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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还未完全干透,摸起来又凉又滑,季承宁耳下蓦地一红。
闹得太过分,连崔杳的头发都弄脏了,不得已又叫水沐浴,洗脸洗头。
头发的主人也如头发似地,搂着他的腰肢不愿意放手,“起得这样早?”
崔杳声音含含糊糊的。
按例,打了胜仗的将军,总有几日歇息的时候,季承宁又不去官署,起那么早做什么,更何况,崔杳半睁开眼,见着小侯爷连寝衣都没披,喉结滚了滚。
手臂收紧,将人抱得愈发近了。
季承宁实话实说,“我还有事。”
此言既出,二人都静默了下。
崔杳唰地抬眼。
他们两个从前不是没亲密过,但从未事后同床共枕一起过夜,这才一次,承宁就厌烦他了?
崔杳如遭五雷轰顶。
季承宁深觉此刻崔杳看他的表情和看始乱终弃见异思迁到手就不认人的纨绔子弟薄幸郎君差不多了,他立刻道:“正事,天大的正事。”
崔杳嗓音还有点哑,像是被什么硬物损伤了,“可要我陪着?”
季承宁思量几息,又缓缓摇头。
崔杳亦不勉强。
自己先起身,随意地批了外袍,另取了一套崭新的衣裳。
手漫不经心地敲了敲季承宁的肩膀,示意他转身。
“你这为何会有我穿的衣服?”
季承宁被崔杳服侍得头皮发麻,说不出的怪异。
可能,怪异之处在于,旁人服侍他是因为食君之禄,而崔杳服侍他,是因为,自己愿意,目光还专注之至,一丝不苟。
手指灵巧且冰冷,不经意间刮过皮肤时总让季承宁头皮发麻。
崔杳闻言弯弯唇,“偷的。”
鉴于季承宁说要去做正事,他特意给小侯挑了件颜色深且不那么惹眼的衣裳,外罩浅灰外袍,袖口上绣着几支竹。
也是银灰的线,看不出是比起竹,更像是竹影。
分明是簇新的衣服。
季承宁失笑。
待全都料理完,已是半个时辰后。
季承宁未用午膳,正要离开,崔杳却一把扯住他的衣袖。
而后,又好像是爱惜衣裳似的。
一手托着季承宁的手腕,一手耐性地抚平褶皱。
“世子。”
他抬眼。
季承宁忽地了然,仰面他唇上亲了一下。
第110章 一百一十章 急雨欲来。
离开崔杳处后,季承宁匆匆回府,一路策马狂奔,回府后不要通报,径直往季琳书房去。
“世子?”近卫赶忙拦住他,“二爷在里面看公文,属下先为您通报一声吧。”
季承宁扬唇,眼中却丁点笑意都无,“你通报后,二叔更要忙于公务了。”
重音加得极刻意。
书房内,季琳翻动卷轴的手一顿。
“唰啦。”
书页翻动,声响落进耳朵里,刮得人心头阵阵地颤。
在场诸清客简直不敢看季琳的表情。
季承宁大步上阶,扬声道:“古有程门立雪,今有我在静候二叔,可惜,天公不作美,秋日是下不成大雪了,倒是阴云密布,或有场大雨,也好,亦能叫二叔看出我的诚心。”
说着,仰着头站在门外,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揣摩他二叔书房上挂着的戒得好在哪。
声音听不大清,但是细细碎碎地往内闯。
“大人。”有人战战兢兢地开口。
季琳抬眼。
眸光凉且利。
那人打了个寒颤,忙道:“二爷,我看外面快要下雨了,小侯爷才回来,身上还带着伤,若是淋了雨该如何是好,要是因此生病,二爷瞧着定然痛惜,还是请小侯爷进来吧。”
季琳还没开口。
站在窗边的季承宁已笑嘻嘻探过来半个头,“沈先生说什么呢,我就算在外面跪着淋雨,我二叔也不会心疼的,若是真心疼,何以我九死一生归来,还避而不见?”
竹帘垂落。
青年人的小半张脸在光影中模糊,唯一双眼睛熠熠生辉。
“胡闹。”季琳冷冷道:“你还要再外面丢人多久。”
众清客见季琳松口,忙都要告辞。
毕竟,季琳和季承宁是亲叔侄,季琳对季承宁的娇纵宠爱人都看在眼里,岂能真对自己侄子动怒,但外人置喙可说不准了,城门之火,莫要殃及池鱼的好。
一时间人鱼贯而出。
季承宁大步入内,自己顺手关了门。
“二叔。”季承宁大步走进,一撩衣袍,单膝跪到季琳面前,一双桃花眼笑得都弯起来,“您躲我呢?”
