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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渐背靠窗沿,宣朗正在小厨房里给他做饭,那边人并未注意到这里的情况,黎渐便放心的运气,掌心聚起一道浅色流光。
他紧闭双眼,心里默念咒诀,霎时间丹田处一片明亮,仿佛有源源不断的暖流从丹田中涌出。
好像,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几乎要飘飘欲仙了。
四周的灵识正往外散发,飘飘荡荡,忽然黎渐眉梢一凝,仿佛是有陌生的气息闯进了他修炼的地盘。
他从床榻上翻身而下,以最快的速度瞬移至门口,打开门的瞬间,他看见宣朗几乎同时往外面探头探脑走过来的身影看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黎渐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宣朗竟然能跟他有同样的反应速度,而且还是在他放出灵识,集中修炼的情况下。
这要不是巧合,那他的修为得多厉害啊。
不愧是时渊仙君下凡,黎渐想,连凡人之身都有这般本事。
小院外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探头探脑,素色布带束起墨发,一路朝这边张望着过来。
黎渐就坐在院中的一株大榕树下,天光透过叶片落下,在脸上照出斑驳光影。
等了片刻,察觉那人的步子靠近,黎渐一偏头,正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得打量着自己。
那人穿着一身考究的衣袍,书生模样,又比寻常书生有那么一番底气。
他目光从宣朗身上略过,又看向黎渐,不知心里在琢磨些什么,倒是本本分分的站在门口,颇有文人雅士的规矩。
书生朝宣朗拱了拱手,又面向黎渐,说道:“在下是东街的梁秀才,不知阁下可是传言中的黎仙长?”
黎渐坐直了身子,长袖搭在身前:“有事?”
闻言,梁秀才立马展开笑颜,仿佛是松了一口气般欣喜。
他正准备开口说话,又觉得自己站在门口似乎不太方便,慢待了仙长似的。
“那个……”梁秀才指了指自己,又往里面指了指,迟疑着说,“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进去?我确实有重要的事情想找仙长,但又怕打扰二位。”
黎渐余光瞥了宣朗一眼,宣朗放下手里的东西,颔首:“无妨,请进。”
“哎,好嘞。”
梁秀才说着,便提起衣袍往里走,宣朗引着人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还不忘顺带给黎渐递一杯。
“谢谢,谢谢。”梁秀才客客气气的接了茶水。
“早听闻黎仙长大名,是有真本事的修士,先前听说黎仙长在齐家,本想去寻一寻,谁道还未等我去,仙长就已经离开了。昨日恰有好友在湖畔看景,听说了黎仙长现下同宣公子住在一处,便说来与我听,我这紧赶慢赶的就来了。”
原本梁秀才昨日就想来的,怕拖延久了,再次错过。可好友来跟他说时,已经是傍晚,天色黑沉,他倒是生怕惊扰了仙长,这才煎熬等了一夜。
黎渐撇着茶沫,他昨日已经将茶叶全都换成了最新鲜的上等茶,碧色的叶片漂浮波纹之上,随着指尖轻轻荡开。
浅尝一口,还算不错。
他掀起眉眼,问:“所以,找我什么事?”
梁秀才看了眼周围,半身靠前,压低声音道:“我来……求仙长救命。”
“救命?谁的命?”黎渐眉间一蹙,忽然就来了兴致。
昨日刚听了一耳朵的八卦,今天八卦的主角就到了眼前,还特意让他救命,黎渐总不至于那么快就忘记,这八卦的内容里,梁秀才到底扮演了个什么角色。
桌前的杯盏动都没动,梁秀才一手握成拳,干瘦细长,骨节被捏得泛白,尤其分明,仿佛掌中带着锋棱。
他吞了口气,面色微微迟疑,时不时打眼偷瞧黎渐。
默然片刻,像是做了沉重的决定,梁秀才猛地深吸一口,踌躇着说:“求仙长……帮我为红绣讨命。”
“红绣?”
果真是她,黎渐心想,自己似乎并没有猜错,或许当真是红绣离奇失踪一事,才让梁秀才找上门来的。
梁秀才咬着牙,紧攥的手都哆嗦:“仙长,仙长我跟你说,长乐坊里有妖怪,会吃人的妖怪。我怀疑……怀疑,红绣就是被那妖怪给吃掉的,根本不是出去嫁人了。”
梁秀才说得煞有其事,面色恶狠狠地盯着两人,仿佛恨不能将那妖怪挫骨扬灰。
身旁少年握着杯盏的手一抖,险些将杯中茶水洒出,黎渐稍稍偏了余光看去,伸手替他拂去洒出的茶水。
见黎渐不说话,满眼全顾身旁人,根本不在意他说的妖怪,以为是黎渐不信,梁秀才急忙说着:
“我知道,这样说可能真的很离谱,但是事关红绣,我不可能骗人的,红绣她真的是被妖怪害死的。”
“他们都不相信我说的话,可你是仙长,你应该能明白我说的意思吧?”
