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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鸣孤身一魂在仙宫内游荡,将房间游了个遍,才发现堂堂真仙(残魂)居然蹲坐在仙宫石阶上,把脖子抻直向下看热闹。
听完符鸣的汇报,清冷真仙矜持地点头,而后头也不抬地继续注视下方:“悟性还不错。”
“什么热闹这么好看。”符鸣也撩开衣摆张腿坐至阶上。
真仙答:“你的热闹。”
符鸣:“……”
顺着真仙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又是天衍宗的一行人正围着他进行抢救,喂药的喂药,掐诀的掐诀,还有姜杰那小子还挺多才多艺,环绕一周手舞足蹈地跳大神。
萧怀远眉峰紧蹙,面上阴沉得好似渡劫那日的雷云,若符鸣不曾看错,这一会的功夫他就已施了五六个与召魂有关的禁术了。
要问符鸣怎么知道这是招魂禁术,因为这其中多半都是符鸣年少时闲得无聊与师弟一同在书斋钻研的。
“你化名明沉,真名应当是符鸣吧,我对你实在印象深刻,混元噬天录可还用得趁手?”真仙扭过头来与他唠家常,似乎是嫌看戏不够沉浸,要来多套点八卦。
如今符鸣是魂魄出窍,魂体不受易容影响,因此呈现的是主身样貌。
自幼年误打误撞入道以来,他的外表渐渐出落得与前世别无二致,眉目含笑,眼尾上扬,气质锋利随性,叫人一眼就能记住,特别是仇家。
符鸣抱臂轻描淡写道:“是我,用的还成,就是之后被追杀了百年而已。”
“果然是了,那底下那位就是你的师弟,萧怀远。”真仙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一合掌,笑道,“我早便看出他对你有意,还为他指过一回路。”
什么乱点鸳鸯谱,这话听得符鸣实在火大,他起身拔腿便要走,只听世外高人又来了句。
“你对他当真一点心思都没有?”
“绝对没有。”
似要佐证自己的笔直,符鸣的脊背变得额外挺拔,他要回去接着修炼了。
作为一个铁杆直男,萧怀远畸形的爱对他来说还是太过沉重,让师弟独自待着冷静个十年八年,说不定就想开了。
想不开也没事,萧怀远又打不过他的主身。归根结底,还是要好好修炼才行。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事要处理。
大比秘境先前摇摇欲坠,符鸣又是以化神期的神魂强度接管秘境,多方因素作用下,勉强打开的空间通道狭窄而不稳定。
一次只能过一人不说,还要冷却半个时辰才能再度使用,因此,五座仙岛的界碑旁还滞留着不少修士。
参与此届大比的金丹期弟子,可谓是千年来命最苦的一届。
大比仅能参加一回,不少人五十年大比三十年模拟,卯着劲要在天榜上一争高下。
可没多久就稀里糊涂地跌入仙宫,本以为要捡个大机缘,又稀里糊涂地被疏散。期间没捡到多少仙草灵宠也就罢了,还被一伙训练有素的蒙面散修结伴偷袭,许多倒霉到没等来援兵的,连芥子囊里仅有的几颗仙果灵核都被抢了去,真是岂有此理。
天榜上名门大派寄予厚望的新星纷纷跌落,前排尽是从未听过姓名的散修团。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又见本届的天榜榜首被离奇除名。
“天衍宗这个叫明沉的,怎么忽然死了?”三两年轻弟子在界碑旁盘坐,静不下心来调息恢复灵力,便偷偷与同伴谈起此事。
“他是不是仙宫里单挑幻影的那个,后面我听有天衍宗弟子呼唤他名姓,应当是折在里面了。”
“嘁,那黑布蒙眼之人有这么可怖么,若不是他挡在前面碍事,我早就在真仙洞府里寻得秘宝了!”
“你们瞧,那是什么?”
