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季承宁可谓炽热的目光,孟起深吸一口气,开口时还有些结巴,“大人,属下手中两条铁皆用兖郡铁矿铸造,但铸铁方法不同。”
季承宁一把拉住孟起,示意对方同面对面坐着,“有何处不同?请孟郎君教我。”
孟起被他拉得手一抖,险没握住掌中的铁条。
“是,是,将军有所不知,先前铸铁是要将熟铁绕成一盘,再将生铁塞入其中,而,”他指了指手中泛青的铁条,“则是将熟铁打成薄片,生铁放在熟铁上,待生铁渗入熟铁,再锻打成形,就能利而不脆。”
他越说,越见素日极有威仪的季将军眼睛闪闪发亮,好似,孟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好似见到肥肉的饿狼。
“将,将军?”
季承宁强压心头亢奋。
但,没压住。
天工部给他的大炮图纸还压在书房里吃灰,而今制造大炮的原料近在咫尺,若能成,中州军的战力岂止是更上一层楼,或可,季承宁深吸一口气,他强忍着,犹能感受到滚烫的气息从喉咙溢出,或可兵不血刃拿下鸾阳!
且,不止是鸾阳。
还有,长阳关外虎视眈眈的蛮人!
季承宁双唇紧闭,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急促的热意,烫得他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他一把拽住孟起,“随我来!”
……
此刻,军营地牢内。
“哗啦!”
一桶水迎头泼下。
死狗一般倒在地上的男人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他胸口剧烈起伏,“嗬嗬”作响,几秒后,哇地一下吐出一大口污血。
浓郁的血腥气瞬间在地牢内扩散。
众军士面色惊变,不是因为此人受了多重的伤,而是,从他吐出来的东西里有一节细长的骨肉,上面覆盖着层薄薄的皮,在胃里被消化了大半,在骨肉最顶端,有片半透明的小东西摇摇欲坠。
众人看得清楚,这分明是一节人的手指!
众人中年岁最轻的军士看不下去了,狠狠踢了他一脚,“你个畜生,你竟然吃人!”
男人猛地受了下重击,又吐出股黑血。
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了,朝众人呲牙一笑,牙缝中卡着点粉红色的肉末。
“吃人又如何?”他嘻嘻地笑。
上午还光鲜亮丽的官袍早被扯碎了,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泥手印,他满身伤痕,小腿血肉模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扣子,但比起武器造成的伤口,他身上的伤,更像是人咬出来的。
此人正是张让。
捡他回来的军士不知此人是谁,正要给他医治,不料对方看见自己,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咬了他手臂一口。
正巧军营中有鸾阳从前的官员,见到此人,大惊失色,“他是萧定关的亲随!”
便将人押入地牢。
“这种世道,谁不吃人?”他捂着肚子,“哎呦,疼啊好疼嘻嘻嘻,我吃人,嘻,你们就不吃人,那些个脑满肠肥的官员不吃人,皇帝就不吃人?”
不过他是生吞活剥,趁尸体还新鲜,一片片割了吃尽,九重天阙,琼楼玉宇上,那些达官显贵,九五之尊,吃得更文雅,敲骨吸髓,刀刀不见血啊!
不等众人反应,张让又哀叫着滚到旁侧。
“吃人可得长生啊!嘻嘻嘻嘻嘻,吃了人肉后就长生不老,四肢百骸都涌动着神力,越是年岁小的越好吃,肉嫩,没有毒,哼,人只要长成了,就满身是毒,女人比男人好吃,软软的,最难吃的就是五大三粗的男人,皮肉硬得咬不动,不过,上锅蒸一阵也就熟了。”
话音未落。
监牢瞬间被明光照亮了。
张让不适地眯起眼,在看清来人后,眼中闪过浓浓的怨毒。
“是你,若不是你,我也不会被将军厌弃……”话未说完,他竟然猛地吸溜了下口水。
小郎君,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入口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能不能比得上龙肝凤髓?
他痴痴地盯着季承宁。
后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毫无表情。
“噗嗤!”