梁秀才看着黎渐的面色,微微地带着期盼。
在发现这件事情之后,梁秀才不止一次的跟身边人说过,但是没有人信他。
他甚至还找了不少路过的道士,所谓的修仙人来,可是得到的回答,不是在笑他被甩后得了幻想症,就是借此想坑他一大笔钱财。
他还为此散尽了家财,连中了秀才的赏银都给了半吊子的道士,都无济于事。
现在他就只有黎渐这么一根救命稻草了,要是连黎渐都不能理解,那他真的不知道该去找谁替红绣讨回公道了。
就在梁秀才快要以为连黎渐也不信的时候,他忽然偏头,开口道:
“你有什么证据。”
寡淡的语气,像是在黑夜里为他点亮的一盏灯,梁秀才眼眸立马又明亮起来,严肃道:
“我始终不相信红绣会抛弃我,所以我偷偷去看过,红绣的身段我太熟悉了,那个人根本不是红绣,她一定是被妖怪害了,然后那妖怪顶替了她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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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渐:我怀疑小盆友比我还厉害,但是我没有证据o>_
第18章 攻略18%
梁秀才本是东街一寒门书生,门户微贫,也就勉强供得起他十余载苦读,所剩无几。
可是要进京城赶考,还需花费大量银子,赶考路费,一路打点都不是小数目,他就算将家中值钱物件都卖了,也属实不够。
几番斟酌后,梁秀才决定去为那些胸无点墨,却喜欢摆弄文采的富家子弟们写诗,挣点路费。
当今圣上虽擅武重道,但文人墨客千年来都是受人敬重之人。
不论是名门淑女,还是烟花柳巷,都对文人雅士的酸文词句无法抵抗,连喝酒作乐时,都要随口来两句,以表示自己的才情,为人称道。
那些纨绔子弟们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出手很大方,他若是能写出一首绝佳的词句来,帮他们在心仪的姑娘面前显露一手,得到的打赏都足够他此去的路费了。
富家少爷们的要求虽不高,却很麻烦,每每入烟花之地,都要让他随行,为他们心仪的女子量身定制佳词一首,以示看重。
梁秀才便是在这时遇见了身在长乐坊中的红绣。
红绣是自小被卖进长乐坊里洒扫丫鬟,只因样貌绝佳,身段又好,被老鸨看中,教习舞蹈,成为坊中的一名舞娘。
便是烟花之地,女子想要立身,单凭一副样貌也是不够的,没有一手好技艺,绝美的容貌也维持不过三日荣华。
相较于其他勾栏处,单凭女子容貌为生,长乐坊中个个都有一手绝佳的技艺,能成为花魁者,尤胜之。
认识梁秀才的时候,红绣还只是一个小小的舞娘,给旁人伴舞的,哪怕是打赏,都不一定能轮到她的那种。
文人的才情,总是无比吸引人的,这话从来也不假。
那日宴席,觥筹交错,梁秀才刚为一个富家公子写了词句,华丽的辞藻漫天飞舞,听起来隐晦又大方。但胸无点墨之人听不懂,难以欣赏,便觉得他写的不好,还要他当众念出来,叫别人评判一番。
梁秀才虽是寒门出身,可好歹读了十多年的圣贤书,文人傲骨自是有的,让一群目不识丁的纨绔品评他的诗词,还嘲笑他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狗屁不通,实在有失风化。
为了赶考路费,梁秀才念了。但他依旧保持了一份文人风骨,念完直接甩了诗词离去。
纨绔的赏银自然是黄了。
从包间里出来,梁秀才一路听着那些女子尖锐的笑弄声,摇摇头,暗叹自己十几年的礼仪教化都白读了,竟也成了别人挑弄风情的下酒菜,实在对不起老祖宗的教诲。
他闷头急走,生怕被人看清面容似的,正要转身下楼,忽然身后一道莺啭黄鹂般的嗓音唤住了他。
“梁公子。”
那女子的声音急切地想要叫住他。
梁秀才回身看去,是一个舞女打扮的姑娘,姿容清隽,一双柔和清澈的眼眸闪着光似的看他,倒是与这周围的莺歌燕舞,情转绵长有些格格不入。
见他停顿,红绣走上前,微微一福身,道:“梁公子请留步,这是您的诗词,您忘记带走了。”
她伸手,将梁秀才一气之下揉皱了的宣纸轻轻摊平,然后递上前来。
梁秀才瞥了一眼:“姑娘扔了便罢,我也不需要了。”
“为何?”红绣不解,“公子写的很好,怎会不需要呢?”
