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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鸣被泡得发软,有些失神。
烛火太远,昏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仿佛有一滴烫热的水珠啪嗒碎在符鸣脸上。
萧怀远哭了?
在哭什么呢这孩子,受罪的明明是他才对吧。
分明已是人高马大的成人了,站起来比他还要高半个头,可符鸣就是控制不住把师弟认成那个自己从小拉扯到大的孩子。
他其实并没有弟妹,前世和现世都没有,所以在教导小萝卜头萧怀远之时笨拙又异想天开,投喂乱七八糟的凡人吃食,趁守门弟子不留意时带小孩偷溜下山。看他从不愿张口说话的干瘦孩童,慢慢长成待人接物比他可靠得多的少年,他当然不忍心记恨萧怀远,哪怕萧怀远恨他至死。
说了不恨他,还要哭,这是为何呢,直接说讨厌他估计也不乐意,符鸣想不通。
他只是下意识圈住萧怀远的肩颈,手掌从他的后脑勺顺到脊背,一遍又一遍,如同年少时见萧怀远强忍泪水那般。
“好了,别哭了师弟,给你买冰糖葫芦吃。”
咚咚。
两人同时怔愣住了。
“师弟你感动得捶床了?”符鸣直起背来询问萧怀远,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腰上不多不少地正掐着两只手,“不对,是有人在外面敲门。”
他们早就插好了门闩,只是考虑到村寨内或许有正儿八经的修者,用灵力会打草惊蛇,并未布下结界。
听屋内无人回应,敲门声更短更急,连敲三下,还兼有长指甲挠木板的声音,听得人直冒鸡皮疙瘩。
又等了一会儿,门外之人终于说出几句人话,是带着浓厚乡音的大嗓门:“小兄弟,是我,何翠花,仙姑找你们有急事,快让我进去吧,这事真的很急,快开门啊。”
萧怀远在黑暗中摇了摇头,向还连接着的符鸣传音道:“门外的不是人,是别的东西。”
鬼?精怪?或是别的什么邪祟?
若是让一些涉世未深的天衍宗弟子来恐怕会被唬住,但符鸣心知此地有异,哪怕真是活人也不会任其进入,问题是在这深更半夜里敲门是想做什么。
砰砰砰,“何翠花”一边大力拍门,一边扯着嗓子催促:“磨磨蹭蹭的,你们是在里面做什么啊你们?到时候仙姑发怒,你们也别想见到神医了!”
“喂,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在……”
……
简直是魔音灌耳,也不知这年久失修的竹板是否能支撑得住。
行吧,不是想知道他们在屋内忙忙碌碌是在做什么吗,符鸣逆反之心顿起。
他如对唱山歌一般,掐出甜腻做作的嗓音九转千回地叫道:“相公,你弄得奴家好疼啊——”
作戏要做全套,符鸣直接翻身坐上萧怀远膝头,并使出浑身解数摇晃床头,将场面弄得热闹非凡。
“何翠花”不愧是村头战力最强的七大姑八大姨,气得连拍门大业都忘在脑后,只顾着将他们骂得狗血淋头。
“好哇,你你你你们两个小贱种,原来关起门来就干这个!”
这么轻易就被转移注意力了,符鸣乐不可支,扒拉着萧怀远的胸膛,呼吸不稳地吃吃笑道。
“奴家当真是要不行了,相公当真是威武雄壮,十分厉害~”
萧怀远也不是第一次与符鸣做假扮露水鸳鸯的这档子事了,自然也懂得接戏的规矩:“分明是娘子太过勾人,都让我快守不住了。”
沉闷的低哼与清脆的拍打之声交相迭起,还夹杂着诸多活灵活现的短语,什么来了去了走了活了死了,这会要那会不要,连天宫与地狱都去了个遍。
何翠花终于是放弃与他们争辩,骂骂咧咧地独自向外走去。
“我呸,原来是一对不要脸的奸夫淫夫,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竹屋重归寂静。
山里的夜凉透心扉,不一会便让污渍干透。
虽说萧怀远在某些方面的进步一日千里,但在初始配置上依然不太合拍,终究是让符鸣难以适应。
伤处尚未愈合的符鸣坐立难安,举着烛台旁观萧怀远更换被褥。这家伙的介子囊里原本从不装这些身外之物,也不知是抱着什么居心,这次远行竟往里塞了不少床单衣物面巾。
还有摆在显眼处的金疮药与白玉膏,虽然也还没有用武之地。
昏黄摇曳的光将符鸣的侧颜投在墙上,略有剥落的墙皮已生出许多霉斑,看样子是很久没人住过了。
先前住这的人是怎么死的,天衍宗弟子和长老是否也是在这里失踪的?符鸣的思维又开始发散。
他扭头向萧怀远问道:“那个何翠花方才一直没有呼吸和活人气,正是因为如此,你才认为她不是人?”