众人闻声仰望。
一位仙风道骨白衣男子的半身虚影不知何时开始贴在天际,高似山峦,宽如裂谷。
这正是真仙残魂的投影。
许多人一见他便两股战战,身上又开始隐隐作痛,主要是先前在仙宫里被摔打得太狠,留下了顽固的心理阴影。
如此看来,那位明沉老兄真是义士啊。
真仙残魂将事情的缘由徐徐道来:“诸位道友,吾乃乾元仙尊飞升前留在此境的一抹分魂,数千年来始终守卫五座仙岛,令其能稳定存续。”
“但近百年来,吾栖居的躯壳不慎脱离控制,仙岛根基亦遭动摇,灵气循环受阻,生灵凋敝。”
“如今通道已能稳定开启,秘境将在一日内关闭,望诸位速速离去。”
“顺带一提,此次未酿成大祸,尤其要多谢天衍宗一位名唤明沉的小友。”
身为透明魂体的符鸣本在一旁督促真仙念词,他作为一介死人不能跳出来诈尸,只好让真仙残魂出来解释解释,顺带将互殴的大小修士都赶出去。
大比秘境仅供金丹期修士入内,不只是给新人一些历练的机缘,更是因为此方人造秘境难以承载高阶修士的负荷。
再多呆一会,他可就不保证通道会向哪开了,让人直直坠入魔界也不无可能。
但一听明沉二字,他全身凉了半截,为何突然扯到他了,台词本里可没有这一句。
要是萧怀远听到他的假名后又被刺激一下,谁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来,万一他要将爱意昭告天下呢,那丢人就丢大了。
“前辈,你说这话究竟是想做什么。”他语调中自带威胁意味,如今他把持着仙宫,就是真要与残魂斗上一斗,胜算也不小。
“你若心里没鬼,怎么怕被提及?”残魂呵呵一笑。
道不同不相为谋,性向不同更是鸡同鸭讲,符鸣实在与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断袖老头没什么话可说。
他并不理会,只是仗着活人肉眼看不到魂魄,飞到了天衍宗一行人的身旁。
萧怀远仍在为他的“尸体”输送灵力,眼睫垂下,显得很是孤寂。
弟子们陆续离开,唯有形容枯槁的萧怀远与徐岩留下压阵。
徐岩挠挠头发,围绕界碑就地取材,绞尽脑汁找了个新话题:“老萧,你看这届天榜很有意思,前十大多被散修占去了,还叫甚么天复会,这名字起得可真好笑哈哈。”
什么老萧,谁与你同辈。符鸣在心下吐槽,徐岩比他大百来岁,年纪可顶得上他与萧怀远加一起,怎么敢舔着脸喊人老的。
萧怀远不语,他用拭剑的帕子擦去符鸣面上的血污,盯着他的鼻尖痣怔然出神。
没人捧场,周遭只剩吱呀虫鸣,可能是觉出了几分尴尬,徐岩爽朗的笑声渐停:“不好笑吗?”
萧怀远丝毫不给面子:“嗯。”
徐岩没辙了,只得重重拍了萧怀远的肩膀:“唉,可能是不大好笑,你……人死不能复生,也别太难过了,我先走了啊。”
偌大个员峤仙岛空无一人,魂体状态的符鸣一屁股坐在萧怀远身旁,与误入歧途的师弟细细掰扯。
“师弟,长痛不如短痛,于人伦,你我既是师兄弟也算师徒。于道义,我们分属对立阵营,就是我当真愿与你双宿双飞,你又是否肯放弃自己苦心经营得来的掌门之位呢。”
这话萧怀远自然是听不到的。
在那一瞬,萧怀远的目光忽然从他身上擦过,仿佛已然看穿了他的伪装。
“其实,我并不难过。”
“我只是想与你多待一会,师兄。”
但那不过是偶然的巧合,符鸣恰巧处在萧怀远走向界碑的必经之路,他的魂魄与萧怀远的□□短暂相交,连温度都不曾交换。
符鸣目送师弟离去,两道人影在虹光中扭曲模糊。
算了,由他去罢,只带回一具空壳又有什么用。
此刻对萧怀远还有几分心软的符鸣尚且不知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一些稀奇古怪用处独特的玩意儿,自然也有很多。
只能说,符鸣对人类的癖好还是了解得太少了。
第48章
洞中不辨日月,世间已过三年。
这三年来,江湖中称不上动荡,也远不算安宁。
动辄能搅翻三界风云的新魔尊符鸣闭门不出,听说是忙着什么建房种菜。正道各宗也一反常态地安静度日,只在抢夺弟子上暗流涌动。
反倒是散修中一个叫天复会的组织混得风生水起,他们号称不拘灵根有无,来者必收,招揽无数门人。
“我们天衍宗呢,也有一件大事,萧掌门的徒弟死在大比秘境里,掌门伤心过度,将俗世事务交由长老会商议,所以不太好见。”
弟子提灯领着一众不会御剑的少年步行入宗,路上说些有的没的聊以打发时间。往年都没这规矩,据说是上届有人在附城遇袭,才让境界高些的弟子前来护航。
那人是谁呢,好像就是萧掌门的徒弟,叫明沉来着。
“可惜了,如果你们在上一届纳新大会来,还能见到掌门还有他徒弟的真容呢。”
山门前的九千级白玉阶实在太长,说完了正经事也还剩两千阶没走完,这可怎么熬。弟子一拍脑门,计上心头。
“哎,说来这对师徒也有一段绯闻,你们想不想听?”
