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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赈灾粮,”季承宁揉着眉心,勉强撑起身体,“全要你出,崔氏莫非有座金山不成?”
崔杳目光依旧落在那点痕迹上。
随着主人说话,牵动嘴唇,墨色也晃动轻颤,好像在引逗着人拿手去触碰。
崔杳垂眸。
“唰啦。”
被攥紧的纸张发出一阵震颤的脆响。
“嗯。”
季承宁睁大眼睛,“嗯什么嗯!”
崔杳好像才回神,茫然地与季承宁对视,“嗯?”
素来泠然若寒泉的眸光此刻有些迷蒙,一点威慑力都无,季承宁看得好气又好笑,抬手又给了他一下,“想什么呢,这般入神。”
崔杳张口欲言,可季承宁本无意要他回答,自顾自地翻开拜帖,迅速地扫过全文。
越看,唇角越上扬。
只是眼中却没有一点笑意。
待看完,季承宁冷笑了声,将轻飘飘的拜帖往崔杳手中一塞,“喏,你看看。”
崔杳垂首。
只见拜帖上张问之先恭恭敬敬地胡扯了一堆诸如大人安康下官受宠若惊的废话,东拉西扯一通后才进入正题,大意是说,大人要求的事情下官等必然竭尽全力,只是事情复杂,书信上说不清楚,若大人愿意,请明日午时二刻来琼园一叙,下官等扫榻以待云云。
“你以为如何?”季承宁双手环胸地靠着,面上冷笑还没散。
“属下以为,”崔杳温声接口,他一面回话,一面拿起手帕,倾身凑近,指尖被帕子裹着,顶出一个凸起,将墨痕轻轻拭去了,“世子不会去。”
季承宁刚想说崔杳太腻歪了,要偏头,却被按住肩膀。
崔杳动作极轻,比花叶划过面颊都不如,却,不容抗拒。
长发洒落,有几根擦过季承宁的肩膀。
好像蛛丝,温吞细腻,慢条斯理地,将他牢牢地包裹。
季承宁欲抱怨,奈何表妹自然地将话题引到正事上,他只得哼笑道:“不去,但也不完全不去。”
张问之定下时间地点,就是要占据主动权,季承宁岂能让他如意。
四目相对,内里的情绪崔杳看得分明。
于是崔杳扬唇,季承宁也跟着笑了起来。
嘴角才勾起,季承宁忽地收敛笑意,正色道:“阿杳,莫要再随便这样,”他点了点面颊,“叫人看见了不成体统。”
崔杳眸光倏地一暗,却柔声细语道:“让谁看见了不成体统?”他不退反进,白日束好的头发不知何时散落下来,在季承宁胸前晃动擦磨,“还是说,世子不想让某人看见?为何?”
季承宁:“……”
他其实只是想说成年男女之间应有边界,他和太子两个大男人相处时也没摸对方的脸啊!
奈何表妹拿他那双好看到了渗人地步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好像恨不得将眼珠黏在他身上。
可眸光又不凌厉,温温和和地看着他,长睫幽幽地颤,莫名地叫季承宁品出点可怜。
季承宁:“罢了。”
崔杳声音发沉,“什么罢了?”
手指碾压指环,尖锐的花纹受力重重烙在皮肤上。
然而下一秒,他的动作蓦地顿住。
因为季承宁将脸凑到他面前。
漂亮张扬到了极致的眼中含着三分歉意,七分笑意,神采太飞扬,清光意气风发地流转,好看得人喉头都发痒。
他笑着说:“好表妹,是我说错话了,你莫要恼我。”
崔杳身体僵硬得要命。
离得太近,季承宁身上那股暖甜的香气轻而易举地掠过他的鼻尖。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怎么会不恼?
崔杳现在简直生恨,恨不得将季承宁拽过来,手指卡住他的后颈,迫使他低头,只能与自己唇齿贴合,被动得承受自己所施加的一切,叫季承宁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不成体统!
他怎么就敢,这样肆无忌惮地靠近旁人!
