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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师兄是还想要做……什么事情?”
今日之萧怀远是很异常的。
他一向话少,说话必会反复斟酌才会宣之于口。但是很显然,他今天全然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将那些幼稚荒唐的心底话统统吐出来。
这反倒让符鸣消气不少。他还是更喜欢那个死犟青涩的师弟,胜过老谋深算的天衍宗掌门萧怀远。
注,不是那种喜欢。
“过来,叫你停下又不是害你。”
符鸣叹了口气,就着满手的水珠扯过萧怀远的衣领,与他额头相抵。
神魂侵入的过程异常顺利,对方不仅毫不设防,还有种隐约的吸引力,将他拖曳过去。
萧怀远的神魂深不见底又寸步难行,简直如同冥土的泥沼。
仙界针对神魂的疗伤法门不多,还基本上都是药毒一体,唯有这失传已久的狐族双修秘法没有太多副作用。
说到门槛也有……
但这段时日的那什么,阴差阳错也满足了那几行隐蔽的条件。
符鸣的灵力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仿佛为干涸泥沼注入一汪清泉,让萧怀远几近枯死的神识终于得到润泽。
他想起来了,那剂上古奇毒名曰牵机,但不是那味马钱子所制的剧毒,而是一种渗入神魂的慢毒,会如织机一般将中毒者的神魂拉扯成丝,再行缠绕。
初时只是激发妄念,后来甚至能让人神魂崩解,便是能重塑肉身也无可救药。
上古时代的修士不用上早课,没有什么文化水平可言,取名时总喜欢逮着名气大的事物牵强附会,查重率极高。那本一百页不到的书,便记载了十个钩吻五个牵机,这是第三个。
下毒者的学识还挺渊博,也很聪明。
符鸣退出神识,却见萧怀远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暴戾眼神重归平静,如同枯水时惨绿的深潭。
这下应该是醒了。
萧怀远花了点时间消化回忆:“我中毒了?”
符鸣借机发泄私愤,狠狠掐了一把萧怀远的脖颈皮,气顺后笑道:“对,你的毒不是这几日能发展得出的,应当是早已中毒了。说吧师弟,这几日遭遇了什么。”
萧怀远吃饱喝足后温顺不少,终于开始反思自己过火的行事作风:“师兄身上可好些了?”
真是那壶不开提哪壶,符鸣将他当胸一推,特地往外挪了挪,扯开话题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七日前,我乘传送阵至中州洛城,寻得失踪长老留下的刻印。沿提示向洛河下游走了三四日,路上村庄废弃,田地撂荒,却误入了一处奇境。”
“那山谷中温暖如春,百花盛开,自称是逃难于此的山民群聚于茅屋。我向他们询问后,被引荐去见了村里的养蛇人,那人说只看见过几个年轻弟子,不曾见过年长的,他的蛇金瞳体红,看着与你颇为神似。”
漫长的停顿后,符鸣出言提醒他接着说:“然后呢。”
“脑海中始终有个念头要我回来找你,我便回来了。”
“你便回来了?”
萧怀远的眼瞳又变得空茫,直到符鸣的五指在他眼前徐徐展开,如同放了一小朵烟花。
他说:“是,我实在想你。”
惦记着回来他是吧,符鸣在心底冷笑,自动帮他补全下半句话。
符鸣又说道:“这么巧,你一顺着信号去寻便毒发,怕不是你们天衍宗出了奸细,要把你支回来免得坏了他们的好事。还有件事很怪,你的神魂是一直这样布满裂纹的么。”
连他这样分出部分魂魄做化身的,神魂都比他要完整得多,或许是那牵机奇毒的弊病?
……
好的,萧怀远又神飞天外了。
这人总盯着他的锁骨做什么,符鸣被看得忍不住拉紧自己的衣领。
“师兄可愿与我一同去中州,我不能不去,又怕丢了神智。”暂时压制毒性的萧怀远越发像一只粘人的大犬,将符鸣一路叼着回房。
体格之差摆在这里,符鸣几乎反抗不得:“换我主身来还能给你撑腰,如今我是修为尽失的废人一个,与你同去又有何用,你还不如早放我走。”
“双修。”萧怀远忽然说道,“师兄已经试过了,不是吗。”
到了榻上,萧怀远将头埋在符鸣颈窝,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活气。
“至于主身,我知道师兄急于晋升,但如今不是晋升的时候……许多事都在偏移,唯独那件事是不会变的。”
为什么?
