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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很高,但是夫人的身体必须要做这个手术, 否则别说孩子,他自己的身体机能也会逐渐衰竭。”医生下了最后通牒。
纪清雨垂下视线,身体有些颤抖,这究竟是老天爷给他的最后的考验, 还是再一次戏弄他,将他推入谷底。
他见过太多意外,无常, 林英的事就是如此, 在最有希望的时候给了他致命一击,现在是不是也还是一样。
纪清雨的脑海中一时间掠过无数思绪,最后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请问成功的几率大概有多少?”
医生沉默片刻, 推了推眼镜,如实回答:“不到三成。”
诊室里一片静默,半晌,纪清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同时也很平稳。
“有没有更稳妥的方法,比如拖到这个孩子出生,再做手术?”纪清雨还想再挣扎片刻,这么小的概率,难道他要拉着孩子和他一起死吗。孩子是无辜的,现在还那么小,没见过世界的光亮,什么都还没有体验过,他不想拖累他。
医生沉默半晌,神色也跟着带上些难过:“如果不做手术的话,您的身体会随着孩子的发育愈发紊乱,最后全面崩溃,大概没法熬孩子问世的那一天。”
激素紊乱对omega来说意味着什么,整个身体都迅速衰竭,丧失应有的功能,然后衰败而死,纪清雨没想到,他以为的只是忍忍就能过去的六年,居然留下了这样大的后遗症。
他蜷缩手指,不停深呼吸。
“抱歉,这么残酷的消息,却不得不通知你们。”医生又说,“但是也不是没有过恢复良好的案例,我们和京市那边都会尽最大的努力去做。”
“好的,麻烦你们了。”纪清雨缓缓说着,傅寒始终沉默无言,他们走出诊室,纪清雨才发现傅寒在注视着他,沉声说,“有我在,什么事都不会有。”
傅寒用宽阔的胸膛拥抱住纪清雨,手掌覆盖住纪清雨正微微颤抖的手,纪清雨能嗅到他身上的青梅味,皮肤的温度不断传递过来,纪清雨慢慢安静下来。
很神奇,傅寒这样容易带来混乱和纠纷的人,此刻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他靠在傅寒怀里,心想要不要先把所有事情交代好,万一的万一,之后没有机会再去交代。
他的东西并不多,钱全部留给孩子,别的东西能给谁呢,都留给傅寒吗,那他未免也太过残忍了。
纪清雨的嘴唇颤了颤,最后只是无力地笑了笑,侧了侧脸,浅棕色的头发滑落下来,称得侧脸更加苍白,叹息一般地说:“那就借你吉言了。”
京市已经要入冬了,飞机飞回去的时候天气很冷,手术的时间也已经定了,就在一周以后,纪清雨要做一系列术前体检,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墙面。
傅寒一直陪着他,释放出安抚性的信息素,让他能稍微安心一点。医院的病号服没有自己的衣服舒适,他不喜欢医院,成年以后医院却仿佛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一样,他弯了弯唇,笑得有些无奈。
回到京市以后,骆笙是第一时间来看他的,他带着囡囡一起过来,刚来看到纪清雨就红了眼眶。囡囡穿了一身粉红色的呢子外套,雪团子一般扑到纪清雨身上。
纪清雨也没有想到会用这样的形式重逢,太狼狈了,他躺在床上,看着骆笙和囡囡,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骆笙看着纪清雨,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身后的门忽然又被推开了,吱呀一声,撞在上面声音巨大,原来是来了个不速之客。
“阿笙?”是一道很耳熟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骆笙浑身都僵硬了,病房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骆笙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人,就这样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出现在了门边。
傅云柏的脸上出现了裂缝,骆笙呆滞几秒,抄起最近的水果就砸过去,傅云柏侧头躲开,想到还有小辈在这,骆笙抢先一步开口道:“出去说。”
他先一步走出房门,与傅云柏擦肩而过,傅云柏不发一言,沉默地跟在身后。
“没关系吗?”纪清雨担忧地朝着门口张望。
“他们老一辈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傅寒说,“妈妈或许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了。”
“不行,我还是不太放心。”纪清雨回忆起那些用空的注射剂,蹙起眉翻身下了床,他扶住傅寒,“我去过去看看,你在这等我。”
“我和你一起去。”傅寒回道。
“我也去!”拗不过囡囡,只得三个人一起去找。
天气冷了下来,纪清雨披了一件绒毛外套,冷空气不停地往他身体内钻。他们沿着走廊找了一下,很快便在医院的拐角发现了两人。
骆笙穿着潦草随意,便宜羽绒服往身上一裹,下巴埋进有些起球的二手围巾里,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大叔。站在他对面的傅云柏则衣冠楚楚,剪裁匀称妥帖的衣服让他显得难以亲近,精致到最后一个西装纽扣。