他麻木地低下头,随后,瞬间被惊恐所取代。
鲜血喷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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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文里说的两种炼铁方法是生铁陷入法和生铁覆盖法,但具体操作我不懂。
常用的键盘坏了,我用不惯家里其他键盘,就下单了惯用的同款。
结果今天暴力敲击键盘,它又好了。
它居然好了。
[害怕][害怕]
第88章 “那阿杳,想要我给你什么……
一击毙命。
张让身体抽搐了几下,眼珠瞪得老大,渐渐失去光彩。
血流满地。
“将军!”
众人皆惊骇地望向季承宁。
他们还没来得及审!
青年将军脸上没有分毫表情,一动不动地俯瞰了地上的尸体片刻,才冷声道:“拖出去埋了吧。”
“是。”李璧立刻道。
季承宁虽不是好脾气的人,但在公事上极耐得住性子,今日为何……为何动了这么大的怒?
季承宁甩净刀上的血,拂袖而去。
夜风吹拂。
暑气渐散,这种白日极热的地方晚上偏又极冷,凉风利利地刮过季承宁的脸,吹得他微乱的鬓发飞扬,却吹不散满腹燥热,如同被人塞了燃得正旺的炭火。
热,且痛。
方才与孟起一道研究新式火炮的亢奋在一瞬烟消云散。
季承宁鬼使神差间往腰间一抓,正握住季贵妃送他的扇子。
慎之。
他仔细咂摸着这两个字,尖刺似地反反复复在口中搅动,让他几乎尝到了股血腥气。
慎之。
季承宁大步向内走。
扇坠随着他的动作剧烈地上下摇晃,与腰间的雁翎刀相撞,噼啪作响。
姑姑叫他谨慎处事,务必要将事情查得水落石出,然而国事不堪问,越要抽丝剥茧看个明白,越是在自讨苦吃。
季承宁剧烈地倒吸一口气,冷风顺着口唇灌入其中,热气褪去,只剩满腹寒凉,似生吞坚冰。
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疯狂地向四肢百骸涌去。
他扣紧了刀。
刀柄嵌入掌中,烙下深深的痕迹。
不知如何是好,连自己如何愤怒的缘故都不知道。
季承宁提刀,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若二叔在就好了。
季承宁只觉头疼欲裂,越想越心烦,他拎着刀,面色阴沉得快要滴水,活似尊刚得了人身的杀神,气势汹汹地往校场走。
操练用木人人立在校场正中央。
风动,木人上的扎带簌簌作响。
没有面孔的人头注视着他。
“唰啦、唰啦——”
季承宁眯起眼,持刀而起。
挥、劈、砍,刀势凌厉,毫不容情,细看之下,直叫人心惊胆战。
木屑飞溅。
季承宁阖上眼。
挥刀的动作却一停不停,他屏息,全然将意识凝聚在刀锋上。
狠绝,却极沉静。
他小时候是耐不住的性子,旁人开蒙要识字念书,学圣人教诲,他则不然,毛笔还不会握,已经能像模像样地挥刀。
按说作为将门后人,他有这样的天分本该是好事,然而季琳似乎不高兴,不过,季承宁用的还是小木刀,季大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这个年纪的孩子皆如此活泼,不必大惊小怪。
可不久后,季琳就不这样想了。
当年季承宁不过五六岁的年纪,人还没刀高,却好似入了魔障,非要用永宁侯留下的真刀。
钟渡他师父知道此事后煞有介事地给季承宁起过一卦,道小侯爷是煞星转世,需得以刀刃压制,以杀止杀,以刑止刑,金铁与其命格相符。
剑借季承宁饮血,季承宁以剑立功,然其命带七杀,凡利刃必噬主,盛极转衰,纵观史册,总揽英雄,岂有似此般人而得善终者?
季琳对这等怪力乱神之事嗤之以鼻。
只不过,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原本属于永宁侯的兵刃、甲胄在那一日后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季承宁委实安生了几年,就在季琳以为季承宁这辈子都不会再提兵刃后,季承宁竟来找他,极认真地对他说:“二叔,我想习武。”
他说得笃定,季琳定定看了他几秒,“为何?”
