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埙声的曲调不算悦耳,音符总在他们意料之外,好似在诵念一篇佶屈聱牙的祭词。乐音将尽时,一条赤红蛟龙自云雾中升腾而起,它的身躯似乎比山间河流还要长,游动半晌也未曾穷尽。
符鸣也受到了一些震撼,倒不是说这蛟龙多么厉害,而是修真界早就没有妖族的影踪了。
人乃万灵之长,得了天道眷顾,才易于走上修行之路。草木鸟兽却并非如此,一来开智极难,二来入道亦难,在三界灵气凋敝的千年来,人族修士都日益衰微,更不用提道途更难的妖修了。
顶着如此神迹,那仙姑也开始装腔作势起来,她敛目正色,摇动起一串藤萝似的银铃。
叮铃铃。声波涟漪般四散,彻底晃碎寨民的心智,他们浑浑噩噩地抬起头来,脸上流着的不知是泪水还是唾液。
仙姑边摇铃边说道:“愚昧之徒啊,你们可知罪?”
寨民不约而同地齐齐高呼:“还请仙姑指点迷津。”
见众人百依百顺,她状似满意地点头,却很快又训斥道:“你们得了这恶病的,都是有罪之人,若非如此,神明也不会降罚于你们。
我去,邪教啊。
接受过新时代公民教育的符鸣在底下腹诽。
仙姑随手点了某处,只见她豢养的黑蛇缓缓游出,在被夜露浸透的泥地上肆意扭动,最终停在了某个瞎了一只眼的人跟前:“你,对就是你,来说说你有什么罪孽。”
被仙姑选中的,是与何翠花一同来找我们的三个人之一,萧怀远在神识中提示符鸣。
这么一说,符鸣就想起来了,那人一直躲在何翠花身后,故而没什么存在感,应当是个怯懦的性子。
瞎眼老头又磕了个响头:“我不孝,不愿给八十老父养老送终,但那也是为养活我三岁的小孙子啊仙姑……”
“嗯哼,借口就不用说了,那你可有为我们寨子做出什么好事?”
“我,我献出了组上传下的五亩田的地契,十两纹银,还有。”
“就这些?那位大人给了你们生的机会,不是让你们在此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你们说呢。”仙姑摆弄着自己被凤仙花染红的指甲,乍一看如同涂满了鲜血。
“是是……仙姑说得都对,我应该为寨里多做些事的。”那个瞎眼老头两股战战,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黑蛇在他不剩多少肉的大腿上盘旋,冷冰冰的蛇头时不时蹭着他的腿根。
“啊!!”
一声凄惨尖叫响起,瞎眼老头捂着自己右边的大腿不住痉挛,黑蛇吮了几口他的血,后来大约是觉着不大好吃,又从他身上爬了下来。徒留四处流淌的乌黑毒血,以及三枚快速扩大的漆黑孔洞。
“连我的宝贝蛇都不愿吃你的血,可见你有多没用。我们寨子呢,向来不养白吃干饭的废物,能扼制恶病的神药,都是有劳神医辛苦配制的,怎么能白白给你们呢。”
仙姑嫌恶地瞪了那人一眼,又开始物色新的目标:“所以啊,无论是金银药草,还是粮食布帛,都要一个子不剩地交上来,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寨民没那胆量抬头,只得讷讷地闷声回应。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转来转去,最终停在了两道修竹般挺拔的身影上,合掌笑道:“对了,今儿个的祭礼供品实在太少,那位大人看见后也不会高兴的,这次还是老规矩,一人入塘,剩下的可得镇痛止病的仙水。”
一人入塘是什么意思,让一个人自愿去水塘里泡着?
符鸣仍在思考,忽见一条几丈长的蛇正要爬上他的小腿,当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捉住蛇的七寸扔至别处。
那长蛇大张着血盆大口在半空中飞舞,咧出尖锐毒牙,似乎在主动寻觅下一个猎物。
萧怀远以太极拳法将几人同时拽起,使其绊倒交叠,有人主动避蛇,有人被蛇吓倒,驯顺的人群顿时乱成一锅粥。
自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此逆来顺受,有主动出击者在混乱中高喊:“快把他们扔下水塘去!”
仙姑和吹埙人都未曾动用过分毫的灵力,萧怀远和符鸣自然也不会主动使用,仅凭纯粹的体术以二敌百。符鸣身法轻灵,出手招招狠辣,萧怀远稳中有变,下盘固若金汤,可谓是攻守兼备,酣畅淋漓。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并肩作战过了。
一招一式皆有帮衬回应,仿佛他们生来便是搭档。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只听急促埙声忽起,那条蛟龙自云端降下,直将萧怀远撞入黑绿水中。
萧怀远!
