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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吵。
崔杳心道。
如簧的舌在口内翻涌,活像肥大的红肉虫蠕动,崔杳冷眼看着,便生出了种,想要将这些虫子,一一碾碎的欲望。
好吵。
他几要起身。
一只手轻飘飘地落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压了下,是,崔杳的动作猛地顿住——季承宁的手。
于是满眼杀气顷刻间散得丁点不剩,崔杳抬眸,淡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了点担忧和问询。
落入季承宁眼中,就是表妹手足无措地询问他该怎么办。
季承宁拍了拍他的肩。
力道很轻。
却让崔杳莫名地心静。
他盯着对方的指尖,忽地生出了种想以面去贴蹭,去讨好的欲望。
长睫轻轻地颤抖。
季承宁收回手。
张问之置身事外地看了半晌,见季承宁态度不似方才那般强硬,才起身,慢吞吞地踱步到他面前。
官员生了张儒雅的笑面,单看形容,实在令人忍不住信赖,他压低了声音,循循善诱道:“将军为何非要同下官过不去呢?下官等与将军虽非同气连枝,但现下,”他勾唇,“将军与下官也算在同一条船上,您这样折腾,船翻了,与您又有什么好处?”
话中的威胁之意显而易见。
季承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平静道:“不是本将军非要同你们过不去,而是你们在为难我。”
他扫了眼张问之,眸光锐利而冷冽,看得张问之下意识想要后退。
反应过来后张问之心中恼怒更深,挺起胸膛。
他姿态桀骜,语气却毕恭毕敬,“哦?将军此言差矣,自将军到兖郡,兖郡官府上下对您无不毕恭毕敬,有求必应,为难二字,不知从何而来?”
季承宁弯唇,声音极明朗道:“张大人,”他唇角笑意更深,可眼神却寒冽如冰,“万年坊的冯老板是你第八房小妾的亲弟弟,按辈分,也该叫你一声姐夫。”
张问之神色惊变,口中却犹自强撑道:“是,是又如何?”
季承宁不再理会他,视线冷冷地撒过众人。
“万年坊、富贵居、和乐斋,这些个铺子背后皆靠着大树,于诸位大人才是真正的,同气连枝、休戚与共!”
不待张问之辩解,季承宁继续道:“自兖州受灾以来,朝廷拨发的银两你们上下克扣,赈灾粮食敢以次充好,拿掺杂了砂砾的沉粮换新粮送到米店,再高价卖出,更有利欲熏心的畜生,囤积粮米,操控市价,你们干的这些丧尽天良的勾当,真以为本将军一无所知吗!”
他目光锋利若刀,尖刻地落在张问之惨白的脸上。
他语调忽地压低,微微有些沙哑,萦绕在张问之耳畔,“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啊,张大人。”
季承宁,季承宁怎么知道这些事?
是谁告诉他的?
他到底想做什么?!
张问之又惊又怒,以至于方寸大乱,口不择言道:“下官寒窗苦读数十载可不是为了受今日之耻,将军毫无证据就来污蔑本官,本官宁死不受此羞辱!”他一甩袖子,“诸位大人,本官还有三分傲气,天潢贵胄在前也跪不下去,季将军,你好自为之!”
他恨恨地瞪了季承宁一眼。
“告辞!”
张问之一走,众官员犹豫了下,也都忙起身迎了上去。
朝天观不大,张问之才走几步就到了门口。
“咔!”
守在门口的军士拔剑,寒刃出鞘,冷光瞬间照得张问之眼前泛白。
他又怕又怒,“你敢拦我?”
铁甲下的军士静默无声,笔直地立门口,持刀相迎,如同铁铸。
刀刃近在咫尺。
张问之急促地喘息。
若他此刻回头向季承宁俯首认错……不,不,这个想法被他断然否决,季承宁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些事,就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成败在此一举,他今日若不压住季承宁,必后患无穷!
