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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是她有备而来。
独孤怜不同,他完全是毫无准备地碰上天魂,但却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布好五道后手。尽管天魂将它们全破了,心里仍是升起一股棋逢对手之感。
终于没了后手的独孤怜:“孤挺好奇,你轻功了得,修为想必不差。为何不直接上手?”
天魂点一点头:“其实我的任务是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等谁?独孤怜一惊,疾步后退,却撞到了一个人的胸膛。
他更惊了——这个人是何时出现的?他竟丝毫没有察觉!
天魂弯弯眼睛:“正主来了。”说完一提气,脚下飞掠,果断溜了。
月色倾倒在山间,林木笼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只有在远离尘世灯火的所在,才能看见这么亮的月光。
独孤怜僵着身子不敢动弹,而身后的人抬手,虚虚按住他的左肩。
那人轻笑一声,开口,语气里尽是沧桑:
“独孤怜,本座找了你八年。”
山脚下的客栈里,独孤怜同那个自称本座的男人大眼瞪小眼地对坐着。
那人许是担心他跑了,拽了缚灵锁便往他身上捆。当他拎着捆成粽子的独孤怜到客栈来要求“开一间房”的时候,掌柜都吓傻了,不住地揣测他俩的关系。
独孤怜僵硬得像尸体。
那人的修为同他半斤八两,何况他还失忆。
进入灯光里,他便看清了那人穿着的是一身青衣。
记忆里,确有个人似乎总是一身青衣,气质出尘又姿态懒散,像谪仙从欲界之仙都尽兴归来,随手拈下一片山水裁作俗世衣裳。
那人曾在煮茶时调侃他,笑得像只狐狸。
可是不对,好像不是这样的,应该是哪里记错了,那人分明是魔,那人主宰魔道、震慑天下,那人手上沾过千万人的血。
那,记忆里个谪仙模样的人又是谁?
记忆出现了岔子。他想用食指去轻压着太阳穴,却发现自己被捆着。他不明白自己的记忆为什么会出现矛盾,哪怕这只是一个极小的差错。
当他在房间里被放下松绑时,他更是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人生得有种仙气,举止优雅如玉泉映月,风姿飘逸似长空流云,身影沉稳若涛中礁石。——是他记忆里那青衣人无疑。
只是他记忆里的那双眼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此刻那笑意却森森然有些可怖。
青衣人没出声,只是垂眸沉默着,于是二人相对无言地熬了很久,氛围很是诡异。
后来独孤怜实在忍不住,主动打破了寂静,这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你是谁?”
青衣人终于有了动静,他抬眼盯着独孤怜,眉心紧锁,却没应声。
本着丢人丢到底的原则,独孤怜破罐子破摔:“我们是不是认识?”
青衣人终于开了口,嗓音沙哑。
“认识。”
他一双眸子映着烛火,像一对剔透的琉璃。
独孤怜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他紧跟着道:“孤失忆了,你该知道罢。”
青衣人的身形顿了顿,他终于笑了,笑意有些凉:“别在本座面前自称孤。”
他说得刻薄:“你不配。”
独孤怜卡了壳,谁晓得那人的关注点在称谓。他没接话,绷着脸干巴巴地问:“你到底是谁?”你谁啊说话这么傲。
青衣人冷笑。
“在下,不才,浴火掌宫,魔君,风炽风琉璃。”
他伸手,狠狠掐着独孤怜的下颌,松手时留下极深的红印。
“独孤殿尊,前魔君,独孤怜,真是好久不见。”
有一种容颜,叫阴柔。
有一种气场,叫冷冽。
世间有这样一个人,将阴柔与冷冽流水无痕地融合,化作独特的气韵和风华,从骨子里蜿蜒到指尖上。
是谁眼角挑起的是魅惑,眼底流露的却是肃杀。
是谁举止间不乏妩媚妖娆,性子里难掩孤傲绝然。
那人复姓独孤,唤作怜,表字寒缺,生于九百余年前的一个大寒。彼时人间千里冰封、万里霜雪,北风席卷,冬意正浓。引得他从小到大周身都缠着一层寒气,心情差时,所到之处三尺之内无不凝霜。
魔人只记杀戮,没什么文化。他出生那日既然是大寒,父亲一时兴起,便为他取了寒缺这么个表字。
