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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我们不认识,”纪槿玹话锋转的很快,“你为什么要帮我?”
湿巾在絮林手里被揉成一团,他将压缩成球状的湿巾扔进垃圾桶。
掌心湿漉漉的,有点麻。
半晌,絮林抬头,对着纪槿玹扬起嘴角,“那现在不就认识了嘛。”
“我觉得你人还挺不错的。”
“所以想帮就帮了啊。”
他说的坦坦荡荡,不像是在说谎。
“你怎么就觉得我人不错?”
纪槿玹的问题太多。
絮林打马虎眼:“哪有那么多理由,我就是这么觉得。”
纪槿玹安静下来,久久地注视着絮林。絮林也不躲,就这么让他看。
被他盯着盯着,絮林刚刚平复下来的心脏又扑通扑通飞快跳了起来。
一股热意从心脏蔓延到他的脖颈,快要爬上他的脸颊。
不过好在他快要坚持不住时,纪槿玹移开了目光。
絮林一口气无声吐了出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憋着气。
纪槿玹问:“你叫什么名字?”
“絮林。”
“纪槿玹。”
“我知道你。”絮林笑着说。
纪槿玹处理干净身上的污渍,就没有了留下的理由。絮林耽搁了这么久,也该回学校了。
两人从后门离开,絮林锁门时,身边的纪槿玹突然又问:“你在这里打工多久了?”
“啊?”絮林拧着锁,不知纪槿玹怎么突然对他的工作来了兴趣,也没多想,答,“快一年了,怎么了?”
“你只在这里打工吗?”
絮林说:“我一个外城人,在丹市找工作很难的,有这一家饭馆愿意收我已经是破天荒了,哪来的第二份。”
闻言,纪槿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不再开口。
“好了。”絮林对此全然不知,他锁好门,将钥匙放进口袋,一样东西从他口袋里掉了出来,他毫无察觉。
笑着和纪槿玹在街边道别,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纪槿玹的视线中。
絮林离开之后,纪槿玹低下头,路面上落着一只五彩斑斓的纸蜻蜓。
刚才从絮林口袋里掉出来的。
一次是巧合,那两次,三次呢?
纪槿玹抬脚,鞋尖碾过那只纸蜻蜓,踩在脚底。
五分钟后,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旁,纪槿玹的面前。纪槿玹上车,司机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车窗外景物飞逝而过。
纪槿玹靠在后座,双腿交叠,手随意搁在膝头。他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里,只有下半张脸被窗外灯光照的分明,可以看到他紧绷的下颌和抿直的唇角。
那个叫絮林的人,多次无缘无故出现在他面前,先是混进宗奚家的酒店假扮员工和自己‘偶遇’,今天还用那么小儿科的方式叫自己和他一起离开,原以为他是想耍什么花招,就耐着性子陪他玩玩,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结果那家伙竟然是真的在用那么笨拙的方式来‘帮助’他?
纪槿玹眼睑半垂,沉吟片刻,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去查个人。”
十分钟后,絮林的资料就发到了纪槿玹手机里。资料很简短,三言两语就能概括他的前十八年。
——一个来自十三区,贫民窟里出来的孤儿,一个没有丝毫背景的普通人,一个最常见的Beta。
难怪。
难怪他分明满身的破绽,却挑不出错,原是自己把他想得太复杂。
从十三区那样的地方来到这里,想要的无非也就是那么几样。
上赶着想要和他攀关系的人多如牛毛,他见得多了,看来这个絮林也是其中一个。
想走捷径,想攀高枝,想改变自己底层泥的命运。
所以想方设法和他制造会面的机会,用蹩脚的演技和手段自以为是地妄图从池子里钓一条肥美的大鱼。
蠢笨迂腐,天真得无可救药。
这样的人于他而言,连绊脚石都算不上。
毫无威胁。
纪槿玹将手机丢到一旁,屏幕上是絮林的一寸大头照。
照片上的男生五官端正,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双眼直视着镜头,目光幽冷疏离,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但他刚才在自己面前时可是丝毫不吝啬他的笑容。
半分钟过后,手机屏幕熄灭,絮林的脸也随之不见。
又是一个带着目的来的。
纪槿玹单手撑腮,闭上眼睛。
所有人都一样。
第10章 你做得很好,你没有错
一个偏僻的破烂河堤,遇到一次是偶然,遇到两次,就是缘分了吧。
和纪槿玹交换了名字,应该就算朋友了吧。
A校里,唯一一个关系和絮林比较好的只有伊维,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对十三区有偏见,对他家乡有偏见的,絮林自然也对他们有偏见,懒得交际,不想搭理。
所以入学到现在,他身边称得上朋友的只有伊维一个。
但现在,或许能多一个纪槿玹。
可这位朋友却不怎么能经常见到。
虽然他和纪槿玹同校,但他们和主城的人被隔绝成两部分,就像隔着银河,没有王母娘娘允许是见不到面的。他手机用不了,也没有纪槿玹的联系方式,在这偌大的丹市,这个河堤是絮林唯一能和纪槿玹产生交集的地方。
还能见到他吗?他还会来这里吗?
