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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观的丹丘道长羽化了。
来替丹丘子哭丧的人,在长生观里排了好长的队。
甘衡看着看着,突然来了一句:“这才是真正的通天道啊……”
观里大大小小的事务现如今就落到了鹤山的头上,这可怜的小道人,拿回自己的身体还没多久,怕是手脚都还没适应惯,就得开始收拾烂摊子了。
甘衡临走前还特地去看了他一眼。
鹤山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忙得晕头转向,哭丧着脸就只差把“我不行”几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甘衡拍了拍他的肩,也实在是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得给他画饼:“道长……未来可期啊……”
鹤山闻言整个人扑进甘衡怀里伤心欲绝地哭了起来。
起先还在哭丹丘子道长的死,后头完完全全便是在哭自己了。
这个不会,那个也不会,长生观什么事都落到他头上了,他该如何是好。
甘衡拍了拍他的后背,心想,这下好了,这小子以后请鬼上身都请不到了。
苛丑皱着眉将这哭得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的人从甘衡怀里扯出来,嫌弃道:“没用的东西。”
鹤山被骂了,反倒是生出了几分反骨,他瘪着嘴,就那么含着泪哽咽道:“贫道……贫道会照顾……好长生观的……”
甘衡宽慰他:“放轻松些,观里还有这么多师弟替你撑着呢。”
鹤山这才深吸了口气将眼泪咽回去,一路目送着甘衡他们离开了吴昌城。
# 皇都奉先
第43章 见财神(一)
甘衡一行人历经数月总算是抵达了奉先城。
这奉先城较之别的地方,就是繁华热闹些,就连沿街的楼都硬是比别处要高。
甘衡站在官道上,神情有几分沧桑。
小曰者靠过来问他:“甘衡?我们接下来不去找荀樾大师么?”他不理解甘衡一直站在这里做什么。
甘衡吐出一口气:“去抓夜游女之前,那老头给了我一支焰灵,细长一支,点燃能亮大半天,不管搁多远都能知道我在哪里。”
小曰者不明白:“那你为何不点?是要等到夜里么?”
甘衡一摊手,“我在徐镇的时候,搁酒里都快被泡成下酒菜了,你猜那焰灵怎么着?”
他一乐跟说笑话似的,合掌一拍:“嘿,早就泡成浆了。”
小曰者:“……”他怎么还觉得甘衡挺骄傲的。
“行了,实在不行去别院看看吧,就算找不到那老头,好歹还有个落脚的地方。”
那别院是之前荀樾刚带着甘衡来奉先时住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但也算个房子,四面墙还是能遮风挡雨的。
可甘衡这离开奉先实在是太长时间了,奉先整个都大变样了。
高楼建起、商铺林立,家家户户门前竟都设起了佛龛。
当街还有不少点着香就在那拜的,甘衡好奇地朝佛龛里看去。
诡异,实在是诡异。
小曰者也探着脑袋往佛龛里瞧,“甘衡,他们拜的都是什么?”
甘衡摇摇头,别说拜的是什么了,他隐约觉得这奉先城里有一股奇怪的磁场,他原本对阴气、鬼气这种东西是很敏感的,可这奉先城仿佛被蒙在薄膜里一样,叫他什么都感知不到。
苛丑突然伸手捂住了甘衡的眼睛,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别往那佛龛里看,里头供着的……全是恶鬼。”
甘衡被他微凉的鼻息打在耳边,耳朵尖尖红红的,却也着实被他这话惊到了。
几年没有回来,这奉先城养恶鬼竟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了么?
甘衡故作镇定地拉下苛丑的手,“没事,我也供了,我这一供还是两个。”
话里颇有点当爹又当妈的心酸感。
苛丑收回手前在甘衡脸上拿手指剐蹭了一下,那姿态是说不清的亲昵,只是两人都没有察觉到。
苛丑:“那能一样么?”
甘衡:“怎么不一样了?你不是鬼还是小曰者不是鬼?”
“你拿我同那小鬼比??”
