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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因为“不知轻重”被削去王爵的周琢脸色顿时一青。
周彧却懒得再看他,只面向皇帝。
皇帝不言。
消息昨日一到京城,弹劾季承宁的折子就雪花片似地飞到他案头,今日朝会上开口的官员不多,无非是因为太子抢先表明了态度。
谁都不会蠢到,故意在明面上和太子为难。
皇帝眼神微冷,看向默不作声的季琳。
“季卿,为何不言?”
“臣是季将军的亲叔叔,血脉亲人论理合该回避,”季琳毕恭毕敬道:“臣只一句话要奏明,无论是有私情还是有私怨,都不易为私心而废公事,请陛下明鉴。”
这便是,将所有反对季承宁的官员都归结为于其有私怨了。
不仅是有私怨,还是因为私怨而要构陷朝廷官员,延误战事,其行当朱!
此言既出,连正义凛然的陈御史表情都变了,“陛下,臣……”
皇帝抬手,他微微笑道:“诸卿说得都有道理,”却没说究竟如何处置,“兹事体大,日后再议。”
“陛……”
周彧想要说什么。
秦悯注意到皇帝的脸色,立刻扬声道:“散朝——”
……
二刻后,余庆宫内。
众宫人大气都不敢喘。
季贵妃端着药碗,一汤匙一汤匙地喝着药。
一整碗暗红色的药,尝起来也像是血肉,又苦又腥又涩,寻常人连闻了都要反胃,但季贵妃早就喝习惯了,甚至能,面不改色地“品尝”。
皇帝坐在季贵妃对面,笑眯眯地问:“阿琛,我要秦悯给你送的文书,你看见了吗?”
季贵妃不语。
没有丁点血色的脸倒映在汤药中,影影绰绰地不清楚。
“你没看?”皇帝的话音还带着笑意,“你没看也无妨,你没看,朕告诉你,承宁到了地方颇有建树,行事雷厉风行,先斩后奏杀了个郡守,当地百姓对其极拥戴。阿琛,承宁如此出息,你不高兴吗?”
“咔嚓。”
药碗被轻轻搁到桌案上。
皇帝住口。
寂静。
偌大的余庆宫内外竟连一声虫鸣都不稳,人呆在安静到了极致的地方,心跳就会被放大无数倍。
简直,望舒吞了吞口水,无论服侍了贵妃多少年,她都无法适应这种诡异的气氛,简直像是置身在活棺材内。
跃金鲤曼丽的鱼尾轻晃,整块翡翠磨成的大鱼缸,做成了四四方方的样子,水光琳琳,撒在贵妃毫无表情的脸上。
皇帝好像看不见季贵妃的表情一般,盯着季贵妃的脸看了半晌,“承宁和他母亲,简直一模一样。”他语气中竟全然是怀念。
他叹息,“你那么爱重她,见到承宁出落得那么像她,你是不是颇觉欣慰?”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季贵妃冷冰冰的声音终于响起,“陛下,您害死了承宁的母亲,还想害死他吗?”
波光在季贵妃的脸上明明灭灭,黯淡而扭曲。
唯有那双眼睛,冰冷明亮得可怖。
……
京中的风闻议论,季承宁并不关心。
他现在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官府发出去的赈灾粮,一袋内,竟然有半袋砂石。
冯沐赶到时,季承宁正在把玩桌案上的砂砾。
灰扑扑的时候被修长白皙的二指夹在指缝中,借了肌肤的底色,竟也流露出几分珠光。
季承宁不开口,他不敢说话。
于是一直垂首战力,凉津津的汗珠不知何时,已经打湿了鬓发。
“咔嚓。”
石头滚落到桌案上。
冯沐一惊。
“硕鼠硕鼠,”季承宁的声音很低,但语气却像是少年上学堂念诵诗文一般起伏,“冯大人,你知道满仓的老鼠要怎么办吗?”
