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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畜伸手将黑雾抓在手里,“师傅说,这是不对的。”
小怪物一听到这两个字更气了,它发出古怪的低吼,黑雾越弥漫越多。
一旁睡着的丹丘子睡梦里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他皱着眉低喃了一声。
荀畜看了丹丘子一眼,见他又翻身睡过去,转回来伸手将那小肉块的嘴死死地捂住。
“师傅说,你是你,我是我,你迟早是要同我脱离的,我不能把你留下来。”荀畜微垂下脑袋,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清澈无质地望着眼前这血肉块。
小怪物同荀畜对视半响,随后从肉身里伸出肉乎乎的两只手,顺着就给了荀畜脸上一巴掌。
但凡这怪物要是能开口说话的话,估计现在这会应该骂很脏了。
荀畜被打得一愣。
小怪物在荀畜手里扑腾了两下,挣扎出手脚来,它落到床上,没好气地看了荀畜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从床上跳下去。
荀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他看到小怪物突然停了下来,到嘴的话便咽下去。
只见那小怪物小小一只站在那,肉乎乎的手冲着荀畜竖起了一根手指,要是没猜错的话,那胖乎乎的无根里按顺序数过来,应当是小拇指。
……
这小怪物跟死去的老二学的。
那天夜里,月色莹莹,荀畜就那样看着肉球一样的小怪物在夜色里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什么也没想,只是一夜没睡。
从那之后,小怪物当真没有再出现过了。
荀畜偶尔走在路上,看到那街边卖烧饼的烟囱里冒出的黑烟,恍惚会想起那怪物身上也便是这样的黑雾,还有那卖猪肉的摊贩上挂着的猪肉也像,每日早上剩下的馒头也是那怪物最爱吃的。
他想了很多,却又不知道自己想那么多是因为什么。
从岐山去往奉先的路并不长,只是路上山匪为患,一路就难免曲折了些。
他们一行四人里,荀彧子不管事,憨厚的老大便什么都担起来了,这一路走来,倒是越发成熟稳重,做起事来也是任劳任怨的。
只是丹丘子气性实在是大,硬是不乐意喊他一声师兄。
老大也不计较这一句称呼了,他挑担子、收拾东西,大包小包摞在他身上,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再热的天,抬起来那张被汗水糊满的脸上,也是憨憨的笑意。
荀彧子拍着他汗津津的背感叹,“老大啊,虽然你背道法差点意思,但是这身板锻炼得不错,日后炼体一定是个好苗子啊!”
老大听到这眼睛都亮了。
在这一群人里,长者是他敬爱的师傅,他懂得尊师重道,自然是要替师傅多分担些;幼者是他怜爱的师弟,他懂得长兄为父,自然是要多照顾师弟们,这身上的担子便越挑越多,越挑越放不下来了。
在那个暑气极盛的夜里,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地方歇脚,大家长途跋涉都走累了,只想快快歇息下来。
老大挑了一天的担子,大包小包的行囊现在还堆在他房间里,他撩起衣服擦了一把汗,想着无论如何还是要洗个澡,不然明儿一动身,又不知道几时能找到地方落脚。
他便在客栈里打了桶凉水冲澡,等他洗完出来,却发现自己房间里竟是有人!
老大起先以为是师傅,可往门口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那里头何止是一个人!分明就是好几个!还正在那偷行囊呢!
老大大喝一声:“小贼!拿什么呢!快给我放下!”
他猛地跑过去,一把将门拉开了,他瞧见三四个山贼打扮的人抱着行囊就要往窗户外跳去。
那行囊里装着的是师傅的法器、小师弟们换洗的衣裳、这几天路上的口粮和所剩不多的盘缠。
若是这些东西没了,他们可要怎么到奉先呢?他又该如何同师傅交待?又该如何对上师弟们的期待的眼神?
老大来不及多想,他冲过去一把拉住行囊,“别拿我行囊!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山贼伸手给了他一拳,“撒开!”
老大被这一拳打得眼冒金星,却仍旧死死咬着牙不放。
山贼扯了扯行囊,发现这人倔得很,他照着这少年的脑袋扇了两下,对方硬是不撒手。
山贼眼见着外头有人听到动静声要过来,心底也开始冒火,“找死!”