“据说那明沉啊——”
符鸣赫然睁眼。
听完自己作为清纯坚韧小白花慢慢融化萧怀远冰冷的心,却不幸猝然离世死在他怀里,最终成为他心中唯一白月光的故事后,他捂着起伏不止的胸膛,再难以重回入定。
为完全领悟真仙手札,他已在仙宫闭关许久,近来耳边却频频出现杂音。
上面这个被添油加醋的低俗龙阳话本还算好的,更可怕的是,他曾好几次听到萧怀远本人的低语,黏腻而阴森,仿佛就贴在他耳畔。
难道是他的魂魄还留了一部分在分身内,这样的低级错误,不应该啊。
符鸣修整心情打算继续修炼,但他再一睁眼,头顶的天花板便从仙宫的亮色改换为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郁黑暗。
呼、呼。
符鸣从溺水一般的窒息中缓慢抽离。这种感觉很难形容,有点像游泳时被柔曼摇晃的水草纠缠,草叶拂过四肢内里,将他向深处的漩涡拖去,愈挣扎缠得愈紧。
他欲联系真仙残魂,却发现此地格局诡异,纵然持有控制核心也无法与秘境沟通。
神识内的系统也是依旧在休眠当中,可谓举目无亲。
他感到自己正仰面躺在一床软榻上,腰下垫着一个枕头,双腿因而被迫分开,这是个不太舒服的姿势,他自己是绝对摆不出的。
这是哪,他是谁,又穿越了?
经历了穿越修真界和绑定系统,符鸣对任何突发事件的接受程度已相当之高,但如今的情况,还是超脱了他的认知。
这具身躯比他现代坚持健身的身体还要羸弱,灵力全无,经脉堵塞,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力气抬起,连纯正的凡人都不如。
两眼被阴影蒙蔽,什么也看不真切。嘴里也发苦,符鸣下意识舔了一口唇角,只尝到了怪异的腥咸味,有些想吐,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此地没有人,没有光,没有声响,像是一处墓穴,将他深埋其中。
过了好一阵,他终于恢复了一星半点的气力,不说能移山填海,至少能扶着墙慢慢蹭下床。这屋的主人还挺贴心,在地上铺了层细软绒毯,符鸣光脚在其上挪动也不觉刺痛。
走没多久,符鸣便被身后一股巨力强行拽着手脚拖回,他的皮肉太脆弱,不得不以膝盖着地,跪倒在绒毯上瑟瑟发抖。
当当,此刻有东西正在他脚腕与手腕上叮铃啷当地响。符鸣沿着皮肤摸索,果然摸到了轻薄的镣铐,触之生寒,还各挂着几串小巧的铃铛。
寒金织成的缚仙锁?用来关他这个废人是不是太奢侈了。
这幅身体的穿着颇为清凉,他推测原主做的不是什么正经职业,难不成是某个大能私自豢养的炉鼎?
根据真仙残魂为他恶补的历史知识,上古时期曾盛行过炉鼎之风,残害无数天之骄子,后被禁止。
无妨,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再给他一年半载时间,他也能杀出这片牢笼。炉鼎之所以销声匿迹,主要是有一位炉鼎出身的大能开创了炉鼎可学的天阶功法,而他恰好读过那本,如此一来,重获修为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拿了那么多年龙傲天剧本后,符鸣总是很乐观的。
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这次的剧本有所不同。
清脆铃响渐渐平息,头顶却传来隐约的谈话声,以及棋落木盘的声响。
“也是多亏您主张开放互市,这几年来,雍城鲜少有魔修作乱,边境安宁不少。”
这位雍容华贵的女修正与萧怀远执棋对弈,她是现今顾家家主,作为顾家旁支的雍城前城主倒台后,鬼市生意便由主家来接手。
“顾长老言重了,这是我徒的主意,我也只是传话。”萧怀远下得心不在焉,很快就将顾长老所执的白子杀得片甲不留。
自他徒弟死后,她总觉着萧怀远身上的人味更少了,从前虽冷,也不似这样的无情强硬。
顾长老无话可说,只得道了句:“萧掌门,节哀。”
一局终了。
萧怀远本就不爱与人虚与委蛇,更何况,他还有更紧要的事。
待闲杂人等离去,他重启结界,自侧房暗室缓步下楼。
这里总是如此安静,却也让他安心。
他的鞋跟敲在木质楼梯上,烛火应声而亮,暖光将榻上那人照得脸颊红润,显得气色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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