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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没想过这活计会这么累啊。
灵力与真元在相接之处涌动,助符鸣巩固刚提升不久的境界,也缓缓修补着萧怀远神魂中蛛网般的裂痕。
其实符鸣心底也清楚,萧怀远的确是半道才醒的。
师弟昏迷不能动弹,他便只能自己来。
只是近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久,有时萧怀远还冷不丁地倒在他肩上,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那日在洛城,萧怀远交代后事一般的警言陆续应验。
中州洪灾告一段落,溺死在遍野洪水中的人虽不多,但农田毁坏,又逢连月大旱,连魔界边境都涌来了不少讨生活的中州流民。
如今鬼市已成正道魔道心照不宣的汇合之地。
但人多嘴杂,魔修又暴躁惯了,三言两语便会呛起来,有时还要由符鸣出面将人拎回。
天复会散修与天衍宗僵持着,看徐岩的来信,天衍宗内部似乎也暗流涌动,也不知除了莫失外,还有没有别的奸细。
这些琐事总让符鸣心烦意乱,当然还有萧怀远。
魔界的白昼约等于无,屋内连枝灯盛着九支红烛,暖光摇曳,灯影绰绰,更将符鸣的肌肤照得莹润泛红。
符鸣总爱在温存之时将头脑放空,他欲给自己披上外衣,却发现挣不脱萧怀远的怀抱。
本就比他高出半个头的萧怀远能轻松将他围在怀中,绵长醇厚的檀木熏香始终萦绕在他鼻尖。
不行,他现在一闻到这股味道就会有反应,他的腰还疼着呢。
符鸣冷酷地将脸侧那颗沉重脑袋扒拉开:“行了,可以了就出去。”
萧怀远不动如山,极黑的眸子又一动不动地紧盯着他,像缠在枝上蓄势待发的毒蛇:“师兄又要赶我走么。”
什么叫又,什么叫赶走,想要哪种姿势都依,想他叫什么都肯,他对萧怀远还不够好吗,符鸣气笑了。
他掐了个诀直将萧怀远扔到另一边的蒲团上,尽显魔尊说一不二的风范。
半躺在榻上的符鸣一边拉紧里衣,一边挑眉问道:“说吧,这次又是什么梦,是我死了,还是我不要你了。”
萧怀远阖目回想:“我……梦见你去了极其遥远的地方,再也不回。”
“……”
符鸣给中衣系绳的动作忽然慢下,他发现他似乎将绳结系得上下颠倒了,果然这么多年,他还是不大适应古人装束的穿法,正如他至今不会挽髻一般。
他状似轻松地回道:“怎么会梦到这个,对你这化神期修士而言,走遍三界也不是件难事,哪里来连你都去不得的地方。”
“若是师兄飞升了呢。”
“那你也飞升不就好了,以你的资质与功德,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段时日,符鸣也将系统与真仙残魂说过的话倾囊以授,什么飞升需顺天道攒功德,全都倒豆子似的一个劲儿喂给萧怀远了。
他固然挂念师弟,在意师弟,希望他活下来,也希望他道途顺遂。
但他也实在想回家看看。
飞升后便能击碎时空障壁,听闻宇宙有三千世界,兴许其中便有二十一世纪的地球,他的妈妈和爸爸或许还等着他回家。
要是够幸运,说不定他的身体还没死,正躺在某处医院里维持生命体征。要是不够幸运,他以幽灵形态回去看看二老过得怎么样,也很好。
爱看男频小说的符鸣,始终以龙傲天男主自居,但打心底里也曾想过,若他没有穿越又该多好。
“嘎——嘎——”
能在魔界存活的鸟兽不多,漫漫长夜里只有渡鸦粗哑的嘶鸣相伴,背井离乡的心志不坚之人,听久了便会伤怀不已,走火入魔。
符鸣赤足行在魔界特产火绒毯上,过长的玄金外衣曳地,衣匠的设计理念据说是为了凸显魔尊的威武霸气,然而草草披在肩头的外袍底下,是压根没穿好绳的中衣与里衣。
萧怀远正在蒲团上打坐运气,符鸣直截了当地坐于他腿上,系不好的中衣被胡乱甩去。
他亲手点燃一根柴禾,而后,烈火燎原。
三个时辰后,离狐宫里,只得以魂体入内的符鸣又后悔了。
真仙残魂对他的疲惫看破不说破:“你来得晚了许多。”
符鸣如今小腿肚都是颤着的,但是站又站不起,坐又坐不得,只好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瘫在仙宫大堂的座椅中。
他实在太过纳闷:“前辈你说,一个病患精力如此旺盛,是正常的吗,他莫不是在诓我?”
