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既出,整个御书房都沉默了。
夷部滋扰边疆已不是一天两天,起先还是三五成群,抢些粮食牛羊马匹就跑,之后,也许是看出了朝廷宁可忍着,不肯将事情扩大成战端的态度,野心一天大过一日,愈发蹬鼻子上脸,而今,竟出了派兵占据碎金城的事!
历经过皇帝登基之初的官员们不约而同地心说,若是,永宁侯在就好了。
永宁侯在时,外邦臣服,莫说是劫掠,边境百姓多年不闻烽火。
有人轻声问了句,“李老将军如何?”
毕竟,永宁侯就是师从李将军啊。
“老将军已经快八十了,在家赋闲多年,如何能上战场?”
整个御书房内的气氛可谓愁云惨淡。
皇帝目光阴沉地扫过众人。
废物。
他心想,都是废物。
时值多事之秋,竟连一个可用之人都没有?
皇帝眼前蓦地闪过那张脸,那张午夜梦回,令他又惊又念的脸。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将这个想法狠狠压下。
皇帝看向一直静默着的三位皇子,道:“老三,你说呢?”
目光瞬间都落在三皇子周琢脸上。
周琢从未上过战场,又不知兵,只得硬着头皮道:“回陛下,臣以为向原之沉稳持重,可受此大任。”
“三弟这话就不对了,此人难堪大用,四年前安州平叛,向原之非但不能守城,兵败竟然先跑了,留满城妇孺惨遭敌手,这样的人没杀他只能算陛下仁慈,哼,还要任用?”周琰冷笑,“你总不能因为此人是你的妻弟,你便如此公私不分吧!”
周琢强忍怒气,“二哥如此贬损向原之,想必是心中已有了更好的人选。”
周琰拱手,向皇帝道:“父皇,儿臣推举韩迁为主帅,此人是将门之后,为人持重稳妥,必能收回碎金城。”
话音未落,周琢已冷笑道:“韩迁平庸至极,能爬到如今的位置不过是靠其父的名声。”
“那也好过个临战退却的小……”
皇帝忍无可忍,“都给朕闭嘴!”
“砰!”
手掌砸在桌案早上,震得桌面上的东西一阵乱抖。
整个御书房瞬间安静。
两个皇子不情不愿地住口。
皇帝目光一扫,“太子。”
此言既出,周琰和周琢都有些不以为意,心道老四除了推荐季承宁还能推荐谁。
“回陛下,儿臣不知兵,”周彧道:“儿臣不知道谁可,但知道季承宁一定不可,陛下若要派兵,一定不可任用此人做主帅。”
嗯?
此言既出,众人皆惊愕地看向周彧。
平日太子殿下和季小侯爷好到恨不得穿一条裤子,今日怎么不推荐自己的人?
不过,与夷部作战比平叛还要凶险,有朝臣心说,太子殿下权衡利弊,未必会愿意季承宁去。
能收复失地大杀四方,固然赫赫之功,若不能,则是滔天大过。
皇帝眯起眼,“不可?”
“回父皇,儿臣以为季承宁才得胜回京,志得意满,若此刻派他出兵,季承宁年轻气盛,极有可能轻敌,更何况蛮人狡猾,小侯爷与之并没有打过交道,且……”他顿了顿,“老侯爷葬身敌手,国仇家恨俱在,儿臣恐他会意气用事。”
周彧一条一条有条不紊地分析出来。
众臣都有些呆滞,而后猛地意识到,派季承宁去哪里不好,没有人会比这位小侯爷更好了!