“不止如此。修习家传功法后,我能分辨出细微的灵力与魂魄波动,呼吸脉动,心跳体温,一个人只要存在于世就有迹象,只是不精于此道的修士难以注意得到而已。”
萧怀远在铺床之余,还抽出空来耐心回复,十足一副贤惠小媳妇的模样。
符鸣是不知道,他师弟贵为天衍宗掌门和萧家之后竟然也是料理家务的一把好手,萧怀远将床上的每一寸褶皱都仔细压平整,还拿出一个羽毛软枕来。
此枕好似什么关键道具,一眼就让符鸣后腰酸软。
萧怀远总是坚持不懈地将这枕头垫在符鸣腰下,说什么便于观察。
“那你之后得了空也把观气法门教给我,我么,行走江湖靠的倒不是某一样功法,而是直觉和经验。”
符鸣移开视线,为便于理解,还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自然咧出一个游刃有余的笑。
“许多蛛丝马迹看似毫无关系,连在一块却能指向正确的道路,比如——”
“这里。萧怀远你别折腾那床被子了,快过来看床底下的东西!”
符鸣的直觉的确是极其敏锐,弹动的烛光只擦过一瞬,他便捕捉到了掩埋在尘灰下的血字。
他蹲下身轻轻吹去上头的积尘,露出深褐色的残字。
救。
灵力。
灵力二字还被使劲抹去一角,好像是写下这几个字的人发觉自己写错了似的。
近门的墙上霉斑里也有一小行潦草的连笔字,写的是不要出。
字迹不同,是两伙不同的人?
在床底的是在屋内出事,在墙上的是门开后遭的祸,但无论如何,考虑到修真界的识字率和文盲率,符鸣认为留下字迹的大概率是天衍宗之人。
“后面那句倒好说,是让我们不要开门,前面那句的意思,我猜是让我们别用灵力,你还有什么想法。”
符鸣以胳膊肘捅捅萧怀远的腰,师弟看到血字以来就犹如被冻住一般,半点不肯动。
“这几行字分属三个人,被擦去的灵力二字,是莫长老的字迹。”
萧怀远皱眉沉吟,面露难色。
“莫长老的境界稳固在元婴后期,尤其擅长敏捷灵活的影术,照理说,便是救不出弟子,自行逃离也不成问题。但如今看来,他并未坚持多久。”
“对了,还有一个坏消息。”
符鸣丧事喜办一般戳戳师弟布满抓痕的背,伸指将萧怀远的视线引向窗棂。
薄薄一层窗户纸上,紧密贴着几道漆黑阴影。观其形状,倒像是七八只长着尖长指甲的幼童小手,正在活泼地上下左右爬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实在吓人,但它们似乎进不来。
符鸣就这样提着一口气,执剑与萧怀远在床头坐到天明。
天初破晓,第一缕晨光洒向窗棂时,那几双黑手霎时间消失不见,但他们依旧等了一会儿才出门。
祭礼现场已三两成群堆了不少人。
隔着老远,何翠花就对顶着硕大黑眼圈的萧怀远和符鸣指指点点:
“我就说吧,这俩死断袖忙活一整晚,铁定把床都摇断了!”
第56章
听到这话时,符鸣的脚步踉跄一下,恰好被萧怀远扶住腰。
昨天敲门的真是何翠花本人?
萧怀远,你不是说她不是活人么,亏他还如此信任师弟得出的结论。符鸣向身侧那人瞟去一眼。
“昨天夜里的确不是,如今是为何,我也不知。”萧怀远总是一派稳重可靠模样,被瞪后唇角反倒现出微妙的弧度,仿佛是盼着符鸣多骂几句似的。
“也罢,被人议论也就议论了,能恶心她一把也不错。”
尴尬是有点儿,但符鸣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何翠花既是有残缺的凡人,她是怎么能在黑影窥伺中活着在外行走的?
