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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有执长枪的守卫时不时巡逻至此,恐怕火气上头的人们早已一窝蜂扭打起来了。
其他人的目光都被闹事者吸引而去,两个背着竹筐的年轻男子正在此时悄摸跟在人流后。
个头更高的那个头戴竹笠,在大热天里将衣领子拉得很高。身形略单薄些的那个面色苍白,脚步虚浮,下盘不稳,被另一人搀着才未跌倒。
正是做了十足伪装的符鸣与萧怀远二人。
萧怀远极目远眺,发现这条龟速行进的长龙真是无穷无尽,传音道:“为何要混入凡人当中?如今看来,我们恐怕天黑都进不了城。”
一看萧怀远平日就只结识上层的老爷们,没有和底层劳动人民打探消息的实用经验。
符鸣高深莫测地笑道:“进城做什么,你去问洛城城主,他会老老实实同你说实话吗,倒不如听下里巴人吵架知道得快。”
又是死了大片的凡人,又是整村整村地荒废,究竟是什么东西害的,凡人应该最清楚发生了何事。
队伍在混乱中缓缓向前。
到了浑黄低平的护城河跟前,本就不快的进人速度又逐渐慢了下来。
“你,叫甚名谁,家在何处,进城做什么。”守城护卫颧骨极高,凹进去的眼如铜铃一般死瞪着,面相很是凶恶。
“小的陈家庄陈阿强,家里几亩地都被虫啃了,进城来是寻亲戚借点钱哩。”
符鸣低着头念完台词,还扭捏地瞄了护卫一眼,看上去的确像个土气的乡巴佬小年轻,他又扭头向萧怀远看了一眼。
“后面那是我表哥徐阿牛,他怕生,说话不利索,也是来和我一块投奔亲戚的。
护卫却没有轻易地放过他,见他长相实在出众,又和同僚一块取笑他。
“哟呵,还有个契兄弟,进城是奔着卖屁股去的吧。”
几个护卫闻声大笑起来。
“陈阿牛”本就白皙的面皮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血色,他哀求道:“老爷你就让小的进去吧!小的也是没办法,家里人都死光了,又没半点余粮,再在外头待着就只能,只能做乞丐了。”
不料那群痞子护卫亦耷下脸来:“你家死人了?”
他们身后,某个背几乎驼成龟壳的老丈忽然往萧怀远那一跳,伸手去一把扯开他的衣领,瞧见那几个黑孔后瓮声瓮气地尖叫。
“你们快来瞧,这人是生了那种病了!”
包括守卫在内的所有人,都在这个瞬间不约而同地鸟兽散,清出一块圆形空地来。
“没几天好活的死鬼,滚远点!”
几根铁制长矛将符鸣与萧怀远叉出城外,他们如今人人喊打,只得在荒野中流窜。找来找去,最终找了个看着容易闹鬼的荒村落脚。
“线索断了,现在只知是有怪病作祟,却不知死了多少人,症状为何,源头为何。”梳理完他们得来的信息后,萧怀远皱着眉头分析道。
一团温暖篝火在田埂上燃起,中州白日里是干热,夜里又有些凉意,只能烤火取取暖。
符鸣又在捣鼓他的烧烤大业,他路上打了只野鸡,现在正好折了一根树枝串起来烤。鸡皮滴下的油脂让火苗窜得更旺,噼啪响声中,符鸣咽了口唾沫。
“不急,会有人主动找上门来的。”
他已完全把萧怀远被他毒得上吐下泻的卓越成绩抛之脑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前厨艺差,不代表现在厨艺就不好对不对。
“——吃吗师弟,我手艺很好的。”
火苗在他琉璃一样纯净的眼中跳跃,符鸣歪着头,额角处又翘出两根细发。
可惜萧怀远的记性很好,他还记着被师兄放倒的事情,故而在美色诱惑中多坚持了两秒。
“好……”
“嘘,有人来了。”符鸣伸手捂住萧怀远的口鼻。
第53章
哒哒哒,凡人的脚步声沉重杂乱,大约有三四个人正从远方朝他们靠近。
在荒郊野岭里生篝火还是太过显眼,火光明亮,炊烟冲天,有心之人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发现他们的方位。
当然,符鸣是故意的。
萧怀远身上的三孔印记不算常见的中毒标志,却被乡野老汉一眼认成生了恶病。
他觉着这不是巧合,这病和牵机之毒恐怕的确有几分渊源在。
符鸣记得相当清楚,牵机□□者似乎就是真仙的好友,还借机在手札中洋洋洒洒地抒发了好大一通自己的设计理念:
此毒乃本尊被蛇咬后突发奇想造出的得意之作,中毒者只以为自己是遭了蛇咬,却不知是中了本尊的毒,待他反应过来时已是药石无救一命呜呼,桀桀桀桀桀桀。
某人还说要造什么专情之药,依我之见,还不如在那负心汉身上种下我这奇毒,让他呆呆傻傻,浑浑噩噩直直暴毙,可不就心中只有一人了?