真仙残魂显然已经看过很多次类似的场景,对他并无什么同情之心:“那为何小友要主动招惹他呢。”
好问题。
这么一想,符鸣才发现麻烦几乎都是他自找的,唉,头疼。
但他也不是没有正当理由。他已将解牵机毒的药方铭记于心,其中的丹参玉髓倒还好说,但还有两味药一旦采下药性便会迅速流失,一味是长于血海的白骨莲,另一味是唯有冥泉才会出产的聚魂芝。
需得先行稳住萧怀远的神魂,不然赶路时中途晕厥,也会麻烦很多。
近来萧怀远的黑斑褪去不少,但让符鸣在意的是,他的眉间长出了一条暗金竖纹。
问真仙残魂也说不知为何物,毕竟他也只是真仙的一缕残魂,而非真仙本尊。
符鸣在仙宫台阶上静坐了会,任凭高空的清风拂遍他酸痛的周身,也让他过烫的体温渐渐冷却下来,他张开五指触摸和煦暖阳。
大比秘境诸仙岛如今正是一副春和景明的模样,无相海也波澜不惊,不复动荡。几年来他没事就去挖种子种树种花,养出了几群新生小妖,也在洞窟和冰川底下唤醒了七八只休眠的大妖。
离狐宫如今停在岱舆的瀑布旁,符鸣望着珠玕神木和狐狸出神,它俩正带着小辈在无垠草甸上嬉闹。不得不说,树苗拔根追在狐狸屁股后面跑的画面,还是太富有想象力了。
真仙自后方走来:“符小友如今是合格的秘境之主了。”
符鸣谦虚一下:“哪里的话,秘境之主不是前辈您么。”
“主身在呼唤我,我很快便要离去了。”真仙残魂还是一如既往地挂着浅淡的微笑。
“小友可能有所不知,仙界每过一劫数便必定会出新的真仙,届时执掌此界之仙也会换上一换。”
这倒是与萧怀远所说的大劫对上号了。
符鸣扭过头来:“劫数?前辈可否再多说一些。”
真仙依旧笑道:“我不晓得,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
符鸣再问:“仙宫底下的轩辕镜我能拿走么。”
他对那面镜子映出的结局还挺感兴趣的,不知能否推测他或萧怀远的飞升可能性。
“这不行,轩辕镜共分子母两镜,我手中的是子镜。母镜因故流落人间,曾酿出过滔天大祸,后被另一位真仙封存起来。未渡飞升劫之人道心不坚,是万万不能多看轩辕镜的。”
符鸣也不是执念深重之人,没有必须得到轩辕镜的心思,点了点头便又去观看狐狸追树了。
“成,那若我将来能飞升,应当还有机会与前辈见面罢。”
“缘分到了,自然万事皆有可能,我名曰江瑾,有缘回见。”
庇护大比秘境数千年的真仙残影犹如轻盈的水母,在天穹中向上飘去,直至化为一道流光。
符鸣感到自己在完全接管这一方小世界,他的神魂好似绵密的雨和水流,缓缓浸入此地的每一棵草木,每一只妖兽,每一寸泥土与每一方空气。
这种感觉孤寂而温暖,让他这个游离百年的异世孤魂找到了栖居的屋檐。
他有些想带萧怀远来这边看看。
咔哒,符鸣化神后期的境界似乎有所松动。
“状况稳定多了,那我可以带你去一趟冥泉和血海了。”
探查完萧怀远识海的符鸣从他身上爬起,鼻尖相互剐蹭,他的动作使得脚踝脖颈手腕上的银饰叮叮当当地响。
方行政为了拍马屁,特地进贡了一批富有非凡意味的精巧饰品,最后都用到了他顶头上司身上。
实在是便宜了萧怀远。
萧怀远饕足地松开桎梏:“师兄,我们何时办结契大典。”
“急什么,等你好了再说。”
符鸣漫不经心地想,去外头逛一圈的时候,顺带着清一清任务吧。
第66章
仙界与魔界的交界之处,总是一派要亮不亮的昏黄景象,深云蕴着火烧一般的红,底下的冥泉汩汩向外涌流。
阴沉晦暗的水天之间,只有两人一站一坐的渺小身影。
符鸣正在洗刀,他将染血长刀浸在水中,用巾帕反复擦洗了几遍,这才让他的老伙计铮亮如初。
他刚杀了常年游荡在冥泉的几只溺鬼。这东西在人界待得久,又骗了些活人下水,故而长出了滑溜似鱼的躯壳。溺鬼溅出的血黏腻腥臭,要认真洗才能洗得掉。
“超度了么。”符鸣向身侧之人随口问道。
萧怀远两指间夹着的符纸燃烧殆尽,符灰飘扬,将不得安息之魂尽数驱散。
“嗯。”
冥泉从前也叫黄泉,据泉庄人说是冥界的轮回之地,并不显露于现世。只是在千年前那场旷日持久的地动中,冥河陷落,魔界横空出现,冥界也有部分与尘世重叠,才造就孤魂野鬼在此出没的奇景。
泉庄人对他有恩,这点小忙,就算是系统没发布任务,他也是要帮的。
纷飞灰烬之中,萧怀远突然叫住了他:“师兄。”
符鸣顺势抬头:“什么?”
