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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似乎并不意外。”符鸣闭眼,与狻猊对视不过几秒,他的神魂便受到针扎一般的冲击。
萧怀远跳过这个危险的问题,将乌发扎成利索的发髻:“束好了,师兄这回可别再弄丢发冠。”
符鸣只是一叹:“师父在哪?”
天衍宗,掌门峰。
面上施了混淆法术的符鸣被萧怀远牵着回到此地。
桃竹青绿,溪流叮咚,一草一木皆是旧景,毕竟也没离开太久。唯有一道清气冲天而起,依凭山势河流,连成覆压千里的大阵。
葫芦道人盘坐在试剑台上,睁开半边眼去看他这俩徒弟:“外头怎样。”
萧怀远如实汇报:“我们来时,昆仑十二雪山喷发者有三,雪崩者有二,弟子都撤回主峰内了。再往外,中州东洲地动不止,许多凡人围在昆仑外,魔界亦有异动。”
他与符鸣对视一眼,欲同时往护山大阵注入灵力,却被葫芦道人拦下。
“费那力气助我这糟老头子做什么,你们省点力留作之后吧。”葫芦道人把持大阵时也没个正形,拧着胳膊活动筋骨,“唉!待在这掌门峰果真还是别扭。”
符鸣可不管葫芦道人说什么,自顾自往他背上注入真元:“师父,你的寿元还剩多少。”
葫芦道人的白眉白须一抖,他笑着骂道:“臭小子,你老问这个干嘛,就这么惦记你师父我死啊。”
而后,他中气十足的嗓门低落下来。
“我能活到千岁,已是老天开恩,不然我早就死在那个时候咯,这个掌门的位子也轮不到我来做。”
人老了,总是爱追忆往事的。
天衍宗原先可不是这副衰败模样,仙界那会尚未大乱,什么魔修佛修散修,统统不成气候。莫说化神期,大乘期修士也有好几人。
只是魔界之祸过后,世道就变了。
葫芦道人忽然发问:“符鸣,你可知仙界对魔修的恨始于何处?”
符鸣顺势蹲在旁边:“不是恨魔修烧杀抢掠么?师父你说。”
晦暗天幕如同一张灰黑绒毯,将他们网罗其中,任何人与物都辨不分明。
短短百年便修至化神,符鸣与萧怀远的天资仙缘,比他料想的还要出众,葫芦道人望着长成的两个徒弟,缓慢地说下去。
“错,对魔修之恨始于对魔界之恨,魔界疆域原为陷落的大半西州。那时鬼怪横行,妖魔遍地,比我天资更高的同门一去不回,这才有我忝居于此。如此多不世出的天才折在魔界,如今魔界可有半分变化?”
“天要如此,人力岂可移之。”
“为师的修为再难寸进,为今之计,唯有让你们二人成仙。”
唯有成仙才能重塑山河,扭转乾坤,否则守再久也只是徒劳。
萧怀远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些事,自然不愿去打搅师徒俩叙旧。
符鸣也鹌鹑似的默不作声,放在往常,他铁定要打趣一番,拍着胸脯说什么你老人家还能再活一千年之类的怪话。但他身为化神后期,也能或多或少感受到老头寿元将尽,不然也不会多次追问。
神魂躯壳受伤尚有丹药功法能疗愈,寿元耗尽却无药可医,看样子葫芦道人也不大想再闭关几年,他也没什么续命的好法子。
他抽抽鼻子,状似不经意地转至另一话题:“对了师父,轩辕镜炼化后还能取出么,我怕某人用多了轩辕镜,神魂碎成一片一片的,用糨糊粘都粘不过来。”
符鸣讲了个冷笑话。
可惜无人在意。
“轩辕镜会自行择主,若不做什么大不韪之事,应当对神魂无甚大碍。不过,萧怀远,你的神魂又是怎么回事?”
葫芦道人煞是诧异,二徒弟行事妥帖稳重,从不让他操心,竟然还能伤及神魂。
符鸣直觉不妙,着急忙慌去捂萧怀远的嘴。
葫芦道人更好奇了:“符鸣你放开你师弟,有什么事情是我听不得的?”
“哈哈,你想听我说给你不就好了吗,折腾师弟做什么。”符鸣死活不放。
没过多久,只见枝头飞鸟惊起,沟通大阵的灵力震荡,葫芦道人的脸色也变得如真葫芦一般青。
“晚了。”
“萧怀远已经什么都与我说了。”
传音害我!!!
