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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身血的纪槿玹说:
“如果可以,不要那么快忘记我。”
咚——
絮林感觉心脏剧烈地撞向他的胸口。
他听到了自己身体里,那一声恐怖的,快要破膛而出的心跳声。
眼前毫无征兆地黑了下去。
“絮林!”
失去意识之前,倾斜、颠倒的世界里,他看到李霂一脸紧张地,冲他而来。
第90章 他有那么好吗
滴。
滴——
絮林徐徐睁开眼睛,入目一片纯净的白,耳边是机械的滴滴声,扭头一看,自己似乎身处一间病房,房间里只有他一个。
很安静。
是医院吗?
他怎么在这里?
……
“!”
絮林猛地坐起身,动作过大,头晕了几秒,他下意识捂住脑袋。右手微微刺痛,手背上扎着针,因着他的动作回了血。
他刚想掀被子下床,忽地感觉自己的左手里有什么东西。
他的左手握得很紧,手指攥得很用力,应该有人试图想要掰开,不过看样子没能成功。
当絮林摊开手掌的时候,他的五根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动作,变得格外僵硬,指节酸痛,不受控制地颤着。
缓缓摊开的手掌里,是一条挂着两枚戒指的银链。
戒指倒映在絮林放大的瞳孔里。
眼前仿佛又看到那片倒塌的废墟。
以及那个站在窗边,离他越来越远,满身是血的纪槿玹。
絮林没有丝毫犹豫地拔掉手上的针头下了床。
一落地,脚踝一痛,这才发现自己的脚腕上绑了个固定器。他顾不得这么多了,鞋都没穿,踮着一只脚,推开病房就往外冲。
门一打开,走廊上的两个人闻声朝他这边看来。
一个是李霂,一个是医生。
两个人正在对话。
李霂见到絮林,皱着眉头往他这边走:“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下床了?”
一低头,看到絮林手上滴答滴答顺着针孔流出来的血。
急道:“快回去。”
他想把絮林往病房里推,一推没推动。
絮林问:“他怎么样了?”
他问的很小心,声音嘶哑,低不可闻。
问完之后,用一副小心翼翼的目光看着李霂,惶惶不安地等他的回答。
李霂当然知道他问的是谁。他抿了抿嘴,回避着絮林的眼神,说道:“先进去,我给你倒点水。”
絮林跟着他进了病房,李霂背对着他给他倒热水。
李霂说:“你睡了两天,医生说你是情绪过激导致昏厥,脚也骨折了,需要静养。”
这个话题显然不是絮林刚才问的。所以絮林又问了一遍:“他怎么样了?”
李霂从一个药瓶里倒出两粒药,和水杯一同递给了絮林:“先把药吃了。”
絮林把药一口干吞了,水都没有喝上,就又想开口问。问来问去,无非都是同样的问题。
李霂知道瞒不住他,叹了口气,轻声道:“没找到。”
絮林呼吸一滞,怔了好半天,讷讷道:“……什么?”
“人,没有找到。”
絮林的表情僵在脸上,面部神经仿佛霎时瘫痪,不听使唤。
李霂看不得絮林现在的样子,他别过脸,拿过碘伏棉签,把絮林按在床边上,处理他手上的血迹。
絮林低着头,盯着他的手,可是仔细去看,就发现他的眼睛没有焦距,只是虚虚的,落在一个点。
“这两天里,动用了上百人在那里没日没夜地搜寻,但是……”李霂顿了顿,说,“都没找到纪槿玹。”
絮林愣愣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李霂帮他处理好发红发胀的伤口,整个病房静得可怕。
良久,絮林出了声。
他很小声,很小声地问:“他死了吗?”
“……”李霂没有回答。
“霂哥,”絮林忽然抓住他的衣服下摆,声音大了点,“你带我去那里看看。”
“他们还在找,你脚受了伤,去那里有什么用。”李霂说,“他们会找到人的。你不要担心。”话是这么说,可是却听不到一点底气。
絮林一听,自顾自地从病床上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李霂赶紧拉住他:“你别乱动!”
