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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怜垂着眸:“是什么人给我下的药。”
他好歹也做过两次魔君,这般轻易地被下了药,对方估计来头不小,说不定是受了浴火掌宫的指使。
但这也不太对,风琉璃大可以直接杀了他,再不济剖他魔骨断他经脉废他修为。这般把他弄失忆了放出来,他想不通会对浴火宫有什么好处。
谢不归眨眨眼,露了几分女孩情态:“你怎么问这个,你不该问解药怎么弄到么?”
独孤怜落在桌面的指上覆了一层霜,向茶几中心蔓延。
谢不归挑了一下眉:“怎么?你想报复?”
独孤怜不着痕迹地蹙了一下眉:“以我的修为——”
谢不归啧了一声,打断:“你空有一身修为,没了记忆,你能知道法术咋使?”
独孤怜沉默着,又听谢不归道:“况且,记忆恢复后,你自然会记起那个人的。”
独孤怜:“这里头是有什么忌讳么?”
谢不归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天机不可泄露。”
她想了想:“我倒是能旁敲侧击地跟你提提,给你下药的人你认识,你们关系很亲。”亲到不能再亲了。
“你放心,他不会……”谢不归刚想说“不会伤害你”,又忽然想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人其实是这世界上伤独孤怜最深的,不论是□□上还是精神上。
于是她顿了顿,最终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不会伤害你。”
于是独孤怜便没再作声,垂眸兀自思索着。
第3章 解药方
茶室的雾气依旧浓,但比起先前还是淡了不少,隐约可以看见书架的轮廓。谢不归瞥了眼书架,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书么,说到底都是供人翻阅的,记载的东西自然也都是官方的说法,总是人眼睛看到的东西,至于私底下的事情,哪能让所有人都知道呢?”
这句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独孤怜其实自己也明白。他的性子和书上记载的大同小异,一般人不敢靠近他,记得住的自然也是大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那些小异。
例如他并非对谁都那么冷,他只是孤僻且慢热。
天地阁主也知道,但她不会写下来公之于众,只会默默放在心里。
也许同他关系亲密的人也知道。
谁知道谁知道呢,反正总是常人所不知道的秘密。
谢不归从桌底下拉出一卷纸,又从书架上拿了一支笔,两样一并递给独孤怜:“记下来罢,省得忘了。”
独孤怜一手按着纸一手拎着笔,方欲问这是要他记什么,谢不归便开口了。
“甘草,陈皮,肉桂,各五钱。这些在寻常药铺就能买到。”
独孤怜这才明白这是要他记解药的配方。
“蟠桃花蕊四钱,要晒干的。仙道那些山里多得是,人间有些黑市也有卖。”
独孤怜闷声记着。
“龙鳞磨成粉。什么龙都行。蛟不行,要渡过真龙劫的。”
他上哪找真龙去?
“极阳天魔血十二滴。”
独孤怜干巴巴地问:“不能是极阴天魔血么?”
他自己就是极阴天魔体质。有这种体质基本都是藏着掖着,因为浑身都是宝,跟唐僧肉似的谁都想来一口。
极阳天魔体质自然也如此。
那他怎么知道谁是极阳天魔体?
谢不归:“那人给你下的药唤作忘尘丹。忘尘丹有味药材便是天魔血。你这颗忘尘丹用的是极阴天魔血,解药自得相悖。”
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用的还是你的血。”
独孤怜:“……”
下药那个人跟他真的关系很亲,他信了。
“沙华九钱,晒干磨成粉。”
独孤怜:“曼珠沙华的沙华?”
谢不归嗯了一声:“曼珠是花,沙华是叶,别搞混了。”
“它不是独生于冥界么?”
谢不归一脸单纯:“所以?”
独孤怜:“为了这个药材……我还得死一回?”
谢不归哦了一声:“才想起来三界并不互通。”
独孤怜:“……”
谢不归:“要不你挑个时间死一回,死了就能去冥界了。”
独孤怜:“……”
谢不归托着腮:“不用沙华也行,换成秋杉叶。”
独孤怜垂眸。秋杉,这个名词对他来说极为陌生,天地录中也没有,想来不是常见植物。对于这些没名气的杂树,天地录的做法是扔一排书名,说剩下的树不常见也没啥名气本书就不提了,这些书里都有自己去翻云云。
“天地录倒没写秋杉是什么树。”
“一种在秋天发芽的树。秋生新叶,春落枯叶,叶可入药。”谢不归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秋杉是浴火宫特有的树种。”
这么说来,他还得去一趟浴火宫?