他怎么知道自己将要晋升,符鸣心想,他与萧怀远在魔宫废墟那次充其量算指导战,连真实实力的三分之一都没使出来,对下属也只说闭关修炼,萧怀远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他总觉得萧怀远从前充其量算是别扭,如今却冷得不像人,像鬼。
屋内因着那池温泉的缘故,常含宜人暖意,足以让万年冰棱消融,也足以让疲惫旅人忘却烦恼。
夜半,符鸣掀开一角薄被,再将圈在他腰上的顽固触手拆除,蹑手蹑脚地翻身下床。
一旁的萧怀远已沉入梦乡,哪怕是化神期修士,在虚弱之时也会有睡眠的需求。尤其是在这余毒未清,又修炼运功整整一晚的节骨点上。
但符鸣是装睡。
萧怀远的话他会听进去,但不会全盘照做。
他身上背负的秘密太多,穿越,血案,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绑定的系统。连真仙残魂都只能看出他神识中寄居着东西,而不能道破系统的本质。
唯有变得更强,才能解开这些斩不断理还乱的谜团。
还有,尽管他和师弟的恩怨难解难分,他也还是想着寻个法子替师弟解开奇毒,否则莫说飞升了,恐怕他的修为将来很难再有寸进。
符鸣坐于做萧怀远弟子时惯用的蒲团上,内视己身,识海里那个晶莹剔透的仙宫核心还是无甚反应,但那本破书上倒是流淌着细微的光华。
“系统你在吗,收到回复,我数到三。”
“二。”
系统:“到到到到!!重新启动成功,好久不见呀亲爱的宿主ovo”
破书如同一只巨大的飞蛾,扑腾着两翼飞向符鸣在识海中凝结的虚影。
符鸣稳稳接过,却听系统突然来了一句:“咦,宿主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
坏了,他是不是又忘了排干净。
“……功绩值哇!”喜悦的机械音播报道。
还好保住了点家龙傲天的尊严,符鸣面上镇定,心下松了口气,他将破书随手一翻,恰好就是任务进度页。
只见记录簿子上密密麻麻写着一整页记录,都是他在大比秘境期间完成的。
什么修复生态环境,保护珍稀物种,甚至还完成了木族与狐族仇怨的和解,
符鸣阖上书,问道。
“系统。”
“若我要越过化神,直接突破到大乘期,还需达到什么要求。”
第52章
系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卖了个小小的关子。
“收到收到,说到晋阶要求,宿主要不要先来看看本系统更新的新功能嘞,你想知道的全都有~”
睡了个长达三年的饱觉后,系统真是越来越聪明伶俐了,比先前那副呆呆笨笨的机械模样要贴心得多。
“哦?”
符鸣饶有兴致地再次打开混元噬天录。
这套书册原本只有半掌厚,如今多出几十来张新页,压在手上沉甸甸的。
符鸣顺着烂熟于心的功法末章向后翻看,果然发现新增的第一页上,直截了当地写上了说明书三字。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省得他问来问去。
说明书开篇即曰:本系统为公务员系统,旨在助力可造之材积攒功德,早日登仙。
大道三千,皆通本源,大道并非恒定,亦无高下之分。
有修士前期进境极快而后期乏力,半道身陨,有修士突破缓慢却厚积薄发,终成真仙。个中区别,盖因其行事是否能暗合天道所需,此为功德。
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强弱本为一体,弱者无所依存,强者亦无法苟活,个中机要在于维系世间平衡……此处省略三千字。
符鸣简单总结一下,天道就像是一个调控世界秩序的中央控制系统,修炼越到后期,越要为天道干活,否则就等着被雷劈成渣滓吧。
但不幸的是,像他们这样玩吞噬道的,从古至今都处于天道鄙视链的最底层。
所以,要入大乘,除却心境和修为以外,还得再攒些功德。
符鸣的指尖在白纸黑字上画了个圈,问道:“系统,这不是你写的吧。”