絮林猛地回头看向他,眼底通红一片。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死死地,沉默地看着李霂。
李霂静了一秒,咬着牙,侧过了脸。
李霂还是开车把絮林带到了那个地方。
和李霂说的一样,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
警戒线外停着十几辆救援车,废墟上,蚂蚁似的救援人员拿着各种机器,牵着狗,正在里面搜寻。
这么多人日夜不停,怎么可能会找不到呢。纪槿玹会不会是被压在什么地方,是不是没法出声?是不是已经晕过去了……是啊,是。纪槿玹受了那么重的伤,失血过多,当时就已经没有力气了,现在又过了两天……
意识到有一种猜想即将涌入他的脑海,絮林立即打住。
他发觉自己想都不敢去想那个可能。
不远处,有几个正在换班休息的搜救人员。他们满身脏污,席地而坐,大口大口地吃着盒饭。
“你说我们能找着人吗?”
“谁知道呢,又是爆炸又是毒烟的,现在还被埋得这么深,这几样哪一样正常人都遭不住吧。如果运气好还成,运气不好的话……”
说到这里都噤了声。
他们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猜想,只是没人敢说。
他们动用了这么大的力气都没能找到纪槿玹,纪槿玹再怎么样也是一个大活人,总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绝不会彻底消失。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如果运气不好,他们找到的,大概只是一具尸体。
或者,是一部分被炸碎的人体组织。
李霂见絮林脸色不对,立马拉着他远离了这块地,扶着他在车上坐好。
絮林低着头,两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神经质地抠着自己的指甲,抠出了血,他却似感觉不到丁点痛意。
李霂按住他的手,扯着纸巾帮他擦手。
“……我们再等等。”李霂安慰道。
再等等。
再等等。
絮林懵然地注视着自己流血的指甲,说不出话,好似连张嘴的那点力气都失去了。
等到天黑,李霂将絮林带回了医院。
驶出研究所的时候,他们的车与一辆宾利擦肩而过。
宾利车后座,宗奚的脸一闪而过。
絮林低着头,没能看到。
之后的日子,很单一,像游戏中枯燥的日常任务。
絮林这阵子需要住院,他每天在医院挂水,挂完水再去现场看情况,一待待到夜晚,李霂和他一起回医院。第二天一早再去。
周而复始。
可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一天一天过去,废墟上的搜救人员开始变少。
救援车一辆一辆撤离。
就像,他们已经知道一个无法改变的答案,所以不再白费力气,不再做无用功。
他们放弃了。
一个月之后,现场完全清理干净。
只留下一栋被炸成碎片,警戒线围着的废墟。
纪槿玹,没能找到。
口袋里,装着那条纪槿玹推他下楼时偷偷塞给他的项链。
其中大的那枚,属于纪槿玹的那一只,雁羽上沾着血迹。
是纪槿玹留在上面的血。
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絮林一下子瘦了十几斤。
他变得沉默寡言,不和别人交流,把自己封闭起来。他不言不语,只是定定地望着远处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霂看不下去,强迫他进食,可是每吃一点,絮林就会全部吐出来。不受控制般,吐出胆汁才会停下。
他什么都吃不下去。
他开始失眠,难得的几次安稳觉还是在安眠药的作用下,但没有睡几个小时就被噩梦惊醒。
那一日,李霂正在和医生谈话,忽地听到病房里传出一阵极大的声响,连忙冲进去,就看到絮林从床上摔了下来,半跪在地上,无法起身。
他去扶他:“絮林,絮林!你怎么样了?摔到哪里了?”
絮林抬起头,苍白如纸的脸上都是冷汗,眼底乌青。
他出了神,还在恍惚,说道:“我……做了个梦……”
李霂把他扶到床上:“那是噩梦,都过去了。”
絮林的身体很凉,李霂将被子裹在他身上,希望他能暖和起来,然后,他听到了絮林的呢喃声。
“我梦到,我刺穿了他的手,砸了他的头,他身上都是血,我听到我自己和他说,让他去死……”絮林道,“是不是因为我说了那样的话…所以…他才会死?”