小小的少年毫不犹豫,“我要做我爹那样的人,提三尺剑,成盖世功,报君黄金台上意!”
“还有吗?”
“还有,还有人活一遭,不该碌碌无为,终了残生。”
“还有吗?”
“还有……”季承宁茫然地睁大眼睛,怀疑二叔在故意为难他,“还有什么?”
季琳垂着眼。
苍白的面孔,乌黑的眼珠,微微地垂下眼眸,合该是一尊无悲无喜的神像,然而——那是季承宁第一次,在他冷峻威严,又几乎无所不能的长辈眼中,看到了哀恸。
但不是对他。
季承宁蓦地升起了种很奇怪的感觉。
二叔,在越过他,看着谁?
“还有,”季琳垂首,握住了季承宁的手,少年偷偷使刀练剑,原本细嫩的手指上已覆盖了层薄薄的茧,几道狭长的伤痕落在白净的肌肤上,触目惊心,季琳手指轻轻擦过季承宁的伤处,问得郑重其事,“你在为谁用剑?”
为你自己,为皇帝,还是为谁?
封侯拜相,战功赫赫,名篆青史,何其令人热心沸腾,恨不能立刻以身报君王,然而一将功成万骨枯。
你的剑,到最后,会架在谁的喉咙上?
这也是,你想要的吗?
季承宁当然没看出季琳的深意。
他从不是心思细腻,九曲玲珑之辈,更何况是对着自己最亲近的人,季小侯爷不以为意地笑,半是撒娇,半是挑衅,“二叔,你好啰嗦,我年岁这样小,天下事,有何不可为?”
意气风发得简直到了刺目的地步。
季琳怔然几秒。
旋即,重重地摸了摸他的发顶。
翌日,季琳为他请了京城最好的武师。
气息沉着又滞重地翻涌。
刀光闪烁,如雷霆震怒,携万钧之力而下。
“咣——”
木人的头颅倏地飞了出去,下面的木桩被砍出了个整整齐齐的断口。
头颅在地上轱辘轱辘地滚动,最终落到了一双皂色军靴旁。
“咔。”
轻轻相撞。
来人脚步一顿。
季承宁收刀。
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怒气好像都被敛去了,只剩下种粉饰太平的疲倦。
“阿杳,”季承宁望向来人,眼中浮现出抹惊讶,“你怎么来了。”
插刀入鞘,牵动了那条多灾多难的胳膊,他疼得呲了下牙。
方才不觉有异,此刻方觉伤处疼得钻心入骨。
他无声地倒吸一口凉气,竭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不出异样。
崔杳大步上前。
他似乎真的没看出季承宁的伤势加重,轻声细语地说:“我听李璧说世子来校场了,特意过来看看,”他脚步越过那颗头,“世子,你怎么了?”
“我……”季承宁顿了顿,“无事。”
崔杳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峰微蹙。
季承宁心头一紧。
崔杳抬手。
季承宁整个人都僵住,又不愿意被崔杳发现自己的异常,只得强压着后颈发麻的感觉,任由崔杳上前——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嗯?
季承宁倏地抬眼。
崔杳叹了口气。
他一手托着季承宁的手指,另一只手则以手帕裹了指尖,极小心地拭去他指节上的血。
那里不知被什么擦去了一层皮,露出浅粉色的,带着血丝的嫩肉。
崔杳越看越觉惊心,面上却不显,只道:“再这样下去,你的手恐怕要废了。”
季承宁笑嘻嘻地说:“能得表妹的挂怀,就是真废了也不可惜。”
本意是想转移崔杳的注意力,不料表妹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他眉心一下。
季承宁捂着脑袋,桃花眼中氤氲着层刻意显露的委屈。
“走吧世子,”崔杳反手扣住季承宁的肩膀,“太晚了。”
季承宁却有些踟蹰。
崔杳静静地看着季承宁。
他目光沉静若水,可无丁点茫然疑惑,只静静地望向季承宁,仿佛能包容一切。
于是季承宁莫名地感受到了心安。
他一撩衣袍,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地上。
仰面对崔杳道:“阿杳,你知道张让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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