往后几页的暗害仇家小故事也都写得通俗易懂,活泼生趣,让符鸣在闭关中看得津津有味。这也是在五个牵机毒中,他唯独对其印象最深的原因。
故事固然有趣,可若是让他师弟变得呆笨如猪,那就不太好了。
在先前等待鸡肉由生转熟之时,符鸣闲着没事,将这几则故事讲与萧怀远听:“由此可见这毒的凶猛,我看你的邪念也是中了毒急火攻心导致的。”
萧怀远说出的话依旧肉麻:“若能死在师兄身边,我也再无遗憾了。”
“……萧怀远,你如今是越发欠收拾了,这话你敢同师父说吗。”符鸣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又因思索太久而烤焦一大块鸡皮,他气得用串鸡肉的树枝去捅萧怀远。
那还是在他们被发现之前的对话。
符鸣错误估计了那几人的速度,他们来得比设想中要慢得多。在这漫长的等待时间里,他也几乎忘了放在萧怀远口鼻上的手。
掌心被高挺的鼻尖擦过,湿热鼻息喷洒而下,带起阵阵酸痒之意。他好像被萧怀远的唇蹭了蹭,这让符鸣如同被烫到一般火速抽手。
恰巧,手持火把的三人终于赶到,流动的火焰缠在木棍之上,把来者的面色照得更黄。
符鸣定睛一看,心中不免肃然起敬。这几人残的残,瘸的瘸,要不断胳膊要不少条腿,也难为他们跋山涉水前来寻人了,不论目的如何,真是令人感动啊。
一边袖子空落落的面善大姨扶着树干喘气,向符鸣招呼道:“小兄弟,可算找着你了,哎哟,可让我们好找。”
“嘶,吓我一跳,你们又是打哪来的,想打劫?”符鸣的眼珠上下转了转,将烤鸡向身后一藏,如同一个没见识又斤斤计较的乡土小伙。
萧怀远依旧扮演着沉默寡言的哑巴一角,扯过符鸣的衣袖不置一词。
“瞧你这话说的。”大姨拽过身边那个瘸子,将他的袖口向上卷,露出三个指甲盖大小的黑斑,“我们都是得了这怪病的,千辛万苦跑过来只是想来拉你们一把,哪会来害你呢。”
“这病究竟是什么来头,会死人吗?”符鸣似是被唬住了,接过她的话头问道。
“死得可多,我们那条村里,挖坑埋棺材都不够人手哩。”
被那老头叫破身份后,萧怀远不再刻意拉高衣领,大姨就指着他的脖子现身说法。
“喏,像他这样的身上出斑的,过不了十天就会发病。到时候啊,断胳膊断腿还是轻的,还有人一夜之间烧坏了脑子,再过半个月,那黑斑就长得越来越大,然后——”
“那我这……兄弟,可怎么办才好啊。”
符鸣倒吸一口凉气,他入筑基的年纪早,样貌看着年轻纯粹,装起天真来也活灵活现的。
咕噜。
大姨空荡荡的胃尴尬地叫了一声。
符鸣上道地给她们三人分了烤鸡,将那只拢共没有几两肉的干瘦野鸡撕成几份,只留了个鸡腿给萧怀远,美其名曰照顾病患。
“好好,那我们接着说啊。黑斑变大之后呢,就会慢慢从骨子里开始烂掉,等那三个洞烂穿,还会又冒出几个斑,最后浑身上下全是黑乎乎的烂洞!”