“你离开我就混成这样?”他皱了皱眉,想伸手撩开骆笙的碎发,被骆笙一巴掌拍开。
“那都是拜你所赐。”骆笙的语气异常冷淡。
“外面都是保镖,你以为你今天还跑得掉吗?”傅云柏哼笑道,他的神情专注地盯着骆笙,“你怎么变了这么多,我差点没认出来,小阿笙。”
这个称呼显得有些亲昵,骆笙却没有半点反应,看眼前人依旧只有憎恶、反感甚至是……恨。
“那你就试试,看看我能不能跑第二次。”骆笙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吐出这段完整的话。
傅云柏面无表情,专注地看着骆笙:“你还是一样,这么固执。”
“我警告你,在孩子们面前,别自找难看。”骆笙呛回去。
“你在我面前难看的时候还不够多吗?”傅云柏讽刺地笑了,毫不顾忌地伸手要去抓骆笙。可骆笙迅速从兜里拿出一把原子笔,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傅云柏的神情终于变了,他微微睁大眼睛,伸手去按骆笙的脖颈,原子笔在傅寒的手背上划出一道可怖的口子。
窗外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树掉光了叶子,仅剩的几片在寒风中摇曳。
“你疯了吗?”alpha的语气终于变了。
“傅云柏,你再敢惹我,我就自杀。”
纪清雨捂住囡囡的眼睛,退回房间里。
“哥哥,他们到底是喜欢彼此,还是讨厌呢,骆笙叔叔从来不会对人这么凶。”囡囡抓着纪清雨的手,疑惑地问。
“谁知道呢。”纪清雨摇了摇头。
他们之间的事情,除了他们自己以外,别人怕是半点都窥探不得。
半晌后骆笙折返回病房,匆匆打了个招呼就先行离开。
大概是看出了纪清雨的担忧,傅寒宽慰道:“放心吧,现在,无论是你还是妈妈,我都护得住。”
之后几天还有数不完的检查要做,纪清雨在各种繁杂的检查间隙试图喘一口气,百无聊赖地捞起桌边的遥控器打开电视,准备找一部肥皂剧打发时间。
肥皂剧没找到,纪燃的报道倒是一大堆,他这些年算计得不只纪清雨一个,可谓是恶行累累,在傅寒的大力推动下终于判了,估计从今往后,都要在监狱里度过。
同时,巨额的赔款也找上门来,数量大到令人咂舌,光是解约费就是个天价数字,更让人汗颜的是,背后举报和揭发他的人居然是傅云生,那位他自以为能够拿捏住的老情人。
纪清雨看着报道,纪燃本来在法院开庭也仍旧笑得出来,可补充的证据一个接一个狠狠往他脸上砸,他虚情假意的笑也终于挂不住了。最后,在看到傅云生的一瞬间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娱乐博主大肆报道,纪清雨正看得津津有味,放在手边的电话却响了起来,真是不能念叨别人,手机上显示出一个久违的名字。
纪燃。
纪清雨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最后接了起来,纪燃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一点杂音都没有,直到旁边有人催促他才开口:“我想再见你一面。”
“你在哪?”纪清雨的手上还埋着滞留针,医院有做不完的检查项目,他已经很久没去想纪燃的事,对于他这位亲爱的弟弟,他其实觉得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见。
“京郊松山路二号监狱。”纪燃还想再说点什么,一旁的声音却冷漠地说,“到时间了。”
“我等着你。”纪燃最后留下一句话,像一句生冷的叹息,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第49章
一回到京市果然还是不适应, 冬天很冷,冷得彻骨。
纪燃的这通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拿出来的底牌, 纪清雨绞尽脑汁思考也没有想出来,最后甚至荒谬地想, 对方总不会是来跟他叙旧的吧。
手术前夕, 纪清雨还是去见了纪燃。
监狱的位置很偏僻,围在一片小山上,纪清雨走了很久才看到监狱的围栏。
探望时间只有十五分钟,狱警看到纪清雨, 眼睛睁大了一些, 纪清雨有些警惕地看回去,结果下一秒他的面前伸过来一张纸和水笔, 狱警有些激动地说:“老师,我是您的粉丝。”
纪清雨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他居然也有粉丝了吗, 他有些好笑又受宠若惊地接过笔,给他签了个名。
松山跟它的名字一样,是个寒冷又长满松树的地方,纪清雨在狱警的带领下走进去, 停在探望室的铁栅栏前。
纪燃还是那副样子,这样艳丽的花盛极一时后衰败了,他手上带着手铐, 眼睛阴冷地盯着纪清雨, 却很难再看出过往的神采。
纪清雨拉开座椅,坐在纪燃对面。
“有烟吗?”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我不抽烟。”纪清雨回答。
“旁边那个狱警有,他不喜欢我, 总是不给我烟,你给我要一根。”纪燃看起来真的很渴望尼古丁,纪清雨想了想,还是站起来去帮他要了,隔着栅栏,帮纪燃点了火。
烟雾蒸腾起来,白花花的烟在空气中不规则地散开,纪清雨这才想到自己已经有孩子了,不能总是闻烟味,他站起来,后退两步,纪燃看他这幅样子,也印证了自己早就有的猜想,又盯着纪清雨的小腹看了两眼,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嗤笑一声:“你还真敢过来。”
“有什么不敢的?”