跟上的官员见状也生出了几分胆气,厉声道:“我们要出去!”
“我等又没犯罪,季将军凭什么拦着我们,不让我们离开?”
人群黑压压地挤到门口。
季承宁平静无波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看来,张大人不愿意与我深谈了。”
张问之听他语气似有松动之意,刚要转身,下一刻,却猛地顿住。
他慢慢地、仪态端庄地转过身,面对季承宁道:“非是我不愿,而是季将军刻意为难,恕我难以从命,不止是我,”他偏头,长袖在半空中一扫,“下官这些同僚更不答应。”
话音未落,即有官员连声应答,“我等皆听从张大人吩咐!”
应者如云。
恐惧愤怒到了极致,反倒生出了无边的胆量,众官员隔着张问之,昂首挺胸地与季承宁对峙。
季承宁环顾了一圈。
素日里最讲究仪态体面,高高在上的官员豪商们此刻皆眼眸充血,深深地嵌在热汗流淌的脸上,眼珠幽幽地发着光。
像极了,磷火。
他们盯着他。
都在等待着,他能够主动低头。
季承宁语气依旧平和,“当真,不可谈了?”
张问之闻言心中一喜。
季承宁这是打算松口了!
众官员也都面露喜色,心道:强龙难压地头蛇,他季小侯爷简在帝心如何,身份尊贵又如何,真到了地方,还不得仰他们鼻息行事?
张问之强压心头狂喜,断然道:“不可!”
他言之凿凿,“就算将军写折子弹劾下官,将下官送到三司面前严刑拷打,下官绝不肯低头,哪怕杀了下官也……”
他话没来得及说完。
“噗嗤!”
是利刃刺穿了什么绵软的东西的声音。
血红飞溅。
温热的液体落到张问之口中,他似乎有些茫然,下意识咂摸了一下嘴唇,尝到了股格外腥咸的怪味。
所有的噪音都在一瞬间远离身体。
他最后看见的是同僚们一张张因为惊惧而扭曲的面孔。
与鲜红交错,落入他眼中,竟幻化做了无数向他索命讨债的鬼面。
怎……?
但他已经来不及细想,喉咙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喷涌而出,热气腾腾,可他却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手指不由得抚摸上脖颈。
他什么都没摸到。
下一刻,身体轰然倒下。
“砰!”
季承宁持剑的手缓缓放下。
他的动作如此镇定,以至于每个人都能看清他的动作,看清这把剑有多么锋利,切断人的脑袋就像划破了一张纸,连血都不沾刀。
“咯咯——”
喉结紧绷地嘎吱作响。
恐惧到了极致,人反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惊恐地看着季承宁。
方才还生龙活虎的张问之依旧在朝天观,只不过,身首异处了而已。
可季承宁面色毫无变化。
杀了张问之于他,仿佛比碾死一只蚂蚁更容易。
季承宁居然,居然真的敢对张大人动手——众官员不约而同地想到,惊惧得浑身都在发抖,连,连张大人都被杀了,那他们焉能有命在?
他们想逃跑,双腿却沉若灌铅。
只能拿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自虐般地,一遍一遍地看着季承宁。
他们不敢低头,怕低头就会撞上张问之死不瞑目的眼睛。
胃里的清茶和糕点的碎渣在疯狂翻涌。
正在腹内翻江倒海之际,浓郁的香气拂面而来,馥郁华贵,他们从来不知道,在恐惧到了极致时,连香都能让人窒息。
有人僵硬地、幅度很小地转了一下头,去看香气的来源。
大约是朝天观内的老道士想讨好季承宁,空场的香炉内上不知何时点起了檀香。
老道士烧得太多,太重,以至于烟气形成了实质。
香烟袅袅,亲昵地拂过青年将军的面容。
在缥缈的白气中,季承宁的面孔俊美到了极点,寒意和煞气将他两点乌黑的眼睛浸得异常明亮,远甚他掌中三尺锋刃。
他们被吓得肝胆欲裂。
此人简直,简直是杀神降世!