季承宁疑惑地看着胸口起伏不定的表妹。
“听话,”季承宁将脸乖乖送到对方手中,“我让你擦,好阿杳,别恼我了。”
青年人身上少有有肉的地方,脸颊勉强可算一处,贴到掌心,两腮的肌肤捏起来软而热,手感好得要命。
手指微微用力,嵌入肌肤,留下道圆润的红印。
季承宁轻嘶了声,却没有动弹。
乖巧地,承受着崔杳施加给他的一切。
包括疼痛。
如此信赖,如此不设防备。
季承宁自觉哄人这招百试百灵,可表妹非但没被哄到,反而看起来更生气了。
他眼珠颜色淡,血丝就更明显,蛛网似地缠绕在半透明的眼底,狞丽,又漂亮。
季承宁心口蓦地动颤。
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崔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猛地抽回手,拂袖而去。
或者,用逃来形容更恰当。
季承宁:“……表,”他盯着崔杳唰地消失的背影,干巴巴地说完:“表妹。”
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他表现得太过轻薄,吓到阿杳了?
季承宁觉得很有这个可能,遂下定决心,一定要同表妹保持恰当的距离。
他深深点头。
……
翌日。
众官员齐聚琼园。
说是官员其实也不完全恰当,在场诸人虽都有官职,但大多数主业仍是商人,捐官不过是为了更方便与官服做生意。
烈日高照,众人所在的正堂却凉若初春。
半人高的冰缸置正堂四角,婢女以羽扇轻扇,脂粉香、甘甜清冽的果香还有冷气混杂在一处,虽处夏日,可没有分毫不适。
诸官员先前还有些忐忑,不过见四下都是自己人,不多时就放松下来,闲谈饮茶,只不提正事。
他们无一不是有耐心的人,然,冰缸中的冰渐融,直至碎冰漂在水面上晃动,也不见侍从通报。
“大人。”有人看向张问之。
“大人!”
侍从小跑进来。
众人忙起身,屏息凝神地候着,方才放松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
张问之皱眉,“季将军来了?”
侍从慌张道:“回大人,季将军差人传话,请诸位大人立刻去观天观叙话!”
众人哗然。
“怎会如此?”
“这季承宁也忒……”
张问之寒声道:“闭嘴。”
整个正堂瞬间阒然无声。
张问之面上的阴冷转瞬即逝,他偏头,朝眼巴巴地看着他的众人笑了笑,“既然将军下令,我等岂敢怠慢,走吧。”
众人虽心有不甘,但不敢忤逆,“是。”
只得上马车,迅速地驶往观天观。
观天观虽名为观天,实际上并不大,因身在内城,甚至说得上窄小,入了正门便是一七尺长七尺宽的空地,内物一棵树木,也无凉棚、遮蔽,只在不远处有一个小房,权作正殿。
白花花的石板在太阳的炙烤下几乎要冒热气。
众人才从冷热合宜的琼园出来,乍入这么个穷酸的地方,连脚都不知道放在哪。
热汗自额角滚落,滑入眼中,蛰得张问之眼睛生疼。
他们养尊处优久太久,才站了片刻,面色就涨得通红,满脸被炙烤出的油汗。
汗味与华贵的龙涎香混在一处,形成了股热腾腾的,如同生烤猪肉一般的腥臊味。
张问之低声对侍从道:“去门口守着,倘看见车马来了,立刻来报我。”
侍从忙领命而去。
就在此刻,忽闻得阵阵异响——“哒、哒、哒。”
整个观内瞬间落针可闻。
是,马蹄塌地的声音。
来了!
众人精神一震,忙要上前,张问之见状轻咳了声,他们方如梦初醒,整理了一番衣冠,方矜持地走出观门迎接。
却见不远处一道漆黑的潮水蔓延而来。
众人睁大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出地望过去,原来那被他们误解成潮水的东西,竟是,精铁制成的甲胄。
甲胄颜色黝黑,即便再刺目不过的日光下,依旧阴沉肃杀。
健壮的马腿塌地,声音由远及近。
一下,又一下,好像踩在了众人的心口上。
越来越快,越来越紧绷!