在被何翠花煽动的其余寨民眼里,他们此举显然算作是有伤风化的眉目传情。一见他们靠近,寨民纷纷退避三舍,这便让符鸣以谈天打探消息的打算落了个空。
拨云寨内潮湿而阴冷。
离光初升,金光散逸,却难以刺破久久不散的晨间林雾。
村口嶙峋的巨石旁摆着各色供品,一壶酒水,一碟米饭,还有一个死不瞑目的带血黑猪头颅。不远处的水塘浓绿而黑,仔细能闻出一股隐蔽腥气。
祭礼说是在日出开始,主持之人却迟迟未到,寨民不急不闹,只是抱着膝盖蹲踞在旁。他们蜡黄皱缩的皮肤上均有大片黑斑,缺胳膊断腿的不在少数,面色惴惴不安。
窸窣闲话渐息,连热衷唠嗑的何翠花都一声不吭地窝在石边,不再活动。
事出反常必有妖。
“此寨压根没有年轻人的影子,难不成是这病只感染老家伙?”目力过人的符鸣将他们挨个看过一遍后发觉了盲点。
身为例外的萧怀远忙出言提醒道:“师兄。”
符鸣头也不回:“少贫,你也是一百来岁的老家伙。”
一到筑基即能增百年寿数,元婴寿数五百年,化神寿命可达千年,如此说来,百来岁的化神在修真界的确算是青年才俊。他们修士虽然时常闭关个十年八载的,但也是实打实地活了那么多年。符鸣在这个世界的父母就算没有横死,如今也早就化为黄土一抔了。
凡人勤作耕织,代代繁衍,在修士眼中却与朝生夕死的蜉蝣无甚区别。但对符鸣而言,比起与修士斗法,他还是更喜欢在闲来无事之时去镇中酒肆买杯桃花酒,小酌一杯。
何时才能了结这些糟心事,他也正好在魔宫把话说开,杯酒释恩仇。
为了他的屁股健康考虑,还是与萧怀远暂时分开吧。
毕竟。
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是需要休息的,符鸣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又传来暗痛。
读完他这几年的记忆后,符鸣脑内的系统也开始哇哇直哭:宿主,没想到你为了完成我们的任务,居然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好感动呜呜哇哇哇哇哇!!
符鸣头上冒出三条黑线:你都看到了?
系统:对哇呜呜,宿主神识内的影像和音频都凄惨得打码了,还被暴走的萧怀远折磨得又哭又叫,真是太不容易了。
既然打了马赛克,他忽然很想听系统如何解释萧怀远对他的粘人程度。
那还用说,当然是被宿主的龙傲天王霸之气折服啦。系统狗腿地奉承道。
对,就是这样。
符鸣这段时间的纠结之心终于逻辑自洽了。
若只是简单的情爱,得到他的□□还不够么。萧怀远又要爱又要恨的,其实在本质上说,是想做他最重要也最无可替代的小弟,即使是对立阵营也想要符鸣满心忘不掉他。
男频小说中,这样的角色实在太多太多了。
念头通达的符鸣长舒一口浊气,主动侧身去与萧怀远勾肩搭背。
他竖起一根食指笑道:“师弟,我近日冥思苦想,终于想通你所求的是什么了。”
肩上忽然一沉,萧怀远自斜上方看,被他养得血气充足的符鸣愈发唇红齿白,让他有些口干。
难不成符鸣终于开窍了,萧怀远握住符鸣的食指,压抑着欣喜问道:“那师兄有何高见?”
“你费如此多的工夫,不过是想证明我心中有你罢了。这倒很简单,师兄向你保证,无人在我心中能胜过你半分。”符鸣言笑晏晏,热情地回握萧怀远的手。
左右他也没将什么人放在心上过,这个第一小弟的称号,真是非萧怀远莫属啊。
被甜言蜜语骗了几轮的萧怀远已长了记性:“当真么,可惜师兄现在着实信誉不佳,还需有些身体力行的表示才好。”
身体力行?
不揍他都算好的了,还想要什么身体力行的表示,亲亲抱抱摸摸头?
还没等符鸣咂摸出其中的深意,便听得空灵悲切的埙声传来,山林中,一个头缠黑紫巾帕的老者正吹着埙向他们走近,其后跟着他们那日所见的长辫子仙姑。
呜呜。
寨民如被采割的稻麦般倒伏而下,以头抢地,叩拜流涕,显得唯二站着的符鸣萧怀远二人颇为突兀,他们也跟着俯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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