他师弟如此高大,坠入水中时却连半点水花都未溅出,只冒出圈圈涟漪,让这处椭圆形的水塘好像一只无神眼瞳。
符鸣跟着跳入水中,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弟出事。
第57章
符鸣闷了一口气纵身入水,原本便不宁静的水面被这一砸,又翻出混乱无章的波浪,好似汤底沸腾的铜炉,只等候食材入内就能开餐。
塘水的触感似水非水,黏腻浑浊,沉下去时阻力颇大,视野中也黑沉沉的,让他分不清缠上腿的是暗流还是水草。
前后脚下来的功夫,萧怀远去哪了?
符鸣死死睁着眼,试图从一片乌漆嘛黑中找寻到萧怀远的影子,未能发现师弟,扭头却与一位面皮全无只剩骨头的仁兄对上了眼。
吓他一跳,怎么还有骷髅在用指骨扒拉他!
眼见那挂着水草的尖细指骨直直向他脸挠来,符鸣反身屈膝一踹,便将骷髅拦腰打散,骨碎四溅。他继续向深处探去,一只手,两只手,又有几只骷髅如跗骨之俎般粘上来,赶都赶不及。
符鸣不会游泳,只是略会一点闭气的法门,要他浮上水面肯定不行,但要接着下沉还是容易的。
可这方水塘好似深不见底,落了许久,除他之外并无一个活人。
他师弟究竟在哪,可是出了什么事?
符鸣虽然清楚以萧怀远的本事,再如何应当也不至于危及性命。但萧怀远毕竟中了牵机毒,神魂又伤得厉害,实在教人放心不下。
唉!没办法,一个合格的龙傲天就是应该肩负起保护小弟的职责啊。
浓浓的责任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毕竟,他也已向萧怀远保证过了,怎可轻易食言呢。
如此想着,符鸣接着向下探去,潜得越深,眼前事物越清晰。
水面污浊不堪,没想到水底却水清如碧,清冽透明,透出底下玻璃似的白沙,以及摇曳的青青水草。但一看清周遭景物,符鸣便骇得拔出剑来。
白骨,密密麻麻的人骨倒插在水中,都伸手向他抓来。符鸣嘴中所衔着的空气将尽,动作也有所迟缓,险些被视野盲区袭来的五指抓穿衣裳。
符鸣条件反射调用灵力护罩,他的右手刚一掐诀,却被极其森冷的寒意侵入骨髓,现出极其古怪的反应。
不好,他的右手怎么不听使唤开始瞎动弹了!
他当即切断灵力源流,那只倒霉的右手却依然如鸡爪一般胡乱挥舞,寒意甚至一路攀爬到了手肘处。
——符鸣总算知道这群白骨都是怎么来的了,原来是用灵力时不慎全身中招,才不受控制地命丧于此。他们在床底发现的血字提示,在此处也是适用的。
那他师弟会中招吗?
符鸣没来由地考虑起这个问题,理性告诉他不必担心,那万一呢,马有失足,人也有失手的时候。
不会这么快就死在这里了吧,师弟。不过就是真死了也不打紧,只要神魂未散,他也能用骷髅替萧怀远重塑□□。
他又迅速打量那些被他用剑劈散的骨头架子,尤其是对着骷髅瞧了又瞧。
身高比他矮,这个肯定不是,比他还细一圈,这个也不是,剩下的光看眼眶和牙齿都知其长得歪瓜裂枣,自然更不会是他师弟。
在晃动水波中,符鸣扔了一个接一个的骨架,他离水底白沙愈近,所见的白骨就愈少,而后几乎绝迹。掉入水中之人要么是死绝了,要么是出去了。
他忽觉脚底传来隐约吸力,那是一个掩映在水草中的漩涡,也许会是通向外界的出口,他有强烈预感。
扑通,符鸣主动扎入漩涡,任由毫无防御的自己被湍急涡流吞噬,只待浮出另一侧天地。
“咳咳,咳咳咳!”
片刻后,可怜的符鸣终于被河水冲到一片乱石扎堆的石滩上。
符鸣被日光刺得睁不开眼,他瘫倒于碎石上,由于不会游泳,他控制不住地呛进去许多水,只得以咳嗽吐出许多污物。咳了半天,吐出污水几大团,水草碎片三四片,田螺壳半个,还有一截属于人类的小指指骨。
天杀的,他漂流一路,就没见过半个活人,他是回到原始社会了吗?