“那是比不得。”
“哼,这还差不多。”
“你比小鬼还幼稚,还不如小曰者。”
“你……”
一人一鬼拌嘴吵闹往前走去,丝毫都没有注意到小曰者被落下了。
小曰者好好的一张圆脸,实在是带着不符合气场的沧桑和稳重,够了,他真是受够了,显得他太多余了。
等甘衡来到原先别院所在地时,整个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他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前的高楼,又退回去走了两步,把这前前后后都看了一遍,这才确定自己确实没找错地方。
只是这现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早些年破破烂烂的别院,风刮大一点都能把屋顶的茅草卷走,现如今破烂别院不见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殿林立在这。
气势实在是威武、修建得实在是辉煌。
“不是……这……”甘衡看着眼前大殿上金灿灿的三个大字“木越殿”,良久无语。
这拆字的玩法,也只有那老头能做得出来。
殿里走出来一个少年人,这少年穿着一身素色的袍子,即便上头花样再简单,可甘衡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乖乖,素锦,能穿这玩意的人都是非富即贵的。
少年斜着眼打量了一下甘衡,“何人?”那眼神里的轻蔑之色都快溢出来了。
甘衡冲少年笑了笑,“在下甘衡,师承荀樾大师,现如今回奉先城复命,前来拜见。”
少年闻言清秀的眉毛一蹙,“师承?”
“正是。”甘衡点点头,反正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他至少也跟着荀樾那老头学过几年,怎么不算师承呢?那可太师承了。
少年却冷哼了一声,“现在这些阿猫阿狗,为了能见荀大师一面,竟是什么谎都敢撒。”
甘衡:“……”
他先预判了苛丑一手,苛丑还没来得及动,他就先伸手把苛丑往后一拉,“戒骄戒躁啊,戒骄戒躁啊。”
少年转过身去,看都不愿意再看甘衡他们一眼,只冷冷地抛出来一句:“想见荀大师可以,拿十万两黄金来。”
戒他大爷的骄和躁。
甘衡怒道:“你们疯了吧!十万两?黄金?你们怎么不去抢!”
大殿的门“嘭”的一声就在他眼前合上了。
甘衡气不过,抬脚就朝大殿的门踹了一脚。
“疯了吧,这老头绝对是想钱想疯了吧。”
小曰者站在那忍不住替荀樾说话,“应该不能……这里面兴许是有什么隐情呢?”
甘衡抬手对小曰者一指,气得手都在抖:“你再帮那老头说话,我就把你连着那小棺木都卖了换钱。”
小曰者悻悻地噤声了,看来甘衡这回是真的被气狠了,竟然连这话都说出来了。
甘衡一挥手,“见他大爷的,不见了!”
气头上说得有多决绝,等甘衡冷静下来,就有多颓丧。
他无处可去,蹲在清水河的桥洞里,兜里还统共就那两个币。
他从十三岁那年被荀樾买走,便好像就一直在听荀樾的指令活着,先是学了点捉鬼的功夫,再就是到处跑,今儿叫他去何处收这个鬼,明儿又叫他去何处收那个鬼。
他就像一只风筝,线一直握在荀樾手里,荀樾叫他往那飞,他就往那飞,即便他在外面跑再多的地方、再随心所欲,总是盼着回到荀樾这儿来的。
甘衡原先每次回来,都能顺顺利利见到荀樾便不觉得有什么,可这回实在是在外面游荡太久了,陡然跟荀樾失去联系,他便像是没了引路灯的船,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海浮沉,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又该去做些什么。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想着想着掏出腰上挂着的、苛丑送给他的黑色玉佩。
他问苛丑:“我记得你岐山那楼里就有挺多好东西的,都是哪来的?”
苛丑面不改色:“嗯,捡的。”
甘衡大惊:“还有这种好事?”
他啧啧了两声,又问:“那……这玉应当也挺值钱的吧?”
图穷匕首现,甘衡这实在是人穷坏心思就蹦出来了。
苛丑看着他,直觉不是什么好事,“怎么了?”
甘衡“嘿嘿”一笑,“我先拿这个换钱,等我见到荀樾那老头了,我再找他拿钱把这玉佩赎回来。”
“休想!”苛丑气得额上青筋直跳,仿佛甘衡说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话,“你竟还想拿它换钱??”
甘衡自觉理亏,小声辩解:“哎呀……会赎回来的,会赎回来的。”
“想都别想!”苛丑恶狠狠地将玉佩抢过来,又再次给甘衡挂在了腰上。
“那现如今你叫我怎么办嘛。”甘衡也有些委屈,“十万两黄金,就是把我卖了也没有啊。”
苛丑瞧见他这样,便问他:“干嘛非得去见那老头?”