系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挺起胸脯道:“嘿嘿,是本系统从前辈那里借来哒。”
果然如此,按照符鸣的了解,以系统的文化水平是写不出这么文绉绉的字句的。
符鸣又将新板块通读一遍。在大比秘境完成了重整生态循环的几个任务后,他如今的功绩值突破了六十大关,正向着七十稳步迈进。
但按说明书的意思,他还得再完成一件大事,才会在冥冥中感应到突破的时机。
问题是怎么解决萧怀远呢,真是让人发愁。
正想着将萧怀远放倒的第四十七种计策时,符鸣的头上忽有黑云压顶,投下将他笼罩其中的浓重阴影。
萧怀远极其自然地自后方将他拥在怀里,咬字黏糊,听上去就睡意未消。
“师兄怎么先醒了。”
呵,萧怀远这厮早上起来真是精力十足,一大早就生机勃勃,不知道的还以为掌门峰养鸡了呢。
金丹碎后,符鸣虽不能直接汲取天地灵气,却能间接吸收,随取随用。
萧怀远生怕他灵力不够用,给得极多,让他经脉中储蓄的灵力丰沛到几乎满溢,怎么说也能在三日内保持金丹期水平。
符鸣随手捏了个护罩将作恶者隔离开来,挑眉道。
“萧怀远,昨天的事,要我陪你去可以,但你得告诉我你是用何种法子拘我魂魄的。”
联系不上大号实在让人难以安心。
萧怀远并未打破这层脆弱的阻碍,只是趴在透明壳子上。颈侧那三枚漆黑小孔随着他的呼吸挣动,有所扩大。
他的姿态好似一条锁定猎物的盘踞巨蛇,正嘶嘶吐着蛇信,缓慢说道。
“若师兄发道心誓,向天道发誓不会离我而去,我便告诉师兄应当如何解。”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大不了把分身留给师弟,偶尔回来看看空巢老人,也就不算离他而去了,惯会钻空子的符鸣如是想。
符鸣摸了摸下巴,沉吟一会,当即比三指起誓。
“也成,发便发,我符鸣今天就对天发……”
“不对,师兄实在食言太多,我信不得。”
身为花言巧语受害者,萧怀远也是吃一堑长一智,他的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打断了符鸣中气十足的誓言。
“……”
什么意思萧怀远?
符鸣上扬的桃花眼微眯,扔来凌厉眼刀,只可惜他的王霸之气并未对无法无天的师弟造成多少伤害。
其中一个原因,是他晨起时鬼鬼祟祟,顾不上梳头挽髻,故而一头乌发乱糟糟地翘起,好似淋雨炸毛的山雀。
萧怀远见之,没忍住伸手替他师兄将乱发捋平整,又凭空取出木梳挽了个像模像样的发髻,这才罢休。
没有持续的灵力输入,符鸣支起的护罩已然消散,他也是故意放萧怀远进来的。
师弟梳头的手艺一向很好。
这还是符鸣一手训练出来的好手艺,他并非真正的古人,小时候在农家撒野瞎玩,自然也搞不懂复杂的梳头技巧,每次都是拿发绳草草扎个马尾了事。
幸亏来天衍宗后有事事追求完美的萧怀远,会执拗地帮他把头发理整齐,戴冠插簪,这才见得了人。
这便是所谓的,谁看不过眼,活就会落在谁的头上。
梳着梳着,符鸣仿佛回到了无拘无束无所顾虑的年少时光,头越沉越低,也就没注意到那只搭在他腰带上的手。
“师兄,此去危机重重,还是再补充些灵力为好。”萧怀远低沉嗓音离得极近,不给半分挣扎的余地。
砰,好不容易系好的发冠跌落,挽起的发又散,青丝自桌台边缘流淌而下,悬空摇荡。
一只骨节分明的白皙的手在空中胡乱挥动,连半根救命稻草都抓不着后,终于软软垂了下来。
符鸣又收获了一个新知识,那就是,永远不要将后背留在断袖面前。
由于某事耽搁了些时间后,符鸣与萧怀远抵达中州时已近晌午,日上三竿。
如今正值盛夏,阳光赤黄毒辣,将路上行人都蒸出层厚厚的汗来。
洛城年久破旧的城门外排起一条长龙,黝黑蜡黄的男女老少排队等着入城,偶有不讲理的强行插队,接着那几人便操着乡音互喷唾沫,措辞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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