说着,大姨还狠狠撕咬了一口鸡腿,将那个啃出的缺口拿给他们瞧,可谓是绘声绘色,颇具沉浸感。
只可惜听者好像并未被她打动,中招生病的那个正襟危坐,比城里的官老爷架势还要大,会捧场的那个小年轻呢,又不知在想什么,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那照你这么说,反正早晚要死,我们找个地儿等死不就好了吗,你还费那劲来找我们做什么?”符鸣提出质疑。
“姨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几个老东西也得了这病有两三个月了,不也还没死吗。”
大姨连连摆手,她这么一说,另两人也配合地朝他们笑笑,只是脸上面黄肌瘦的,笑起来也有化不开的苦相。
“我是来给你们指条明路的,我们这些被儿子亲戚赶出来的老家伙,也是走了运被寨子收留。神医给我们开了药方,每日拿药煎了喝下去,不说怎么着,至少活下来了不是?”
“那寨子也近,顺着河走个几天就到了,不如去寨子里好好歇歇,好生养病。”
符鸣等的就是这句话。
无论是散修,魔修还是别的什么,不太招人待见的弱势群体大多爱报团取暖,他就等着这些人主动找上门来,引他去聚集之处,也好打探消息。
他还是想着再从此人身上套些话,却没能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这病最初出现在哪不知,死了多少人不知,如何传染不知,神医是谁不知,药方里有啥不知。
反倒是被对方换着法地打听他家在哪里,可曾婚配,与萧怀远是什么关系。按理说都是要死的人了,他实在搞不懂问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到底是何居心。
经过重重铺垫,大姨终于图穷匕见:“哎,小兄弟,看你俩也不像是会下地干活的样子,手头上怕是还有不少银子吧。”
“问这个做什么。”
萧怀远用余光瞥见符鸣困得打呵欠,遂捏了捏他的手腕,替他回道。
灵石乃稀罕的矿产,除却大小宗门外,只在与修士有密切往来的城郭流通。至于中州西洲与极北之地等广袤的土地上,人们都用银子计数交易。
考虑到与凡人打交道的情况,萧怀远的介子囊里还是存着不少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但他想不通的是,既然是淳朴心善的避世山寨,为何要突然提起金银细软之事呢。
大姨被萧怀远的冷语激得有些烦躁,拉下脸道:“问问又不是要害你,既然要来,那大家伙都是兄弟姐妹,亲如一家。但世上没有白吃的饭,大伙都还是要做事的,不然那位大人也会不高兴。”
萧怀远纹丝不动:“那位大人又是谁?是神医么?”
“神医大人怎么能和那位大人相提并论,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小伙子,听姨一句劝,年轻人不要老和长辈的顶嘴,要是得罪了大人物那可就……”
大姨板着脸训斥到一半,忽然单手捂着肚子,脸色铁青地跑出林外,另两人也在不久后陆续跟着溜去。
萧怀远的脸上又出现了难得的笑意。
符鸣的烹饪技术发力了。
实话说,作为独居过的青年男子,符鸣所做的各色菜式,不说色香味俱全,味道也在中上水平,足以媲美一般餐馆。
只是此人行庖厨之事时颇爱灵机一动,不愿拘泥于白纸黑字的菜谱也就罢了,添加佐料时还全然不顾这东西的温寒药性,甚至不愿去问问这玩意是否有毒。
此一时彼一时,萧怀远如今随手一掐诀便能将毒性排出,自然不惧师兄所做的黑暗料理。
符鸣正闭着眼,眼睫不住颤动,似是努力了几次才成功苏醒,他睁开双目时还有些迷茫。
符鸣问:“他们做什么去了,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萧怀远答:“应当是如厕去了。”
“如厕去这么久?”
他花了些时间查看任务介绍,这都快过去半个时辰了吧。
萧怀远看看地上散落的鸡骨头,再看看他师兄,一切尽在不言中。
“哈哈,那说明我这放倒人于无形之中的功夫真是功力不减当年,厉害吧。”
不愧是他龙傲天。
纵然折腾去了不少力气,翌日一大清早,一行人还是迎着金光万丈的朝霞启程了。
那寨子隐匿于云雾缭绕的深山之中,参天碧树间开出一条黄泥小道。上有鸦雀嘶鸣,下有黄蛇游走,若无人带路当真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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