当夜,符鸣与萧怀远被罚在掌门峰偏殿跪足一整晚,可谓是各打五十大板。
原话是这样说的:符鸣你引诱师弟有错在先当罚,萧怀远你觊觎师兄手段毒辣也当罚。
怨气凝成实质的符鸣幽幽道:“你为什么非得和师父交代这些事,万一把老头气死咋办。”
萧怀远倒很坦荡:“事情既然已成定局,我不愿瞒着师父。”
“那我要想知道你的秘密,你也肯告诉我?”
“会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是行那事的时候。
长夜苦闷,胸中又有思绪万千,只好另寻排解之路。
两人所跪的蒲团越挨越近,最后稀里糊涂地叠在一块,半晌偷欢。
此次处在葫芦道人眼皮子底下,虽布了结界,他们也下意识地克制响声,只顾埋头苦干,更添了几分禁忌之感。
符鸣原先并不如此放纵,他心底放不下的,无非是那点直男傲气,还有将师弟养大成人的兄长道德。
现在萧怀远三番五次将那层壳强行敲碎,连最后一层遮羞布也被他掀去,自然也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将闷哼咽下后,他捧着师弟的脸深深拥吻,沉默,但姿态放得极开。萧怀远也毫无保留地顶撞,仿佛要将彼此揉碎到骨血里,永生永世不再分离。
结束了。
但太阳没有如平常那般升起,三界也不再是昨日的世界。
符鸣趴在榻上,任凭萧怀远替他更衣清理,累得连小指都不肯抬,墨发流淌在雪丘之上,遮掩不住许多青紫痕迹。
他的嗓音倒不像前几次那样干涩,清亮中略带低哑:“师父的意思是,等帝宫一开,便让你我二人进去夺机缘。”
“但在那之前,我得待在魔界,等宫门开启,你传书信来便可。”
第71章
山水迢迢,行路遥遥。
符鸣这一去,便是整整两年。
长留山居室中,他执笔在信纸上写写停停:“萧怀远,见字如晤。仙界如何,师弟你可有……”
想我?
不行,太肉麻了。
光是想想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从匣中翻出萧怀远所寄书信作参考,师弟写信时措辞克制守礼,颇爱用典,字也遒劲硬朗,看着便像正人君子。
谁能想到师弟会对他抱有那样的心思。
翻着翻着,笔尖饱吸的一滴墨啪嗒掉在信纸上,晕开朵墨花。
符鸣将未写好的信与萧怀远的信放在一块,忽然大笑出声。
他终于知道萧怀远是如何识破他伪装的了。
字迹。
现代不学毛笔字,他穿来之后又无正经老师开蒙。因而字迹虽算不上丑,却带有些现代连笔字的手癖。
墨迹被添了几笔,而后腿上绑着竹筒的的灵鸽扑翅向远处飞去。
屋外,一个孤寂人影伴着如豆灯火,提灯持刀,走入不息的风暴。
自神宫降临以来,太阳再未升起,漫无止境的长夜将三界淹没。魔界本就昼短夜长,照理说影响不大,但在此等异象下。魔气也变得暴烈异常,不少流落在外的魔修因心魔贯体暴毙而死。
反倒是长留山有符鸣护持,魔修在符鸣长久的思想政治教育和武力精神打压下,心态极其平稳,反而无人伤亡。
余下零散魔修惊恐不已,纷纷归顺至符鸣麾下,符鸣的地盘就此又扩大了许多。
如今的他肩扛魔界,不得不守在此处。
浓郁至凝结的魔气如雨如风,滚滚洪流向护山大阵强压而来,整座长留山恍若风浪中飘摇的孤岛。
符鸣向天拔刀,刀气直撼飓风。
魔界如此,仙界的境况还要更坏。
千里之外的天衍宗,萧怀远与符鸣隔空达成了共鸣。
萧怀远立于露台之上,俯视昆仑山脚的点点篝火,它们是如此脆弱,几乎要被黑暗吞没。
九州灵气衰竭,灾异频现。本就不剩多少的稻麦尽数歉收,余粮耗尽,饿殍无数,尚还活着的凡人涌入各仙宗求其庇护。
天衍宗所在的昆仑山亦收了近万流民,他们刨尽树皮草根,却也不过是苦苦生存。
初时,天衍宗弟子尚还给流民下发辟谷丹,后来莫说丹药,连库中传下的灵草都用尽。这群年轻人才知何为天意弄人,人力难及。
萧怀远在等待那个转机。