前两次他都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在这儿遇到纪槿玹,那,如果他们真的有缘分……就会有第三次吧?
为什么期待着和纪槿玹见面?絮林没有刻意去想这个答案。
距离二人从巷口分别已经过了一个多月,絮林每天做的事情就那么几样,学校上课,校外兼职,下班了去河堤上绕一圈,看看纪槿玹有没有来过。
简单充实的日子。
他没有等来他们的‘第三次’,而是等到一件不算麻烦的麻烦事。
那天,他和伊维从图书馆回来,刚到宿舍门口,就听到里面两个室友在说话。
本不想听,无奈他们的话题里扯到了絮林。其中一个室友六位数的手镯丢了,没有任何证据就怀疑是絮林拿的。
“我就放在床头,一觉醒来就不见了。”
“絮林天天那么晚兼职回来,不就是缺钱用吗?他每天回来的时候我们都睡了,想要偷偷拿什么东西谁会知道。”
“况且那小子是从十三区出来的,鬼知道他手脚干不干净。”
伊维在门外毛都炸了,猛地把门一推,冲着里面吼:“嘴巴放干净一点,以为谁都惦记你那破手镯啊,值不值那钱都不知道,成天拿出来显摆,人絮林是在外头用劳动赚钱,手脚干净得很,少污蔑人!”
里面两人被当事人撞见,也不虚,笑着反驳:“我就是一猜,这么激动做什么?要不就是你偷的,破口大骂是心虚呢?”
伊维被他这不要脸的逻辑气得脸都红了:“你放屁!”
“絮林,敢不敢让我们检查一下?”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室友拍了拍他的柜门。
伊维扯着絮林的胳膊:“别理他,一个两个神经病。”
絮林却笑了,道:“可以啊。”
“絮林?”
絮林抚了抚伊维的手臂,示意他不用激动。他走到自己上着锁的衣柜门前,对着站在那里的眼镜男生说:“我可以打开给你看。可要是你没找到你想要的东西,那该怎么办呢?”
“那算你运气好呗。”
絮林冷笑一声,“好事都让你沾尽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眼镜很不耐烦:“那你想怎么样?”
絮林说:“用你的一根手指做交换怎么样?”
对方一怔:“……什么?”
“你找到,我给你一根手指。找不到,你给我一根手指。”絮林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把巴掌大的折叠军刀,他用力往桌上一掷,锋利的刀刃寒光一闪,重重钉在桌面上。
他这熟练甩刀的动作,成功吓住了屋里的三个人,包括站在他这边的伊维。
“行吗?”他问。
眼镜男料定他是在虚张声势,吓了一跳后也没当真,梗着脖子回:“当然行!”
“好,”絮林冲眼镜男一扬下巴,道:“开吧。”
那两个Beta对视一眼,眼镜男受了对方的鼓舞,真的打开絮林的衣柜门开始翻找起来。
当然是什么都找不到的。
里面除了絮林的几件衣物和背包外,没有任何其他东西。
寂静在宿舍蔓延。
开门的眼镜男“嘁”了一声,哐的把柜门关上。
“穷酸家伙。”
他低骂一声妄图找回点面子,骂完就要走,絮林侧身一步停在他面前。
眼镜男拧眉:“干什么你?”
絮林盯着他的脸,沉声道:“忘记我刚才说的话了?”
“……”另外一个骂他,“絮林你是不是有病啊你?”
“知道我有病还惹我?”絮林冷冷睨他一眼,对方被他的表情吓得立即闭嘴。
絮林拔出嵌在桌面上的军刀,桌板上已经留下一个深深的刀印。絮林抬起手,冷白的刀刃一下又一下拍在身前眼镜男的脸颊上,“选哪根手指?”
这个Beta额头渗出了汗,脸都白了,磕磕巴巴着警告他:“你!你少来!你要真敢对我做什么,学校肯定会开除你!”