长叹一口气,梁秀才目光转向别处,方才那房间里明艳的烛火透出窗来,隐隐约约可见姑娘们绰约的身影在翩翩起舞,富家公子们觥筹交错,流水似的银钱撒出去,好不热闹。
他说:“枉我日夜苦读这十几年的圣贤书,如今也只能在这勾栏瓦舍里为这些人作词,我祖上要是知道,怕是在棺材板里也躺不安宁罢。”
说到这,梁秀才抬眼,隐隐察觉面前姑娘不自然地低下头,嘴角稍敛,握着宣纸的手僵在原地,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对不起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察觉自己言语有失,梁秀才连忙道歉,“我说的‘这些人’不是你,千万不要误会。”
梁秀才自知自己的处境跟她们别无二致,都是看人眼色,靠本事讨好人吃饭的,所以也没有看不起谁的意思。
他这话本意是想自嘲,不想却伤害了眼前的姑娘。
红绣摇摇头:“无碍,我明白公子的意思,青楼女子看起来是受人追捧,实际上也不过那些富家公子的玩物罢了。红绣自知与公子不是一路人,只不过是钦慕公子的才情,想宽解公子几句。”
还是那一身火红的舞女衣裳,腰带勒紧身段,好像吃不饱饭般的纤细,发髻垂在一侧,说话间发簪上的流苏珠子轻轻摇晃,又似在搅动湖水。
不待梁秀才说话,红绣将宣纸塞进他怀里,又撤回一步,说道:“公子有如此才能,还请切勿妄自菲薄,红绣相信,以公子的才华,必定有朝一日进京赶考,及第登科。”
说完,红绣便转身离去了。独留梁秀才一人在原地,耳边伴着悠扬的琴声,反复回响她的话。
梁秀才也没想到,两人的缘分竟是由此而起了。
不知是被她这话激励了,还是实在想再见她一面,第二日梁秀才鬼使神差又来了长乐坊,他坐在一众富家公子的身后,为他们研磨作词,目光却时不时看向舞女中的那抹身影。
他看着红绣,鬓边的发簪也笑得明媚,两人不经意间对视的一眼,梁秀才竟羞红了脸,不自觉低下头。
突然间脑海里灵光一闪,思如泉涌,梁秀才大笔一挥,唰唰一阵奋笔疾书,顷刻间便完成一首绝佳的诗词。
人群里为首的纨绔接过小厮递来的宣纸,摇头晃脑的念出来,最后一句话音落下,猛地一拍大腿:
“好,写得真好,你今天的水平才真有那么点文人墨客的意思。”
纨绔将这词送给了舞女群中最耀眼的花魁,惹得花魁娇笑连连,温香软玉扑进他怀里,一个劲的夸他眼光好,明日定叫乐师谱了曲来,再亲自跳给他看。
纨绔被花魁哄得开心,也不忘写词的梁秀才,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丢过去,正好丢在梁秀才怀里。
“这是爷赏你的,以后继续努力。”
梁秀才刚要开口道谢,那花魁就不满的娇嗔起来:“爷,奴家今晚给您跳了好一阵子,腿都酸了,也没见爷心疼奴家。”
闻言,纨绔哈哈大笑起来:“爷怎会不心疼你,今晚就让爷好好疼疼你。”
说罢,梁秀才等人就被纨绔带来的小厮推搡着出去了,一起出来的还有那一群舞女。其他几个出来的富家公子识趣的去找乐子了,舞女们悻悻散了。
红绣深深看了梁秀才一眼,转身要走,梁秀才急忙叫住她。
“红绣姑娘。”
看着人都散去了,梁秀才走到红绣面前:“今日那词,本是我想写给你的,是姑娘带给我的才思。我自负读书万卷,却不想还不如姑娘眼明心清。”
红绣叹笑:“我本也是好人家出来的,自小随父亲念过几天书,只不过后来父亲被人诓骗去赌,家卖没了,这才将我也卖到这处。”
“抱歉,勾起姑娘的伤心事了。”
梁秀才有些愧疚,没想到红绣竟是如此境遇,难怪他总觉得她同这坊里别的姑娘不一样,明明身处浑浊,却眼目清明,不像世俗的欲望那般。
但她身居此处,总归是躲不过被世俗侵染浑浊,想到这儿梁秀才忽然起了一个不该有的念头。
他说:“待我及第登科那日,我必定将姑娘从这里赎出来,绝无戏言。”
此后一年,梁秀才拼命学习,日夜苦读,红绣便在长乐坊中跳舞,为他积攒路费。
后来,皇天不负有心人,梁秀才果真中了秀才,一举名动浔阳城。
人人都知道梁家出了个秀才,都上赶着去巴结,直等他哪日再中个进士,及第登科,到时说不定便是朝堂的肱骨了。
可即便如此,梁秀才也没有足够的银子将红绣赎出来。
随着年岁渐长,她日渐漂亮,出众的舞姿也让她在坊中的位置从边缘小舞女渐渐变成中间的领舞。
老鸨看她有出息,样貌也灵动,一心想培养她成为坊里的预备花魁,便怎么也不肯轻易放她出去。
“五千两,白银,能拿出来我今儿就可以把红绣放走,你能吗,梁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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