所谓志得意满,意味着季承宁,及他手下带的兵士都士气正盛,都盼着乘胜追击,虽说季承宁与夷部并没有打过交道,但是季承宁平叛之前难道上过战场吗,此前京中都说他是有辱家声的纨绔子弟,至于老侯爷葬身敌手,那——于大局而言更好了,这意味着季承宁定然与蛮人不共戴天,绝不会被收买。
周彧字字句句都说季承宁不好,可细细想来,分明是将世间最好的人选送上来了。
此刻,轻吕卫官署内。
季承宁忽地打了个喷嚏。
“我说你昨日就不该骑马过来,”崔杳道,语气却没有半分怪罪,他一边说着,将手放在季承宁的额头上,轻轻一贴。
季承宁嘀咕道:“没发热。”语毕,又笑嘻嘻地拉住崔杳的袖子,“好阿杳,你如今愈发粘牙了,天上下的是雨,又不是刀子,怎么做此小儿女态。”
崔杳挑眉。
季承宁抬手,在自己唇瓣的地方刮了一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可还没安静几秒,他好看的唇扬起,“更何况为了见阿杳,”凑过去,腻歪的很,“真下了刀子也要去。”
崔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甜言蜜语听季承宁说了不知多少回,每每听来,依旧有种心头狂跳的窒息感。
摸了摸他散下来的头发,长指一勾,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
季承宁撑着下颌,认真道:“我近来总觉得有人在念叨我。”
“嗯?”崔杳没听清。
话音未落,却听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到了书房门口,“小侯爷。”
季承宁忙坐直,一掸官服,“近来回话。”
吕仲上前,急急道:“小侯爷,宫里来人了,让您赶紧过去一趟!”
第112章 “阿琅若泉下有知,想……
季承宁和崔杳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若有所思。
“阿杳。”
崔杳回神。
季承宁晃了晃自己的袖子,崔杳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勾住了对方的衣袖,小侯爷笑道:“阿杳如此舍不得我,不若挂在我腰上算了。”
崔杳微微一笑,“我倒是想,”他亦随季承宁起身,清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低低一笑,“只怕承宁嫌弃我碍事。”
季承宁屈指,顺手往他唇间敲了一下,“这话说得没良心。”
他迈出门槛,想了想,又转过头,“我今日若是回来晚了,就别等我用晚膳了,嗯?”
崔杳垂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季承宁出去,却见一个面生的公公立在正厅,见到季承宁,先毕恭毕敬地见了礼,声音柔软,“小侯爷,快随奴婢入宫吧。”
季承宁略一颔首,二人皆骑马回宫,季承宁余光一瞥,但见此人一直跟在他旁侧,三步之外,不远不近。
“不知公公名姓?”
“回小侯爷,奴婢姓徐。”
“哦,”季承宁微微笑,“徐公公,今日却不见秦公公。”
徐公公垂首,“秦掌事另有要务。”
季承宁眸光微凛,再度往徐公公身上一看,对方还是副毕恭毕敬的模样,脸上似黏了层泥胎面具,他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便转头。
一路无话。
至宫中,季承宁只觉今日的氛围格外不同,秋风瑟瑟,掠过甬道呼呼作响,他前前后后都跟着宫人,却连丁点说话声都不闻,唯有笃笃的脚步声和风声混杂在一处。
分外冷寂。
徐公公一路将他引到御书房,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对内道了句,“陛下,永宁侯世子到了。”
季承宁远远地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窗边,他快步上前,俯身见礼,“臣季承宁参见陛下。”
“嘎吱——”
门又被关上。
最后一丝阳光在那人衣袍上华丽的龙纹上流转,灿灿生光,旋即,又在龙目处被猛地截断。
一切归于昏暗。
皇帝站在窗边不言不语。
季承宁也不急,自从被罚过一夜的跪,他对皇帝动辄让人跪着等就没什么忐忑不安了。
只不过,二叔的话又灌入耳中,“长阳关外诸夷部一直虎视眈眈,当年缇阑部世子被诛杀,而今……”
季承宁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抓到了一点游丝似的眉目。
过了许久,皇帝如梦初醒般地回神,他好像才看见季承宁,“承宁,起来罢。”
季承宁起身。
皇帝语气里带着点亲密的抱怨,“你这孩子同你二叔学坏了,与朕愈发生疏,”他略一偏头,“赐座。”
立刻有宫人捧了软垫上前。
季承宁坐定。
只听皇帝继续道:“朕记得你第一次来御书房时还没桌案高,那么大的人儿,胆子却不小,见到旁人一概不理,只要朕抱。”
皇帝的语气里流露出几分怅然。
季承宁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不期正与帝王四目相对。
后者竟真是满目怀念。
季承宁心口蓦地一跳,那股生吞了人肉似的反胃感又开始上涌,胃酸侵蚀着喉管,酸疼得厉害,他面色却不改,恭敬回答:“回陛下,臣昔日年幼无知,行止放肆,全仰赖陛下宽容,才有臣今日。”
皇帝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目光委顿了几秒。
说话愈发像季琳了,也愈发像,他登基后的……思绪被猛地截住,皇帝收敛了回忆之色,道:“把军报给小侯爷看看。”
宫人奉上军报,季承宁起身,双手接了。
他一目十行,迅速地扫过内容,越看表情越难看。
蛮夷安敢如此……!