独孤怜蹙眉,抬眼:“这树就浴火宫有,别的地方长不了?”长得实在是不争气,净挑他不想去的地方长。
谢不归若有所思:“这可说来话长。你知道风璎珞么?”
独孤怜满脸写着“你看我知道吗”,冷冷来了一句:“就算知道我也不记得。”
谢不归刚要说什么,独孤怜又来了一句:“天地录倒也没记。”
天地录怎么什么都不写。
谢不归无奈:“此事乃是浴火掌宫封锁了消息,打定主意不让旁人知道,我有什么法子?”
室内水雾氤氲,谢不归掌心贴着的茶壶又重新开始沸腾。
“风琉璃的长姐唤作风橦,字璎珞,夺嫡失败后被风琉璃凌迟。她修为太强,生生割了三万刀才死。风琉璃怕她怨气太重变成厉鬼,便将她的三魂七魄硬生生绞成碎片。”
谢不归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风琉璃只不过是切碎了一盘生菜,而不是割碎了一个人的□□或者绞碎了一个人的魂魄。
“于是她死后仍不得解脱,魂魄被困在浴火宫受永久的煎熬,那些魂魄碎片后来在她骨血腐烂之地扎根,长成了一片秋杉林。”
这实在不是一个美好的故事。
独孤怜杀人从来不搞那些复杂的酷刑,一来他洁癖,不想弄得血淋淋的,二来他嫌麻烦,三来……他也确实狠不下心看那些人那么痛苦,哪怕有的人十恶不赦,事到临头他还是会不忍。
不忍归不忍,在他有限的记忆里,真该上刑的时候,他摆摆手让下属做了,别当着他的面就行。下属不会理解他的不忍心,只当他是洁癖,当然这也确实是很大一个因素。
独孤怜也从来不理解风琉璃之辈捣鼓这些酷刑为什么如此毫无负担,之前不理解,现在依旧不理解。
“秋杉开花的频率时长与曼珠一致,故秋杉叶可以勉强平替沙华。”谢不归不紧不慢,“这七味药材你可记好了?”
“记好了。”独孤怜将记满药材的纸递给谢不归。
谢不归没接过,只是看了看,目光扫过那排药名,点了一下头:“解药没那么多讲究,药材顺序也随你安排。寻到任意一味,内力化开,以水冲服便好。服过七味药材,药效自然便解了。”
独孤怜便将这句话也记了上。
他搁下笔,捏着纸抬头,却是一愣。
不过低头抬头的功夫,场景便换了。眼前没了氤氲的雾气,也没了捧着茶壶的谢不归,茶几、书架、书架上的天地录,统统不翼而飞。
红叶盘旋而落,萧瑟的风从颈边刮过,他坐于树下的一方青石之上。山道蜿蜒,枯黄的草弯折着,毫无生气。此刻已是傍晚,远处的天色一层层丰富而鲜艳,远飞的鸟影渐渐淡入一色浅金深红之中。
他想起来了,他曾在初春的清晨踏上这条山路,彼时山间雾气浓重,抽芽的春草尖上吃力地挑着大颗的露珠。他在这方青石歇脚,再起身便误入了无寻处。
好似一场囫囵惊梦,阖眸时是初春,睁眼已是深秋。
如今梦醒,雾散,一切了无痕迹。
无寻,无寻,无迹可寻。
他茫然低头,只见自己指间依旧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而七味药材整整齐齐排在纸上,昭示着一切的真实性。
他了然,再起身,只步踏入人间。
天色一片暗红昏黄,一人悄无声息地落在独孤怜身后,以他的修为,在那人落地前便察觉到了。
长天之上,那片无垠的红渐渐向西淡去,而东侧慢悠悠爬上黛色的青。
独孤怜淡然将手中的纸对折,塞入袖中:“你是谁?”
那人一愣,无声笑笑:“不愧是独孤殿尊,失忆了都能有这么敏锐的洞察力,在下佩服。”声线有孩童的稚嫩,但又极为沉稳。以那人的身形来看,这是个少年,兴许只有十六七岁。
独孤怜声音极冷,竟使得身后的枯草悄然凝出一层霜:“你还没回答孤的问题。”
四面沉暗的光影里,那人立直了身子。
“在下,幻影楼天字第一号,天魂。”
人间一直有个说法:天下刺客皆出幻影楼。
幻影楼跟天地阁似的神秘得很,无人知道幻影楼的确切方位,就连楼内刺客也说不清。
楼内刺客的名号按千字文顺序排列,名天字者最佳,而天字第一号便是幻影楼的活招牌。
这一代的天字第一号叫作天魂,这个名号几年前便在人间传得沸沸扬扬。独孤怜也在茶楼听书时听了这么一耳,他一笑了之,很快便抛诸脑后。
本以为这人从此与他无关,谁料今日让他正面碰上了天魂。
他想了想,又兀自笑了。
不对,天魂才是正面碰上他。至于他,是背面。
天魂身上的阴气很重,他作为极阴天魔体质,自然察觉出了不对劲。他试探着开了口,以漫不经心的语气:
“孤倒是好奇,明明是女子,为何要作男装?”