下一秒,那雪白的匕首出鞘,闪着寒光刺进了老大身体里,老大憨厚的脸上表情一愣,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山贼见他还死拽着行囊不放,便恶狠狠地将他的手砍断,直接抱着那带着手的行囊跳到了窗户外面。
“老大!”荀彧子听到动静赶过来时,就看到屋里空荡荡的,只有老大站在窗户前面。
“怎么回事?”他四下看了看,不知道刚刚那些争吵的动静是哪里来的。
老大呆呆愣愣地转过身来,身上也不知道哪里被捅了个窟窿,还在止不住的冒血,那露在外面的两只手,有一只被整整齐齐地割断了。
“老大……”荀彧子被骇了一跳。
“师傅……行囊……行囊被山贼抢走了……”老大好似还不知道疼一样,他嘴里一边冒血,一边交待自认为最重要的事。
“师傅!怎么……”身后的丹丘子冒冒失失地就要闯进来,被荀彧子一把捂住眼睛往身后带。
“丹丘子,去找大夫来。”荀彧子推了他一把,将人送到门外去。
丹丘子什么都没看到,但是他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他大概也猜到发生什么了,他咬咬牙就往外面跑。
屋里老大踏着满地的血朝荀彧子走过来,嘴里混着血着急同他交待:“师傅……山贼……行囊……”
饶是荀彧子这样自私自利的人,见到眼前这一幕也红了眼眶,他喉间一哽,忍不住宽慰道:“无事……师傅会追回来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听到这话,老大这才猛地松了口气,他低头看到自己被整齐割断的手,似乎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遭遇了什么,他一口血喷出去,疼得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大喊,“师傅……师傅疼,您救救我……救救我……娘……娘……我疼!!!啊啊啊啊!!”
荀彧子实在是于心不忍,瞧见他伤成这样,大概也知道是没救了,他不忍心再看下去,转过身就看到也不知道在身后站了多久的荀畜。
这小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站在那,望着屋里疼得在地上打滚的老大,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荀彧子眼神有些发暗,他想到了什么,冲荀畜招了招手,“过来。”
荀畜得了令,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荀彧子让出位置来,叫他眼睁睁地看着在地上血泊里打滚的人。
荀彧子伸手搭在荀畜肩膀上,凑到他耳边同他道:“小畜生,你好好看看,人都是这般脆弱的。”
荀畜看到他的师兄疼得已经没了个人样,在地上翻滚哀嚎,那往日里总是憨厚的脸上,此刻已经血色淋漓。
“小畜生,人就是这样,生老病死,意外而亡,此后你便永远也见不到你的师兄了。”
那血一路从屋里流过来。
他看到师兄满头都是血,辩不出人样地朝他爬过来,嘴里唤道:“师弟……我疼……我好疼啊……”
声音越来越微弱,直至整个人没了气,再也挣扎不动了。
那地上的血一路蜿蜒,要流到荀畜脚下,荀畜下意识想要后退一步,却被身后的荀彧子直直地抵住不让他动弹半分。
荀彧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小畜生,这便是你师兄的血,还热着的,你瞧瞧。”
荀畜站在那,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第一次在颤动,无论他往何处看都是满眼的血色。
老大死了。
他们师徒又少了一个,离奉先城越来越近,几人倒是越来越沉默了。
荀畜又长高了许多,现如今已经是同老大瞧起来差不多的少年模样,丹丘子虽然没长高,但因着老大的事,小孩也懂事了许多。
有一日夜里,荀畜听到丹丘子一个人蒙在被子里哭,憋着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荀畜替他拉开被子。
丹丘子瞬间放声大哭起来,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被子。
荀畜就睁着眼睛听着他哭。
丹丘子拿他的衣服擤鼻涕,肿着眼睛问他:“你都不哭么?”
荀畜有些茫然,他不知道应该哭什么。
丹丘子带着哭腔哼他,“无情鬼!”
荀畜平白挨骂。
丹丘子哭声终于消停些了。
总算是安静了。
一室寂静里,好一会,丹丘子夹杂着哭腔道:“我应当唤他一声师兄的……”
第86章 前世因(六)
等他们三人风尘仆仆的抵达奉先时,小小年纪的丹丘子生平头一次萌生出被骗的感受。
荀彧子指着一道破破烂烂的窄小的门,同他们道:“就是这了,进去吧。”
那门实在是破,那屋实在是小,顶上的茅草感觉一阵风刮过就能被吹走了。
丹丘子瘪着嘴,从来没想过这修道的人竟是连座道观都没有,供奉的菩萨像都没地方摆,还是挂在从外头伸进来的树枝上的。
荀彧子进门拜了拜挂在树上的菩萨,回头见那两小孩还堵在门口不进来,便疑惑道:“堵那干嘛?罚站呢?”