看到最后,已是毫无表情。
他抬眼,素日含情脉脉的眼眸中一片肃杀,寒光凛冽,看得人心惊胆战。
又,欣慰。
欣慰的当然是皇帝。
他已经猜到了季承宁会说什么。
果不其然,只听军报唰地一声响,在那双修长用力,真正淤血拼斗,血战沙场过的手上不堪重负地绷直。
下一秒,季承宁单膝下拜,见了个郑重其事的军礼,拱手道:“请陛下任命臣为将,臣就算万死也必收复失地,驱散蛮夷,还边疆百姓一个安宁!”
掷地有声。
军报落在季承宁脚边,因为主人太过用力而被撕开了道下场的口子。
皇帝眼中的欣慰更甚,大步上前,一拍季承宁的肩膀,“好好好,朕就知道,只有你,只有你。”
只有季承宁,才能不求功成后的封赏,不畏兵败后的责难,势弱破竹,一往无前。
他看着眼前的青年,感受到掌下冷硬的触感,忽地有半秒晃神。
“这次出征除了中州军外还有沧州军供你调配,你可节制两州兵马,但有所用,朝廷定无不供给,你不用想其他,”皇帝像是为了掩饰什么,重重拍了拍季承宁的肩膀,“朕只要你凯旋而归。”
“是!”
皇帝看着季承宁的脸,少年人特有的青稚和秀弱几已看不出,季承宁五官还是秾艳美丽的,只不过,比起从前的雌雄莫辩,此刻更添十分凌厉,皇帝放柔了声音,“可惜,朕本欲在你加冠之后就让你袭爵,却不想,战火又起。”
季承宁紧绷的脸上这才流露出三分笑意,“待臣得胜归来,陛下为臣加冠也不迟。”
“好好好!”帝王的掌心用力地压着季承宁的肩膀,“若能得胜归来,侯爵又算得了什么,朕封你做安国公!”
季承宁深深叩首,“臣必不辱使命。”
“对了,”皇帝对眼下君臣其乐融融的氛围很是满意,继续道:“你的那个押粮官很好,朕仔细看了你送来的军报,此人立功不小,却不慕荣利,他淡泊名利,朕却不能有功不赏。”
季承宁心蓦地一沉。
然而他还保持着满目孺慕,“陛下的意思是?”
“朕已经让秦悯去传旨,工部正缺一个侍郎,崔杳先前的官职是低了些,不过,他立下的功劳,倒配得上这越级拔擢的恩宠。”
此刻。
轻吕卫官署内。
秦悯已宣完了旨,满脸笑意地说:“崔大人,接旨吧。”
崔杳起身接旨,“谢陛下隆恩,臣感喟非常。”
秦悯悄然看了眼崔杳,心道,确实是世所罕见的好样貌,难怪小侯爷那么要高于顶的人都能为了他拒婚。
不过……秦悯心里咯噔一下,此人,怎么生得有些眼熟?
他没忍住细看了两眼,又实在想不出自己在何处见过崔杳,御前服侍的人,记忆力都远超旁人,奈何,无论秦悯怎么想,都想不出自己从前和崔杳有什么交集。
他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疑惑心说,难道是我年纪大了,眼睛也不济?
他笑,亲亲热热地同崔杳道:“越级晋升,如此荣耀除了朝中那几位尚书大人,就是崔大人您了,上一回有这样的事还是六年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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