第74章 殷红润泽的唇瓣勾起,是个……
风驰电掣间,为首的军马竟已疾驰到眼前。
炽热的风裹挟着腥气倏然逼近!
张问之倒吸一口冷气。
离得太近,他连军马每一根鬃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搭在马鬃上,如墨般的乌黑与洁净至极的白贴合,幽青的血管附着在手背上,线条无一处不精致好看,却又,异常有力。
这是一只,拉得动硬弓,挥得起重剑的手。
热风拂面,他先闻到了一股淡而腥的味道——是血黏在在铁器上的味道。
张问之毛骨悚然。
“咴——”
马长嘶一声,他猛地后退两步。
马蹄烦躁似地塌地,发出哒哒哒的响声。
张问之喉结紧张地滚动,下意识抬头看季承宁。
青年人逆光御马,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他看不清季承宁的眼神,却看得见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却令张问之如坠冰窟。
他是来杀我的。
来杀,我们的。
张问之突然产生了这个念头。
明明是赤日炎炎的天,他浑身发冷,几乎要站不住。
季承宁不敢,季承宁就算视他为蝼蚁,但他的姨夫是兵部尚书,哪怕看在兵部尚书的面子上,季承宁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更何况,法不责众,就算他季将军心中真有滔天怒火,难道真的能将这么多人都杀干净吗?
他不敢,他不敢!
张问之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呼吸愈发急促。
众人方才还端着架子,却见为首的张大人抖若筛糠,面色皆微变。
张大人这是怎么了?
张问之拱手,朝季承宁深深见了一礼,“下官张问之率兖郡官商恭候将军。”
再开口,声音竟已经哑了。
众人吃了一惊,忙都躬身见礼,“下官恭迎大人!”
季承宁勒马。
白花花的阳光洒落,那乘着高头大马的青年人仿佛尽得上天优容,光影在他身上流转,刺得人眼睛生疼。
崔杳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诸位大人多礼,”季承宁下颌微扬,“让大人们久等了。”
他话音天然含笑,温存而缠绵,叫人不由得放下防备,然而此时此刻,却没有人有心情,也没有敢欣赏这位将军的多情。
“不敢,”张问之垂首,毕恭毕敬道:“将军公务繁忙,我们能够在此等将军是我等的荣幸,岂敢妄称久等?”
此言既出,众人心中都有些不快。
季承宁身份高不假,但未免太桀骜了,连三皇子殿下都礼贤下士,待他们彬彬有礼,季承宁再尊贵,难道越得过真正的皇子龙孙?
更让他们不舒服的是,季承宁居然毫无愧色地应了。
他下马。
张问之殷勤上前,“将军请。”
季承宁一笑,扬声道:“众将士听令,守好道观大门,不许放任何人出入!若有人敢擅闯,不问缘由,有先杀后奏之专权!”
那片如同乌黑潮水的铁甲下发出斩钉截铁的回应:“是!”
众人惊惧不解地望着季承宁。
张问之深吸一口气,“将军,这……”
“我与张大人一见如故,很想与大人多聊聊,”季承宁一把抓住张问之的手腕,很开怀似地将他往空场领,一面热情地拉着他,一面笑道:“又怕有人没有眼色地打扰,大人不会介意吧?”
崔杳长得罕见的睫毛颤了下。
张问之嘴里心里都发苦。
簇新的官服紧紧贴着后背,又湿又黏,张问之赔笑道:“能陪将军,是下官的荣幸。”
他满面堆笑,连眼尾的细纹都菊花似地炸开了。
殷勤至极,连被调教得温驯得体的娼妓怜人都不会比此刻的张问之更谄媚。
崔杳闻言眼皮半掀,看了眼张问之,又平静地收回视线。
好冷!
张问之倒吸一口冷气,强忍着挡住后颈的欲望。
众人先后进入空场。
一直躲在内门看热闹的小道童被师父拍了下,吐了吐舌头,忙抱起早就准备好的蒲团颠颠送过去。
“大人。”小道童细声细气地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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