絮林对他的天真嗤笑出声:“都到现在了,你还不知道这个学校默认的潜在规则呢?”
“什么?”
絮林说:“如果你是丹市本地人,我砍了你的手指,我一定会被开除。”他挑眉,低声质问他,“可你是吗?”
“在这个学校里,九区,七区,和十三区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外地的人内讧?谁会管?又有谁会为你主持公道?别对这里抱有太大的幻想,滤镜消消吧。羊圈里的羔羊,赢下来的才有价值,受伤了的,只会被扒皮抽筋,啃食到皮骨都不剩。”
“你,你敢!少在这危言耸听!你当丹市没有法律吗,你以为这里是你那无法无天的老家呢!你敢动我试试看!”眼镜男壮着胆子,声音越吼越大。
“絮林……”伊维担心他,小声地喊他的名字。
絮林见吓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不是真想闹出什么事儿来,就想到此为止时,眼镜男却又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
“你以为你从十三区那个垃圾地方出来了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少做梦!我看你这没家教的德行准是有爸妈生没爸妈养,你成绩也肯定是作弊来的吧,十三区都是一群没脑子的蠢货,一群在阴沟里翻滚的蛆,教你的老师肯定也是个没脑子的臭虫才能教出你这么个没素质的小杂种!”
话音未落,絮林瞬间两眼大睁,血丝顷刻间弥漫在他眼眶,他手指猛地攥紧,一拳将眼镜男打翻在地,眼镜男哎呦一声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他哆嗦着手捂着血流不止的嘴,吐出两颗掉落的牙。
不等他从剧痛中缓过神,就看到黑着脸的絮林拿着刀就朝他刺了过来!
“——絮林!!”伊维大叫着捂住眼睛不敢看。
过了好几秒钟,伊维听到没声音了,从指缝里往外偷瞄,并没有看到自己想象中的血腥画面。
地上,絮林骑在眼镜男身上,手里的匕首穿透了他眼镜的左眼镜片,镜片蛛网似的炸开来,被镜片卡住的那点刀尖距离他的眼球只有一厘米。
眼镜男吓得面如土色,两股战战,彻底说不出话了。
絮林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提到脸前。
他拔出眼镜里的刀,刀尖挑开眼镜男染血的嘴唇,抵着他的门牙,目眦欲裂:“你他妈再敢给我狗叫,我割了你的舌头。”
眼镜男这下是真的服了,恐惧嘴里的刀,也恐惧面前这个不受控的疯子,不敢动,嘴里血液混着唾液横流,含糊不清呜咽着说:“知……道了,知道了,不会了,对不起,不会了。”
絮林起身,甩掉刀上的脏水,他用眼镜男的衣服擦拭着刀刃上残留的污渍,无声的,一下又一下,匕首冰冷的寒光折射在他的眼睛上。
看他脸上阴沉的表情,就好似一只充气过度忍耐到极限的气球,他们毫不怀疑,只要地上的人再说一个字,絮林就能立刻暴起剐了他的皮。
第二天,另外一个室友丢失的手镯在他自己的床缝里找到。
他俩自知理亏,也不敢声张。
经过这一次,那俩是彻底不敢再和絮林呛声,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絮林的脸颊被眼镜迸裂弹出的碎片割了道小口子。
不是很明显,留了道红痕。
再次见到纪槿玹的那天,这道口子已经结了痂。
那天晚上,絮林独自一人坐在河堤上,脚边散落着好几只他新折的纸蜻蜓。纪槿玹来的时候,他正在折新的。
他心情不太好,一个多月的等待终于等来了纪槿玹,最后也只是惊讶了一瞬,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
他和纪槿玹打了招呼,——也仅仅只是打了声招呼,接着低头继续做他的事。
纪槿玹却站他身边不走了。
絮林抬起头,纪槿玹盯着自己的脸看,准确点,是在看他脸上的口子。
明明不明显,但是纪槿玹注意到了。
看来交换名字还是有用的,这次他终于记得自己了。
絮林摸了摸那道痂:“怎么,你好奇这个?”
纪槿玹没说话,絮林低着头,自顾自地絮叨着,把宿舍的这件事和他说了。
他摆弄着手里的彩纸,声音很低,如哝哝絮语:
“他说我有爹妈生没爹妈养我都没那么生气。他说我老师,我忍不了。”絮林折好一只纸蜻蜓,和脚底下的那堆放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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