先斟满了,伸手至对面,谷允修却把酒杯一捂。
“殿下且慢。”
唐绮抬头:“嗯?”
谷允修又是一笑,道:“斗周家,大殿下和殿下都参与其中,但宣贵妃席上也险些被毒害,去母留子,三殿下也能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我怎知殿下一心为大殿下呢?谷某将实证给殿下自然简单,但此刻,您还得先做一件事,让谷某放心。”
本来是他要求人办事牵线,倒还反过来提条件了,无非仗着手握万寿宴前唐绮行迹的把柄,他哪里是什么省油的灯?
唐绮含笑不语,收回欲去斟酒的手,示意他往下说。
谷允修便道:“殿下先将三殿下的婚事搅黄,谷某立时将实证双手奉上。”
此言一出,唐绮直接笑出声来,用食指点了点他:“老谷啊老谷,看来你还真是回来赶中秋宴的。”
见她笑,谷允修知道事成,跟着笑道:“今夜的酒没吃完呢,请殿下移步金玲乐坊。”
这夜,锦衣卫指挥使谷允修邀了几个贵子贵女,一道混在金玲乐坊吃酒,唐绮归府,已亥时过半。
青跃跟在身侧,问说:“殿下没吃醉?”
“嗯。”唐绮面色难看,开口便道:“你去一趟城西,请先生过府。侧门不能再走了,走密道。”
青跃吃了一惊:“用得上了?”
公主府后花园里有条密道,通向长盛大街和永泰大街之间的民巷枯井,这条道是白屿入府时想挖的。因密道藏在地底下,工期亢长,断断续续拖到前不久才通。
唐绮受伤在宫中静养了两月,出宫也只见过柳阁老一两面,故此还没走过密道,她没提,青跃还当她忘了,原是时候不到。
“去吧,别耽搁。”唐绮摆手,青跃便没再多言,立时往后花园去。
百灵过来照路,唐绮自她手中接过灯笼,穿过庭院,又散去过来伺候洗漱的人,径直走向书房。
她如往常一般进了书房里的暗室,点亮两侧烛火,再给墙上那幅画敬香。
三股青烟飘起来。
她凝望画中之人,眼里落下一滴泪。
“我今日知悉了些许事,想来说与你听。”
声一出口,凝作哽咽。
她抿了抿唇,努力压抑胸腔的愤悔和愧疚,沉默少倾,才接着启唇。
“三年前我中毒,是因食了相思饼。”
画中人的容颜永远定格在十七岁,笔墨描不尽奚国公主的神采。
唐绮凝望着倩影丽姿,想起三年前的往事。
彼时整个鹭州人心惶惶,行军路上她没有片刻安宁,百姓们关门闭户,根本寻不到一家还开门做生意的驿站。
雪下得大,听说是十年不遇。
军队在野地扎营,随军并无多少辎重粮草,还要沿途救济些流民,到鹭城之前,她已两日不食。
鹭城上任知府亲自在城外接驾,叩拜后,便道:“二公主沿路辛苦,鄙人在府上备了宴席,咱们边吃边议!”
唐绮随他而去,席上有留守城中的守备军中级将领们。
景军还被拦在飞霞关,两边交战正酣。
众将领各抒己见,说着军情,振抚使罗鸿夕呈上来一碟相思饼。
他说:“相思相思,思念之情,望此战早日落幕,殿下凯旋归都。”
罗鸿夕那双眼睛,而今想来,令唐绮不寒而栗。
他就在那大庭广众之下,眼瞧着唐绮吃了一块饼。
相思相思,迄今才知。
墙侧的细缝透过一丝风,画被抚动。
唐绮回过神,目中的伤怀形成海的浪潮。
“相思豆难得,是宫中才有的点心。罗鸿夕出现在席上是知府邀来,我并无防备,是我疏忽,行军路上吃穿用度难以细查,军医一辩,也没辩出个所以然……”
那时为求稳定军心,她将中毒之事掩盖下来,暗中医治,并不敢声张。
正因如此,她才耽搁在鹭城,没能立时赶到飞霞关。
“我欠了你一个真相,一条命。”
奚国公主悄然远赴千里,前往唐国和亲。
婚期和来路,都是两国绝密,若无身在高位的人获悉,再使通天的手段外泄给景国,便不会有画上人之后的受俘。
那时唐绮太年轻了。
是她太年轻,才将一切都想得过于简单。
她不曾料想到,宣贵妃要她的命!
她本猜测是周皇后,之前顺着周皇后去查,结果都是徒劳,推断无凭据,只能算作臆断,而后随日月消磨,此事沉入谷底。
直到前些时日。
前太子私兵案的前因后果呈现,她还在暗中揣度,前朝周氏只手遮天,暗中谋害过不少皇嗣,下毒戕害是惯用手断,万寿宴上宣贵妃险些中毒,便也是这个理,她想当然地认为,中宫才是三年前那场阴谋的背后大手。
竟都错了!
她深埋心底的悔意霎时翻涌,汇在又一滴泪里。
数万将士为国捐躯,画上人因她殒命。
时至今日她才知晓真相,一时怒火迸燃,艰难忍到大半夜。
此刻周遭静谧,她胸腔强烈的心跳在提醒,该是时候,报仇雪恨了。
烛火跳跃,香灰扑断。
她朝后退出半步,折臂一拜。
“公主。这条命……我很快便替你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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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珠花
◎难道我爱瞧娇气白嫩点的?◎
谷允修返都后,在金玲乐坊摆了场席,这消息传进宫里,各宫都有了不少心思。
宣贵妃晨起梳头,宫人回完话,她手上一顿,青丝被木梳上的倒刺生生扯断好几根。
“嘶——”
老嬷嬷布膳的手跟着一顿,侧头疼惜道:“娘娘,还是等老奴来。”
宣贵妃搁下梳子,从铜镜里盯着宫人:“二公主昨个儿也去了?”
宫人头埋得低,不敢看她,答说:“去了,喝了不少,没见着醉意,说是今日北大营有巡防演习,早在戌时便回了府。”
宣贵妃心里疑云横生,手指挥动两下子,遣宫人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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