“你不怕我会害你吗?”
“怎么害?”纪清雨问,“拿你的手铐勒死我?”
“也不是不行。”纪燃的烟抽得很猛很快,恨不得把烟叶一起嚼了。看纪清雨的眼神也带着股狠劲儿。
“纪清雨,你知道吗,对你做了这么多事情,我从头到尾都没后悔过。”
“是吗?”烟燃烧了三分之二,纪清雨往窗边站了站,“其实我还会想念当时高中时候,课间你叫我出去,分给我你做的糖果。”
“那些不过是做得不好的残次品,我也不过是为了让你信任我。”烟灰落下来,落在金属滑面的桌子上,灰扑扑的,周围一切都灰扑扑的。
“是吗,我倒是觉得挺好吃。”纪清雨开始觉得冷了,他今天出门穿了件薄羊绒袜子,围巾也裹了最轻薄的那条,实在是失策了。
纪燃不说话了,手握紧又松开,最后一点烟也燃尽了,他看着桌面上的烟灰,陷入沉默。
“你叫我来,究竟有什么事,让我欣赏你落败的样子吗。”纪清雨问。
“纪清雨,你现在赢了,感觉怎么样?”纪燃咧嘴扯出一个笑。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赢。”纪清雨在心底叹了口气,他有些意外,“原来你真的是来和我叙旧的。”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纪清雨心里忽然冒出这句话,大概对纪燃这种恶人也是一样。可是纪清雨不想再和他耗下去,平白浪费时间,于是转身要走。
“等等!”纪燃的嗓子里发出这咯咯的声音,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叫住纪清雨,“你妈妈的事,不是我干的,我没想过在她的手术上动手脚。”
“还重要吗?”纪清雨继续往门外走,最后被留在原地的,也就只剩下纪燃一个。
纪燃在身后说:“喂,你知道吗,只有你才会玩那种一厢情愿的朋友游戏。”
“你高高在上给谁看,你这幅模样是要施舍谁,我告诉你,你不过就是赌对了,运气好,要不是因为傅寒,你现在早就一无所有了!”
“是吗。”纪清雨仍旧没动怒,白色的围巾在这种地方太容易沾上灰尘,他不想让自己身上再次沾满纪燃的烟灰,那些恶意和负面的感受究竟从何而来,纪燃究竟为什么要对他施加这么多的恶,他已经一点都不在乎了。
狱警把门打开,询问纪清雨:“十五分钟还没到呢,就要离开了吗?”
“嗯,话说尽了,没什么可说的了。”纪清雨笑了笑,想到什么般又说了一句,“不要忘记以后多给他几颗烟。”
离开的时候他发现一辆熟悉的车停在山脚,一上车,傅寒就扣住纪清雨的手,从身旁环抱住他。
“他跟你说什么了?”声音像嗫嚅,带着些黏腻的尾音,傅寒的鼻息贴在纪清雨耳侧,有些发痒。纪清雨有些不适地侧了侧头,把傅寒推开。
“说了很多。”纪清雨去推傅寒的脸,他觉得傅寒像某种大型的犬科动物,也可能是冬天到了的缘故,总之逐渐变得更加粘人。
“有说我的坏话吗?”傅寒问。
“有,说你阴险,为人狠辣,睚眦必报。”纪清雨推了几下都没有推开,于是面无表情地说。
真是的,他还以为纪燃有什么别的招数,还有不到一周就要做手术了,或许他的寿命也就只有不到一周,他居然还有闲心在纪燃身上浪费半天。
他曾经视纪燃为最好的朋友,纪燃像一团热烈的有些晃眼的太阳,闯进他枯燥乏味,甚至有些悲惨的高中生活。可是现在,他发现所谓的太阳原来也只是一团混合在一起的有毒物质,真的燃烧起来,冒黑烟不说,还会损害环境,燃烧殆尽的物质风一吹就散了,只能留下一捧飞灰。
他不想追究纪燃究竟对他怀着怎样的感情,是恨,厌恶,嫉妒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在这个松林遍布的山脚下,纪清雨最后朝上看了一眼,在那隐间匿在山林里的灰色建筑里,刚刚结束了他们此生最后的一次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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