一滴汗,顺着冯沐的脸颊淌下,“下官愚钝,请将军赐教。”
薄唇开阖,那生得世间最多情眉眼的青年将军说:“杀。”
冯沐身体剧烈地颤动了下。
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桌上一颗颗从季承宁指缝间掉下的砂砾。
一颗,又一颗。
汗水糊满了睫毛,他眼前的景致都变得模糊不清。
黝黑的石子缓缓扭曲。
变成一张张涕泗横流的脸。
人头,滚滚落下。
第77章 “我心中之怒,虽如此亦难……
行刑那日,黑云压城,浓云沉沉压下,宛若天罚。
阴风猎猎。
季承宁先给自己倒了杯茶,而后才客客气气地示意阮泯想喝自己倒。
阮泯:“……”
季将军将不待见他恨不得写在脸上,他沉默半刻。
还是像个忠心耿耿又无可奈何的老仆似的,垂首道:“这些官员贪污赈灾钱粮,的确该杀,然而将军先前已经亲自杀了张问之,致使百官弹劾,今日若再杀这二十人,恐难以平息汹汹人言。”
季承宁端茶的动作一顿。
阮泯早没了初见时的轻视之心,见季承宁如见个极不好惹的祖宗。
简直——同永宁侯一模一样!
无怪是血亲。
但凡见过永宁侯的人,都会毫不怀疑地相信,季承宁身上留着当年那个桀骜张扬、雷厉风行的悍将的血。
被季承宁一瞥,阮泯立刻皆解释道:“属下别无他意,属下只是以为,将军因贪污而杀人,长此以往或使官场震荡,官员们人心惶惶,皆无心于事,反而对百姓不利,况且,将军若因此落下滥杀之名,”他沉默几秒,“妨碍的是将军的前途。”
这是实话。
纵观史册,凡杀星猛将,能善始善终者不足之中之一,末了鸟尽弓藏,能得杯鸩酒,捞得个全尸已是帝王格外开恩了。
“咔。”
茶杯被随手搁到桌案上。
季承宁笑眯眯道:“阮将军,你可觉得我是个嗜杀疯癫之人?”
阮泯立刻道:“属下不敢。”
不敢,而非,不是。
季承宁却好似浑不在意,扬扬手。
阮泯不明所以地往边上让了两步。
正露出硕大的一扇竹窗。
此刻,两面窗子都向外开着,寒风阵阵,呼啸着往房内吹。
风沙连同着一股沉浮的腥气被裹挟入内。
阮泯遭砂砾打脸,不由得皱了下眉。
季承宁没看他。
他的目光透过窗子向外看。
此处是兖郡街市几条路的交汇处,连年旱灾和征战使得百业凋零,大道中心素日都极空旷,连玩闹的孩童都无。
今日,却与往常截然不同。
一众百姓不顾烈风,将整个道路中心围得水泄不通。
人头窜动,皆仰起头向内看。
一如……季承宁的思绪有一瞬停滞,一如当年灯会,他和表妹一道看灯。
摩肩擦踵,人人脸上皆挂着笑,期盼又惊艳地看着高台上表演的乐人。
然而此刻在最中心的高台上立着的并非曼丽舞姬,而是身披玄甲,手持利刃的官兵分立左右,维持秩序。
一极精壮的官兵着赤红短打,腰间一条乌黑獬豸带,双手握着把大刀,与兵士所佩的长刀不同,这把大刀刀刃宽大厚重,细看之下,刀柄上还篆刻着超度亡魂的经文。
这是一把专门用来斩人头颅的刀。
阴云密布,这把刀就更显得威严阴沉。
只看一眼,就足以令人肝胆俱裂。
尤其是,先被押送上台的五个官员。
一军士扬声道:“验明正身——”
说着,即有兵丁上前,拿着照身贴上的画像与描述年龄、特征,与被押上刑台的官员们一一对照。
五人腿早就软了,遭兵丁大力一压,立刻软趴趴地跪在地上,只唯一个还跪得稳,剩下五个人都东倒西歪地瘫软在地,方才跪过的遗着滩骚臭的黄液。
听兵丁面无表情地核对着自己的身份,一哭得涕泗横流的官员忽地大喊一声:“大人,大人救我!”
“唰!”