青年将军半跪着,比他还要高一些。
浓郁的暗影投下,恰好撒在季琳眼中。
季琳有一瞬失神,似在惊觉季承宁身量居然那么高了。
青年人腰背挺得极直,威势十足,即便没有刻意张扬,都显得咄咄逼人。
季琳静静地看着他。
季承宁任由季琳看,不知想到什么,忽地抓住季琳的手。
季琳呼吸一滞,“作甚?”他想要拿开手,却被季承宁紧紧抓住。
非但不松手,反而越握越紧,抓住了季琳的手,强迫对方的掌心贴上自己的额头。
“阿菟,你疯了不成?”想挣脱,却在接触到季承宁的肌肤时猛地顿住。
白皙的手背上青筋道道隆起,主人显然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克制,用力太过,连骨头都发出嘎吱嘎吱声。
这双手紧绷至极,但被季承宁牵引着下滑时反而缓缓放松。
他能感受到季承宁的睫毛刮过自己的掌心。
旋即是,独属于活人的呼吸暖融融地刺在肌肤上。
季琳深深闭眼。
似不忍看。
季承宁低声道:“二叔,我和我娘是不是长得很像?”
季琳悚然剧震,霍然睁眼看向季承宁。
他最恐惧,也最期望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既想要季承宁为母亲报仇雪恨,又想季承宁平安度过余生的两个截然矛盾的想法在脑海中碰撞,逼得季琳几要发疯。
承宁在看他。
阿琅在看他。
情绪在胸口激荡,疼得季琳连呼吸都在发抖。
颤抖的手指轻轻刮过季承宁颊边的碎发,“很像,”季琳听见自己声音低哑道:“你们,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他眸光动颤。
一点湿润闪烁着。
季承宁还从未见过向来冷静无比的二叔这幅模样。
心口亦跟着发抖。
“可你们之前都说我像永宁侯,倘若我娘才是二叔的亲妹妹,倘若我娘就是永宁侯,那么宫中的贵妃娘娘是谁,究竟是皇帝强夺人妻,还是,还是他就是季琛?”
季琳的面色无比惨白。
天将降大雨,整个房间里浮动着阴冷的湿气。
季琳移开手,示意季承宁同他进内室。
季承宁眸光一跳。
他知道,那里供奉着一尊不似神佛,反而有如凡人的塑像。
季承宁亦步亦趋地跟上季琳。
季琳缓步走入内室。
他点燃了三根香,却给季承宁。
季承宁举香过头顶,下拜,深深叩首,“砰。”一下。
又一下。
额头碰上冰冷的地面。
“砰。”
而后起身,郑重其事地将香插上。
神像高高在上,在空灵缥缈的雾气中眉眼愈发朦胧了。
季承宁忽地发现这尊神像很眼熟,不,是,无比眼熟。
他猛地回头看向季琳。
季琳却仰头,他好像没感受到季承宁的目光似的,缓缓开口。
在神像无悲无喜的注视下,微微到来。
其实季琛和季琅的故事与萧定关说的大差不大。
季琅和季琛长得很像。
不对,应该说是一模一样。
季家的一双兄妹生得明艳,一双眼睛亮若随侯珠,鬓发鸦羽似的乌青,靡颜腻理,鼻梁又极秀挺,眉宇棱棱,锋利的骨相让他们两个看上去没那么妩媚。
无论谁见了季琅和季琛,都要赞一声好样貌。
这双子女长到十五岁时,容色绝艳得如同对并蒂生的芍药花,因此季夫人可惆怅了好久,愁季琅太英气,又愁季琛太秀气。
但季夫人很快就不惆怅了,因为随着二人年岁渐长,容貌相同反而是他俩身上最不起眼的毛病了。
虽是兄妹,可季琅和季琛偏偏爱做相同打扮,一般地着长裙、云肩、宫绦裙,腰悬组佩,耳尖悬着明珠,满头珠玉,唇要点红,眉要染翠。
季家的婢女早上唤小姐起床,见到季琅袅袅婷婷地走出去,也不说话,慢悠悠地往花园走,纤长高挑的影子在回廊处一旋身,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婢女对自家小姐诡异的举动早见怪不怪,捧着水盆往里间走。
正要拧帕子擦妆台,一抬头,不妨看见轻纱笼罩的妆台前跪坐着个夏装轻薄的女子,正慵懒地靠在软倚上,捻胭脂擦唇。
铜鉴清亮若水,清晰地映出那人秾丽无匹的美人面,唇瓣殷红,好似个刚吞吃完人心的狐鬼。
小,小姐?