丹丘子心底委屈,但是又不敢言,只得耷拉着眉眼进屋了。
荀彧子袖着手,冲屋里喊了一声:“春生啊,师傅回来了,还不赶快出来迎接。”
屋里一时间没有动静。
荀彧子皱眉,“这小子又跑哪野去了?”
突然屋子一旁的鸡窝里传来鸡受惊的“咕咕”叫声,里头鸡飞蛋打的,传出不小的动静。
几人都探头看过去。
只见那乱蓬蓬的鸡窝里爬出个人,满身鸡毛,头发乱糟糟的,脑袋顶上还有鸡屎,实在是狼狈。
这人伸手扒开头上的乱发,露出一张满是戾气的脸,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一把菜刀,他就这样从鸡窝里爬出来,少年人恶狠狠地质问荀彧子:“你还知道你是我师傅呢?”
荀彧子看着他举刀朝自己走过来,吓了一跳,“诶诶诶,怎么跟你师傅说话的,拿把刀算怎么回事?还有,怎么好好的屋子里不待,睡在鸡窝里干嘛?怎么鸡窝里灵气足一些,适合你修炼啊?”
少年一把扔了刀,将整个头发都往后捋,其间摸到头上的鸡粪,满脸嫌弃地皱着眉。
“你以为是我不想么?你老人家一拍屁股走人,说是去外面传道收徒了,外头欠的债还不上,人都追到家里来了,我要是不睡鸡窝,这鸡窝里的鸡怕是一只也保不住!”
荀彧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要不说,我能放心把家交给你呢?”
少年被他这话说得真没脾气了,他这师傅,做事全凭一张嘴,但谁叫世人都吃这一套呢?
“对了对了,春生啊,你赶紧去洗漱洗漱,一会来见见你的两个小师弟。”
逢春生顺着荀彧子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两个小师弟,大一点的面无表情,仿佛对所有事情都不关心,小一点的怯怯地看着自己,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既有好奇、又有害怕,像初生的鹿。
他在心底暗骂了一句,他这师傅又在这骗小孩了,像这样懵懂纯洁的小孩最是好骗不过。
等逢春生洗完澡回来,就看到屋里只有那个小一点的师弟乖乖巧巧地坐在桌边等着自己。
逢春生往屋里看了看,没有瞧见另外两人,便问他:“师傅呢?”
丹丘子拘谨道:“师傅说外头有皇榜,他带着师弟去看榜了。”
逢春生挑眉,这倒是有意思,这小不点竟然还叫别人师弟。
他也坐下来,同人坐在一桌,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丹丘子觑了他一眼,老实回答:“丹丘子。”
逢春生有些酸,这名字听起来就比自己的气派些,像那些个道书上很厉害的道士名字,他冷脸“嗯”了一声,给自己倒了杯水,不同人搭话了。
丹丘子一时间有些紧张,眼前这人一张脸本就生得锐利,少年人才抽条,脸上还带着嶙峋的骨感,此时面色难看,就更怵人了。
丹丘子有些害怕,此时此地又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伸出手,怯怯地拽着逢春生的衣角问他:“师兄,你叫什么名字呀?”
这是丹丘子第一次叫人师兄,他也惊讶于自己这么简单就能叫出口,这两个字远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难。
唇舌一张一缩,不过只是简单的师兄二字……
他想到这心底又有点难过,眼睛里生了些水汽。
逢春生被人软软糯糯地喊着师兄,抬眼一看去,又看到自己这最小的师弟眼睛里水雾蒙蒙的,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整个人瞬间就僵硬住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摆。
心底第一反应就是痛骂自己,跟人家小孩子生什么气,这下好了,把人吓哭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哭什么?我叫逢春生,相逢的逢,春日万物生的春生。”
他说完替丹丘子细细地擦眼泪。
丹丘子看着他,瘪着嘴唤了一声:“逢春生。”
逢春生气得眉眼直跳,“我是你师兄。”
丹丘子又软软道:“师兄。”
逢春生见他一头长发披在肩上,便问他:“这么热的天,怎么不把头发束起来?”
丹丘子不哭了,脸不好意思地红了起来,他垂着脑袋支支吾吾道:“我……我不会。”
他娘还没教会他束发呢,他就跟着荀彧子走了,没人教他,也没人替他束。
逢春生沉默了半响,“坐好,我替你束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小不点,心想呆是呆了点,但是还算乖巧。
丹丘子坐在那感受着自己的头发一缕一缕经由逢春生的掌心掠过,心想这人长得吓是吓人了点,但是只要他一哭,也还是会来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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