他知道,帝宫之门要开了。
“掌门,人都到齐了。”新提拔入敬事堂的林含如此对他说道。
这让萧怀远恍惚一瞬,冷硬目光中竟透出几分柔情。他仿佛又回到那年纳新大会,原来那已是许多年前的事情。
符鸣大约从未发现,隔了几间屋的阁楼上,又或是能俯瞰诸主峰的试剑台中,有人总是收敛气息藏在不远处,将他的一切行径收于眼底。
监察司也好,讲经堂也罢,或明或暗,统统都是他的手笔。
费劲心计织丝结网,请君入瓮,都只是为了……
从前种种,很快便会有分晓。
萧怀远颔首,嗯了一声便走入殿中。
大约在一年前,他突破至化神中期,由此成了无可争议的仙道魁首,无人敢对其置喙。
仙盟之人正在等他,这些宗主长老们见萧怀远入座,纷纷抬起头来,面上皆有疲惫之色。
如今的仙盟已不复昔日的清高,各宗都被搅得天翻地覆,如天衍宗这般底蕴深厚的大宗尚可勉强度日,小宗覆灭者不知凡几。
常献计策的山羊胡老道主动抛出话头:“咳,萧宗主,我们这么耗着也不是个办法。这护山大阵开着可是要烧灵石的,若出了阵,外头灵气枯竭,寻常修士也会耗尽灵力而死。”
萧怀远缓慢道:“你可是有什么好主意?”
山羊胡老道等的就是这句话,连忙补充:“世人皆云天狗食日乃天劫降世之兆,帝宫开启乃天劫之果。但帝宫迟迟未开,恐怕是上天怒火未泄……”
这话不大像修士的说辞。
修道先修心,修道之人不管是顺应天道,抑或逆天而行,都不至沦落到求天垂怜。
他大约是意识到此事不妥,便也停在此处不往下讲。
“如此重要的大事,有话就直说,少在那故弄玄虚!”
清月宫宫主杨佩捶桌,将茶水震得飞起。清月宫底子薄,受损颇重,让她的暴躁脾气更胜从前。
山羊胡老道倒是半点不气:“莫急莫急,此事的解法说来也简单,待凡人死得再多些,帝宫自然就开了。”
杨佩反唇相讥:“再死些凡人,这是正道修士该说的话么,如此行事与魔修又有何异!”
“我们修士自个都无暇自保,还管凡人作甚?”
“你这老儿……活该你死活升不了化神。”
……
萧怀远轻叩两下桌面,两人噤声,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他的情绪总是不显于色,也并不评判二人的对错:“我记得,这是天复会的说法。”
天复会说是散修盟,但如今在凡人中声势不小,教徒混迹流民之中,自然也与各宗修士有所接触。
日子难过起来,供奉神鬼的事情便更多了。
毕竟长夜漫漫,若没个盼头在前头,如何才能熬得住,萧怀远心想。
老道得意地捻了捻山羊胡,他原本顺滑的胡须在这两年缺少保养,变得如稻草般干枯,但他狭长的眼依然射出精明神采。
“是是,正是天复会的土办法。天复会这不是哄了一批凡人要他们自焚转生么,我们只需再劝些宗内流民过去。”
“这不是掩耳盗铃么?”杨佩又呛他。
他被杨佩瞪了许久,也梗着脖子回道:“也莫怕渡不了劫,左右是他们做的恶事,与我们的修行何干?再说了,佛门不也讲究往生,让和尚去劝不就得了。”
“老和尚,你说是不是?”
被喊到的老和尚捏着佛珠点头,露出整齐的一串戒疤:“阿弥陀佛,若能让世人早脱苦海,也是好事一桩。”
得,这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合起伙来整她呢,杨佩翻了个白眼。
道门佛修散修间有所勾结,萧怀远在鬼市时便早看出这一点,之所以隐而不发,只是没抓到证据罢了。
萧怀远关心的却是被他们忽略的另一个问题。
“你说天复会带凡人自焚转生,是去何处?”
山羊胡支支吾吾,欲与萧怀远私下商议,却被他回绝,只好从实招来。
“这个么,在日华宫遗址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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