李霂动作一顿,两秒后,继续帮他裹被子。
他心口刺痛,哑声道:“和你没有关系,不要这么想。”
絮林闭上眼,半张脸埋进被子里,不再说话。
李霂坐在床边上,隔着被子,轻轻地拍着他。
他注视着絮林的脸,垂下了眼睑。
絮林曾和他说,他喜欢过一个Alpha,他们在一起,六年。
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是现在,李霂可以确定了。
絮林口中的那个Alpha,就是纪槿玹。
每次他们相处时那微妙的气氛,纪槿玹看絮林的眼神,絮林反常的态度,都可以证实他俩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关系。
李霂前期还能自欺欺人,六年又怎么样,再怎么深刻又怎么样,他们已经分开了,没有可能了。或许自己能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但是,当那一天,整栋大楼摇摇欲坠,絮林明明只要跟着他就可以安全撤离,可他却在明知前方是不归路的情况下,仍旧决定返回,去跟着纪槿玹,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有那么好吗。”
李霂喃喃着,伸手抹去絮林眼尾的潮湿。
“你说恨他,为什么又会为他难过。”
李霂沉声道:
“他要真那么好,怎么还要丢下你一个。”
“他难道不知道,留下来的人,是最痛苦的吗。”
第91章 只有你才能救他
絮林对时间失去了概念。
当他又一次勉强进食,还没吃几口,胃里翻涌,白着脸抱着水池吐得昏天黑地,就在这个时候,病房里突然来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宗奚。
宗奚脸色也不太好看,似乎没休息好。他看到消瘦的絮林,愣了愣,讶然:“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絮林没什么力气,闻言摇了摇头,没说话。
李霂瞥了眼宗奚,没搭腔,默默扶着絮林坐到床边,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小口小口地抿。
宗奚观察着絮林,道:“我还以为你巴不得他死。”
絮林喝水的动作一停。
李霂蹙眉,反感宗奚这个时候还在火上浇油。
谁知宗奚又道:“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絮林抬眼,看向宗奚。
怎么,是好友的死让他也疯了吗?这是找他来撒气了?
两人对视了半晌,宗奚闭了闭眼,又睁开,道:“你以为他死了吗?”
絮林一怔。
宗奚道:“他没死。”
“不过,半死不活了。”
咚——
絮林手上的杯子落在了地上,热水溅了满地。
“现在有空吗?”宗奚道,“想去看看他吗。”
半个小时后。
絮林坐上了宗奚的车。李霂不放心他,陪同一起。
车上,宗奚说了来龙去脉。
爆炸坍塌之后的第二天晚上,宗奚听到消息急忙赶往了现场。而那个时候,絮林正好离开了研究所,不知道之后发生的事情。
当天晚上,宗奚几乎把他能调动的人都派了过来,终于,在清晨五点钟的时候,发现了纪槿玹。
“他在地下室里。”
当时的纪槿玹已经出气多进气少,躺在一片血泊里,意识全无。没人知道他怎么会在那个地方。
宗奚把纪槿玹带了出去,因为还没脱离生命危险,又怕生出额外的波折,宗奚勒令不许透露半点风声。
既然纪槿玹已经找到,救援车和搜救人员自然开始撤离。
一无所知的絮林却误以为,纪槿玹已经死了。
他们放弃了他。
“这一个月里我忙着照顾他,没时间去管其他事,我以为你早就离开了丹市,没想到你居然还在。”
宗奚揉了揉眉心,疲惫非常:“他昨天晚上才从ICU里出来,人一直没有醒。”
“虽然没有了生命危险,但我今天来找你,也不是没有原因。”
宗奚的车载着他驶进了一家私人医院,七楼的单人病房里,纪槿玹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罩着氧气面罩,胸口微微起伏。
絮林和宗奚并排站在病房的玻璃窗后,再次看到纪槿玹,絮林一时间呼吸不上来,木头似的站着,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的人看。
宗奚看了一眼他,说道:“他身体上有很严重的贯穿伤,发现他的时候,伤口已经感染,高烧不退。他的左腿粉碎性骨折,做了内固定,植入了七根钢钉,如果恢复的好,以后他能正常行走,不过,大概率是不能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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