听他此言,天魂一惊。纵然她极好地压制了自己的气息,但这些细微的情绪变化依旧瞒不过独孤怜。
独孤怜慢条斯理道:“看来孤还是第一个知道的。”
他先前背对着天魂,此刻他极缓地转过身,入目是一张——
——行,一张戴着面具的脸。
未能一睹天魂姑娘真容的独孤怜面无表情。
天魂蹙眉,冷冷道:“我有的是法子让你不说出去。”
这话说得固然冷,只不过没独孤怜冷。
天魂本以为二人会再对峙片刻,她甚至觉得自己会率先败下阵来。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独孤怜却主动示弱地撤了气场,道:“孤现下失了忆,自然随你威胁。”
他摊手:“说罢,你的目的?”
第4章 风琉璃
风拉扯着细沙,一会飘起来一阵。枫叶挂着黯淡霜红,飘落的便堆叠在乱草间。逐渐转黑的夜色将二人的影子涂抹得干净。
天魂没动,也没再言语。
纵然她是天魂,是天字第一号,纵然对方失了忆,她面对着独孤怜,心里依旧是发怵的。毕竟对方是独孤怜,是独孤殿尊独孤怜,是曾两次被称为魔君的独孤怜。
她疑心有诈。
月色阴沉而森冷,将山林洗得幽绿,而风擦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带出一阵阵低低的呼啸。黑衣的独孤怜只剩一个浅浅的影子,好似一晃便散了。
深秋的草木香里,隐约有一丝特别的香气氤氲,非花非木,奇异高古。
天魂大致猜到了那是什么,抬手以指节叩了叩面具,漠然道:“我这面具防毒。”
独孤怜面无表情,丝毫没露出被看穿的赧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包粉就开始叠袋口:“那孤得收起来,别浪费了。”
天魂:“……”
叠完那包毒药,见天魂仍是一脸警惕,独孤怜伸指点在眼角处:“看着孤的眼睛,孤唯一留的后手不管用了,孤无能为力了。”
独孤怜的眼睛委实很好看,就在天魂看入那双眼的一刹,眸子里有几抹星火分水拨浪般划过漆黑的眼瞳,像是漫天的星光都如海水般涌入。那眼眸好似包容万象,如同整个尘世的灯火都倾倒在漆黑的寒江之中。
天魂无动于衷地看着那双眼,接着她淡淡地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在独孤怜面前晃了晃:“这药认得不?专破你那致幻瞳,我早便吃过了。”
独孤怜面上丝毫不慌,眨眼间,眼里的星光都消失不见了。
极阴天魔体质、天生致幻瞳,在一身修为等同作废的前提下,他只有这两样可以依仗。
独孤怜面无表情地瞎扯淡:“正常人一般也就留两道后手。”
天魂心里说我信你个鬼。
然后她抬手,双指间夹了根差点刺进她心口的针,皮笑肉不笑:“前魔君殿下,请把你袖子里那弩卸了。用刺客的暗器对付刺客,亏你想得出来。”
独孤怜十分听话地卸了暗器,随手往草丛里一扔,继续胡扯:“严谨一点的人会留三道后手。”
天魂:“……”
独孤怜:“若是留四道,那就是疯了。”
这句扯淡以天魂一脚踹死被某疯子用致幻瞳迷惑的蛇而告终。
独孤怜:“若是留五道,那简直是丧心病狂。”
事实证明,丧心病狂的某人不光用致幻瞳迷惑了一条蛇,还迷惑了一只老虎。
天魂:“……”
天魂想,还好是她来,若是换了地魄或者玄抑,遇上第二道就该栽跟头了。
地魄、玄抑,或者其他刺客,一身本事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全是血淋淋的。她不同,她更为细致。她会记笔记,她会归纳整合。她曾阅遍典籍,为一切旁门左道想好对策。她曾细细研究每一个任务,认真规划策略。女孩子的心总是更细,她就这样将每个任务出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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