迎来的是无比热烈的亲吻,萧怀远自上而下捏住符鸣的下颚,指腹按在他颈侧的鲜红魔纹上,反复磨蹭。
魔纹对魔修而言也是敏感地带,符鸣觉着有些难受,喉结滚动,却始终未曾挣脱。
对萧怀远来说,符鸣好似变了个人。
那个生闷气时会将他踹下床,被弄得不舒服时往他药汤里掺锁阳散的师兄变得安静顺从了许多,行事也颇有百年前那个光风霁月大师兄的遗风。
距离拉得极近,但他依然没能摸透符鸣的心。
缠绵了好一会,符鸣的眼尾憋得通红,待师弟主动远离后他长吸一口气:“你是想憋死我吗萧怀远?”
那双琥珀似的浅淡眼瞳好似浇了蜜糖,虽是嗔怪,却无甚怒意。
话是这么说,但符鸣比萧怀远高出两个小境界,真要推开也只是举手之劳,他只是有意纵容师弟罢了。
神识中,被迫观看很多遍亲嘴的系统终于没办法为符鸣寻找借口。
“宿主,你你你你……你真的弯啦?”
符鸣将系统按下去:“别吵,我有我的计划。”
老话说得好,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自从知道自己不仅有望飞升,还是身负气运的种子选手后,符鸣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他想在渡劫飞升之时打破界壁,搏取回归现代地球的机会。
但这个过程九死一生。若不成功,便是消逝于乱流之中,若成功了,也可能再难折返回此界。
趁现在对遭他蒙骗的师弟好一些,也是弥补先前伪装欺瞒他的过错了。
“师兄……”
从小到大,萧怀远总是不善于符鸣争辩的,这回也不例外。他话只说了个开头,便被符鸣塞来的一颗丹药堵住嘴。
符鸣特制改良版丹药,酸酸甜甜,入口即化。
虽然几味关键的药材还未到手,但符鸣这个魔界土皇帝君令一下,方行政便从鬼市里为他淘来了药方上的其余灵草。
别以为他不知道,方行政这家伙从鬼市中也捞了不少钱,如今恐怕比他这魔尊还要富裕得多呢。
作为顶级刀修,一流剑修,二流阵修,三流药修,符鸣掌握着许多居家出行的必备本事,其中就包括炼丹。
常言道良药苦口,萧怀远还未吃过如此甜蜜的药,他轻轻抿了抿丹药,那股花果般的甜意历久不散。
“这药里是放了……”
符鸣拔刀站起身,向不远处被冥河水环绕的山庄走去:“我想想,旁的倒没什么,就是多加了山楂粉和糖,你不是爱吃酸么。”
“那师兄爱吃的是什么?”
“那就多了。”
犹如再平常不过的师兄弟一般唠着家常,萧怀远符鸣肩并肩踩着水边泉石走上岸。
泉庄之人正在岸上等候,他们身着麻布衣,站在最前方的是位手持蛇木杖的驼背老妪,目覆黑布。符鸣知道她的眼纱下是空无一物的眼眶,这是占卜天机之人必须付的代价。
符鸣先向老人家交代了任务进展:“溺鬼已死,百年内不会再生,以后放心便是。”
她弯腰一拜:“谢过尊上,聚魂芝行将成熟,可要先去察看。”
去当然是要去的。但他也不想在救命恩人前摆谱,那就太小家子气了:“不必那么拘谨,当初要不是你们将我打捞上来,我也活不到今日。
老妪走起路来步伐奇快,蛇杖跺在河石上的响声清脆而规律:“尊上命数奇异,也得气运偏爱,哪会轻易死在这种地方。”
气运偏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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