崔杳喉结剧烈地滚动。
承宁……
他该移开视线,至少该流露出些见到死人的惊惧。
可他偏生像是被刀刃刺穿,钉在了原地似的,目不错珠地盯着季承宁。
看季承宁杀气腾腾地抬起剑,仿佛被抵住喉咙的人是自己,连呼吸都不畅。
此时此刻,季承宁的语气竟然还是平静的,“张问之贪昧救灾银两,其心歹毒,其行可诛,鉴于尚在战时,本将军即先斩后奏,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被吓得面孔惨白,皆不敢吭声。
“我说的话,你们明白了吗?”季承宁心平气和地问。
众官员抖若筛糠。
不知是谁双膝先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余下众人见势不好,倒头就拜。
“是,是,下官明白了!!”霍闻连声道:“下官三日后,不,明日下午就将平抑粮价的章程给您送过去!”
张问之的尸体倒在地上,血色蔓延,流淌过石砖。
暗红填满缝隙。
他们叩头时才注意到,这不算平坦的地砖上其实篆刻着花纹,血液淹没尘土,迅速地沿着线条蔓延。
但他们从未低头看过。
三千莲花盛放在他们脚下,汲取了人的血肉疯狂地生长着。
大慈大悲。
季承宁踩过满地血莲。
“哒——”
血珠飞溅。
……
季承宁和崔杳回去时乘坐了马车。
一路上,总会找些话同季承宁说的崔杳反倒无言。
季承宁等了又等,等了半日只等到表妹时不时地拿眼波悄悄扫自己,被发现就立刻收回视线,活脱脱一副受惊的模样。
他没忍住自己先开口了,“阿杳,你可觉得我太心狠?”
比崔杳回答先到的是他的手。
崔杳动作幅度很轻,很小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不,属下以为,将军宅心仁厚,”崔杳如同擦拭什么奇珍异宝似的,以手帕裹住手指,划过季承宁方才握剑的掌心,所到之处,皆带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痒,“没有祸及张问之家人。”
季承宁闻言冷笑,“不是本将军要放他一马,而是还没有腾出功夫收拾他们。”他心烦,手指习惯性地敲了敲。
正敲在崔杳手掌上。
指下触感,细腻而冰冷。
季承宁偏头。
崔杳在看他。
以一种,专注到了极致,几乎能将人吞没的目光看着他。
淡色的眼眸如同不见底的潭,风平浪静,然而深碧色的水下却晦暗难明,不知栖息着什么剧毒的凶物,只等面前人放下警惕,就,一口咬上他的喉咙。
季承宁要收手的动作一顿,“怎么了?”
崔杳喉结滚动,眉眼低垂,极驯服温顺的样子,“回世子,无事。”
一路无话。
而后马车行至军营,崔杳回房,季承宁则处理了一些杂务。
事多且繁,待季承宁去休息,已是半夜。
关上门,大步踏入卧房。
季承宁先闻到了一股淡雅的茉莉香。
他倦怠的精神猛地紧绷,他手一把压在匕首上,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犹豫了几秒。
正是这几秒的犹豫让他错失先机。
那得寸进尺的恶鬼倾身上前,无害的茉莉水香气拂面而来,与那温软的香气一道袭来的还有一双冰冷有力的手。
一把将他揽到怀中。
季承宁抬手就要给这混账东西一耳光,不料,比他更快的是个湿润微凉的东西。
覆在他的唇上。
季承宁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那柔软的东西在他唇上擦磨,碾压,力道大得要命,好像要将他直接吞下去。
呼吸瞬间急促而黏腻地交融。
“好喜欢,”恶鬼唇间泄露出痴惘的喃喃,梦呓般地缠绵黏腻,“好喜欢……承宁。”
第76章 “我喜欢承宁,承宁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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