婢女只觉一杆寒气从后背窜到脖颈,手中水盆砰地落下。
“咣当!”
但更多时候,季琅和季琛嫌女装太繁复,打扮起来再怎么迅速都要一两个时辰,便皆着男装。
窄袖短衣、麒麟带、皂靴,不施脂粉,发丝束得一丝不苟,男儿装扮偏要系耳环,一个戴左边,一个戴右边,明珠叮当作响,辨不出分别。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打断了戒尺,季琛和季琅还不愿意改这种荒唐喜好后,季老大人和夫人干脆叹息着放弃了,反正,他们两个总会越长越大,到了成人时,少年人的雌雄莫辩不再,说不定便不如此打扮。
不过,做父母的显然过于乐观了。
二人不久后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至少从之后看算惊天动地,那就是救了被刺杀的三殿下周昀。
“所以,当时到底谁救了三殿下?”
这是后来季琛和季琅反复询问对方无数次的问题。
结果是兄妹两个面面相觑,说不出所以然。
据周昀事后回忆,救他的少年人轻裘薄带,银冠玉面,端得是芝兰玉树美姿容,却回身是长剑如电,一击贯穿了贼人的咽喉。
热腾腾的血撒了周昀满脸。
他顾不得擦拭,只看着那人。
痴痴地看着对方。
那人居高临下地扔下一只帕子,策马而去,周昀甚至忘记了问那人名姓,后在宫宴上见到季琛,如见天人。
对此,季琛和季琅都说不是自己干的。
季琛说自己从不随身带帕子,季琅则道若是救过周昀,以周昀年轻时的风姿貌美,她该有印象。
他们救过很多人,少年意气,看不惯天下不平事,于是携剑行侠仗义,要做万古第一风流。
于是后来果真功篆青史,位封列侯。
再后来,这个故事急转而下,长阳关外季琅受到了蛮人的算计,死无全尸,而季琛也被皇帝威胁回京——作为威胁季琛的筹码,除了季府上下百余口外,还有一个,不足两岁的稚童。
季承宁。
萧定关说的竟然是真的,竟然都是真的。
季承宁只觉头晕目眩,一瞬间,万般情绪涌上心头,愤怒、震惊、失望、痛恨,重重情绪混杂,又被恨,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救命之恩、性情相投、之后为国立下赫赫之功,却敌百余里,季琛和季琅已经做到了身为人友、人臣,能做到的一切,竟然还逃不过鸟尽弓藏的结果!
血腥气从喉间疯狂上涌。
季承宁一把抓住季琳的手,“二叔,舅……二叔,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我不问,你还想瞒我多久?!”
话到尾声已成哽咽。
季琳定定地看着他,“能瞒多久是多久,瞒到我死,瞒到这件事再也无人知晓。”
季承宁蓦然收口,他强忍着想合眼的冲动,生怕,自己一闭上眼,眼泪就会簌簌落下。
“二叔,对……”
不住二字还没说出口,季琳摆摆手,而后,又轻轻地按住季承宁的肩膀,“你长大了,阿菟,你娘要是知道,会很为你高兴的。”
就像我为你高兴一样。
季承宁猛地别过头。
季琳看得见,一滴晶莹顺着他眼眶滑落,又被他狠狠地擦去了。
片刻后,季琳才听到季承宁的声音响起,很低,很哑,“二叔,皇帝想让我成亲。”
季琳并不意外,“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有心上人,请陛下收回成命,若是陛下执意要赐婚,不若给我和我心中挚爱赐婚。”季承宁声音还带着几分哽咽。
季琳却道:“崔杳?”
季承宁愕然抬眼。
虽没问,但所有的情绪都已写在了眼中。
“崔杳刚到季府,你夜里就亲自过去送东西,我以为,你对他一见钟情。”季琳平静地解释。
季承宁不知该怎么说那个怪力乱神的梦,只得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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