天衍宗弟子的必修课之一,就是在野外委托时做好标记,以便同门找寻。他的动作算快了,没在途中看见萧怀远不说,连脚印与标记都没瞧见一个。
这就意味着,萧怀远很大概率不是通过这条道离开水塘的。更坏的打算是,他与萧怀远的所在地,如今已隔了十万八千里。
与明媚天光同时回归的,还有活泼的机械音。
系统:“滴滴滴~亲爱的宿主,您贴心的系统上线啦。这边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个嘞。”
符鸣没心情听它废话:“跳过,就不能两个都一起说么?”
卖萌失败的系统语气也蔫了几分:“好吧,坏消息是本次任务难度对宿主您的分身来说太高啦,很容易死翘翘。不过好消息是,这边的坐标离魔界还挺近哒,本系统可以帮你暂时接管分身,然后宿主可以把主身调过来合为一体哦。”
不对,他不是还被萧怀远用召魂阵拘着魂魄么。符鸣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小腹,那道常常发烫的阵纹却不复温热,他试着沟通仙宫核心,也再无阻碍。
符鸣条件反射地多问了一句:“是你帮我解开召魂阵的吗?”
系统显然还有些懵圈,毕竟,它连符鸣被萧怀远拘禁起来做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什么召魂阵,果咩捏宿主,我还没有影响宿主肉身的功能嘞。不管啦,宿主,能够收回分身开不开心,惊不惊喜?”
开心个鬼。
布下的阵法无故失效,不是下阵者主动解除,又无旁人干涉。
这么说来,岂不是萧怀远已经死了?
能重获自由分明是件天大的喜事,老实说来,符鸣也的确不爱与男人做那种事。萧怀远回回都要弄得他理智溃散身体失控才肯罢休,将他这幅躯体折腾得愈发怪异,若再被关押下去,他也不知自己这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往后会成什么样子。
但是。
潺潺溪水流淌而去,尚未被磨平棱角的碎石砂砾在符鸣身上划出许多割痕,脸颊,手背,后颈,再加上先前被白骨袭击被漩涡击打的淤青,疼痛如大潮般接连扑来,提醒符鸣他仍处于危险之中。
符鸣一时辨别不出自己的心情,那是种极度空落又有几分酸涩的痛意,但他打心底里又不信萧怀远会如此草率地陨落。
葫芦道人那老头不是还说师弟有成仙资质吗,怎么可能折在这种地方。
但此刻更要紧的是,他要取回自己的力量。
符鸣很快重整旗鼓:“我现在就去,系统,帮我接管这具分身,顺带将大致的地图发我一份。”
为防突发情况,他依然留了一缕神魂在此警戒,而后全身心将神魂调去千里之外。
虽说系统不能施加影响于肉身,但像他这样能隔千里而分魂,也是多亏了系统给予的黑科技,他也试图询问过背后的原理。
对此系统只是在封面上打了个大大的红叉:“不能说不能说,这是机密哟!”
他又软磨硬泡地试探好几天,系统这才扭扭捏捏地说出一句实话:“好吧,等宿主快飞升的时候就知道啦。”
要飞升,那是不是先要到大乘期,忽然想起此事的符鸣若有所思。
魔界,长留山。
这座被魔修称之为新魔宫的大殿规整威严,并无半分奢靡之气。从山顶到山脚,药田,宿舍与练功室星罗棋布地沿山环绕,看着不像暴发户一般杂乱无章的魔界风格,倒像是什么正经的仙界宗门。
从前也有不少魔修对此颇有微词,特别是对于符鸣一手开创的功绩制度,达不到考核目标就只能领减半的修炼资源,想抢同僚还会被关进去劳动改造。如此恶行,真是岂有此理!
这可不是魔修精神,他们要让魔修再次伟大,如此想着,某些好事者撺掇着要挑战符鸣,杀杀他的威风,挫挫他的锐气。
这些魔修联合刚出狱的狼蛛夫人等魔界前首领,画押上书要挑战符鸣。他们自认为做了万全准备,摩拳擦掌,只等将符鸣这个不称职的魔尊斩于马下。
符鸣接下战帖,符鸣匆忙应战,符鸣在擂台中困意未消地打了个呵欠,真是优势在我,此局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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