在场军士猛地拔刀。
季承宁眯了下眼。
人群有些汹涌,但想象中劫持拦截的事情并没有出现。
也是……
有人不无痛快地想着,连张问之张大人都死了,还有谁能救他们?
方才嚷嚷的官员目光涣散,又哭又笑地磕头道:“大人,我有钱,我有的是钱,求您了,今日只要您只要放过我,我就算拿出全部家产拜谢也愿意!”
口涎顺着他干涩的嘴唇往下淌,他还在嘿嘿地笑着,下一刻,却陡然换了张哭脸,一面叩头一面哀哀道:“大人,我上有缠绵病榻的老母,下有妻子儿女,我娘唯我一个儿子,她老人家身体不好,若是得知噩耗,怎么受得住啊!求求大人开恩,待罪员为母亲送终,罪员愿意为引颈受戮!”
声音与狂风融合,听起来令人不寒而栗。
但是围观百姓却没有一个躲避。
“大人……嘻嘻嘻,张问之你害我,你死得好啊——大人,救命,救命啊!”
在哀嚎与雷声的轰鸣中,季承宁的声音轻得好似叹息,“佳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阮泯一下从面前阴森可怖的场面中抽离,愕然地看着季承宁。
季承宁是什么意思?
他想从青年将军的脸上看出什么,然而那张俊美到了极点的脸上只有一种似乎哀恸,又似悲悯的情绪。
不过,显然不是对刑台上,被恐惧和恨意逼得不成人形的官员。
他与对方乌黑的眼眸对视。
真,真像。
黑云低垂,金紫的电光在云中激烈地翻涌。
“轰!”
雷声轰然作响,几有裂天之势。
阮泯猛地打了个寒颤,有一瞬间,他几乎脱口而出,“你见过你……”
雷声湮灭了他刚发出一点气音的声响。
“时辰到,”嘹亮的声音响彻刑台,军士高声道:“行刑!”
阮泯一下住口。
下一刻,手持大刀的官兵高高举起刀刃。
擦得雪亮的刀刃映照出恐惧扭曲的脸。
“咔!”
刀锋切入脖颈。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这把刀太重太快,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被砸碎了骨头,那官员连呻吟都没有一声,软绵绵地扑倒在地。
激起一片尘土。
“唔!”还未遭刑的罪官被堵住了嘴,看着身首异处的同僚,目眦欲裂。
一阵恶臭飘散,他裆部早就湿成一大片。
围观的百姓静默无言。
一双双因而消瘦而凹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刑台。
原来,于他们而言最高高在上的天上人,杀起来也不过是一刀的事情。
谁也没有比谁多出一条命。
轻而易举地地砍下脑袋,不会比杀死鸡鸭猪狗更难。
那样,那样颐指气使,冠冕堂皇的大人,在面对刀刃时,也会流露出这么下贱粗鄙的样子。
“好!”
不知是谁先喝了一声,而后中人群中喧嚣陡起——“好,杀得好!”
愤怒、恐惧、憎恨,种种情绪混合,足以震撼天地。
氤氲了不知多少日月的大雨,终于轰然洒下。
是日,大雨如注。
激烈的雨幕瞬间将鲜血冲的干干净净,混杂了血的水与被暴雨冲刷的泥沙自刑台上汹涌流淌。
“噼里啪啦——”
迅速向外扩散。
血腥气融合在雨水中,早已分辨不出区别。
没有人离开。
喧嚣的大雨令人声都变得迷蒙不清,人的嘴唇剧烈地开阖,在场诸人能看见的,唯见一张张愤怒的、痛恨的、痛快的脸。
破旧的衣服被雨水浇透,紧紧贴在身上,蜡黄发青的脸色在大雨中愈发可怖。
除了雨声,再听不到其他声音。
于是,无边的喧腾和极致的静默中,是身着黎色破衣的百姓,拥挤地站着,浓黑挤在一处,好似密不可分的整体,唯见一颗颗头颅突兀地漂浮在半空。
一个瘫软在地的官员被大雨淋醒,乍然对上台下阴沉愤恨的脸,短促地尖叫了声:“有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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