甘衡皱着眉,他也在心里问了自己很多遍,是啊,为什么非得去见他。
奉先城入了夜,四处都点着灯笼和烛火,反倒是比白日里还热闹几分。
甘衡听着外头的喧闹声,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这么些年……好像同谁都关系不深……也就在南堤时同文曲星和齐述两人走得比较近,现如今你也知道了……”甘衡垂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抠桥洞里生长的野草。
“往常回奉先同荀樾见了面,我便知道我下一步该去做什么,若是不见他……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苛丑伸手将甘衡抠野草的手拉过来,一点一点替他擦干净手上的泥土,甘衡这双手应当是生得好看的,骨架清秀、指尖细长,但也确实不是一双享福之人的手,细细摸过去便能感受到指腹的粗糙和手心隐隐的茧,甚至在用力时手背上还有根根青筋。
“管他做什么?你随我去岐山,我们住在那不好么?”苛丑勾了勾甘衡的手心,“你想把岐山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听你的,你若是嫌岐山雾大,我便散雾;你若是嫌岐山鬼多,我便将他们统统都轰走;你要是嫌岐山冷清,我总归是也有法子叫它热闹起来的……你不是还答应了那个小姑娘,说要去岐山喝喜酒的么?同我一起回岐山,多好。”
甘衡被他这一字一句说得眼热,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是这样脆弱一个人,兴许是因着今日特殊,他实在是心思敏感,叫苛丑这么一哄,竟是要落下泪来。
他连忙尴尬地蜷起身子,将脑袋埋进膝盖里,丢人至极地吸了吸鼻子。
苛丑追着他问:“好么?”
生平第一次有人这样温声软语地哄着甘衡,竟还是只恶鬼。
他说:“不行的……苛丑,岐山的喜酒,我应当是喝不上了。”
苛丑十分坚定:“你要是想喝喜酒,岐山上反正那么多恶鬼,我随便凑两个成亲。”
甘衡一下子又给他逗乐了,“噗,你这样问过人家恶鬼的意见么?”
苛丑:“不重要。”
甘衡:“我倒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那岐山楼阁里的金像供奉的是何人?还有一旁牌子上的字又是什么意思?”
苛丑一听这个,脸瞬间就垮下来,面色阴沉道:“那牌子上的字是我刻的,至于那金像……”
他说着磨了磨牙,眼睛里都是杀气:“你就别问了。”
甘衡心里嘀咕,见苛丑这样杀气腾腾的,就好像是那金像跟他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一样。
第44章 见财神(二)
苛丑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不是要钱么?我知道有个地方来钱快。”
“哪?”甘衡还真有点好奇了。
“赌坊。”
甘衡就纳闷了,你说这鬼啥都不知道,倒是把赌坊摸得门清,他狐疑地看着苛丑。
苛丑被他看得莫名奇妙,坦然道:“这些人养鬼不就是求财或者求权么?岐山里头的恶鬼没少被抓过去养的。”
甘衡听着这话先是看了看小曰者,又抬头看了看苛丑。
他想了半天抵着自己的下巴琢磨了一句:“那我养你们两个是为了求什么啊?”
小曰者一脸没有用的无辜,心里头有些发虚,甘衡以前养他是用他来捉鬼的,但他实在是弱,不太顶用。
苛丑一扬下巴,“随便求。”
那架势大有甘衡求什么,他都能灵验。
甘衡就乐了,“那就……先求个黄金万两吧。”
苛丑凑过来,眼角眉梢都带着邪肆的笑,“那便如大人所愿。”
四方赌馆门前。
甘衡摸着兜里的两个铜板,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别扭,他实在是觉得自己进这赌馆就跟太监进妓院没有什么分别。
不过是一个没钱,一个没把,都挺局促的。
小曰者拉着他的手臂,还想劝他一下,他用甘衡的至理名言道:“甘衡,算了吧,你就只剩两个铜板了,你不是都说你这命破财嘛,可别把两个铜板都折了进去。”
甘衡每次瞎凑热闹就喜欢把自己这破财命挂嘴上,小曰者觉得这样劝肯定好使。
却不想,甘衡整了整衣领子,提步就跨进了赌馆:“那破老头会算个屁的命,再说了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小曰者:“……”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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