怜是母亲给取的,她曾攥着独孤怜的小手无数次地悄声说,我儿虽是魔子,万不可好杀戮,须心怀善意,怜悯众生。在父亲面前,母亲便换了说法,只说是自己看着孩子心生怜惜,胡乱给取的。父亲只当是妇人没远见,也没说什么。
他母亲不过一介凡人,被他父亲抢来,意外有的他。但那个固执的女孩就是认为她可以把孩子教得一心向善。她认死理,她的孩子手上不能沾血。
凡人寿命短暂,后来他的母亲死了,他的手上也沾了越来越多人的血。但他总是下意识地觉得血脏,脏得很,他不能满手污浊,母亲会不高兴。
于是他的洁癖越来越严重,心也逐渐软下去。
他是长子,这独孤殿尊之位自然便顺理成章地到了他手上。父亲却总叹着气,道他性子太软,不知传位与他是不是明智的选择。
如今看来,这个选择果真不明智。
整个独孤殿都葬送在他手里了。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想,等他恢复记忆,定要第三次登上魔君之位,彼时他断然不会再留着风琉璃。没了风琉璃,一切都好办。
风炽,字琉璃,生于一个春分。彼时人间春风回暖,百花遍开天下。万物复苏之际,他的母亲却在他落地后没了生息。
他本不该生在此时,是他提前撕开了母亲的肚腹,仅靠一双未发育完全的小手。
虽生在春分,但他身上并无半点春风的影子,他极为早熟,也极为冷血。十五岁那年,他以及其残忍的手段杀尽同宗,孤身夺得浴火掌宫之位。一年后,他起兵夺魔君之位,仅用三年便血洗独孤殿,逼得曾经不可一世的独孤殿尊投降。
那一年的冬月十二,众目睽睽之下,九百岁的独孤怜向十九岁的风琉璃屈膝。
四海皆惊。
这样不堪的往事,在天地录上竟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独孤怜光是看着便觉得屈辱,更不敢去想象当年他跪在风琉璃面前是什么心情。
不外乎憋屈、羞耻,受辱到极致,面子丢得干净,尊严被践踏得彻底。
不堪回首。
独孤怜面上强撑着波澜不惊,心底直接翻起惊涛骇浪。
青衣人就是风琉璃?!
一个逗弄他、哄骗他、陪他闲聊对他笑,一个羞辱他、打压他、将他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这两个人竟是同一个?
他直觉这里头定然有别的故事,但他不记得。
风琉璃依旧兀自说着,声音低沉。
“独孤怜,本座找了你八年啊,整整八年。”
风琉璃又笑了,笑到面容扭曲,神情里是抑制不住的狰狞。
“失了忆的人,浴火宫十二道宫墙没拦住你。本座派人寻你八年,杳无音信。”
他面上在笑,双眼却像是在冒火,就要把独孤怜烧成灰烬。
“独孤怜,你休想再离开本座周身半尺。”
第5章 那层霜
屋外夜色森凉、月光清冷,屋内烛火摇曳。
独孤怜抬着印了红痕的下颌,问:“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天地录那些官方说辞之下,究竟隐藏了什么?
烛火一声轻响,影子在墙壁上晃动。风琉璃的脸映在光影里,罩上一层温暖的黄。
只听得他一声轻笑:“还能什么关系?自然是战胜者和战俘。放你这么大个不稳定因素在外,本座能心安?”
独孤怜觉得这说法挺合理,但又感觉哪里不对。
具体哪不对,他又说不上来。若是非要说,那便是,哪哪都不对。
独孤怜思索了片刻,发现想无可想,果断不想了。
“孤——”独孤怜刚出口便在风琉璃的目光里刹住,生硬地改了,“我的记忆,我的记忆若是要恢复,还得寻到几味药材。”
风琉璃挑眉:
“本座允许你恢复记忆了?”
独孤怜眼底压着一丝疑惑。
“除非——”恶趣味上头的风琉璃拖着长音,眼里满是戏谑,“你跟本座撒个娇,本座便带你去寻。”
独孤怜眼里星光闪动……
风琉璃勾起唇角:“怎么办,本座对你那致幻瞳免疫。”
被识破的独孤怜:“……”
“觉得亲自撒娇太丢脸?”风琉璃啧了一声,“早在失忆前,你那点可怜的面子就在本座这里丢干净了。”
撒娇算什么?还有你跪在本座面前哭着求本座的时候呢。
独孤怜觉得实在憋屈。
风琉璃斜斜地往墙壁上一倚,长发散披,姿容绝俗,慵懒里透着层飘然的气韵。
红烛淡淡的影子里,他一身青衣着实诡异。但就是这种诡异,与他那抹仙意结合,化作他独一无二的魔气。
独孤怜之为魔,是高冷肃杀;
周阡箬之为魔,是凶神恶煞;
风琉璃之为魔,是他那点非仙非鬼的气质。
魔者,怀邪之仙也;魔本乃仙,仙一念成魔。
故,诡仙是为魔。
……
毫无自知之明的独孤怜试图挽回自己独孤殿尊高冷的形象,于是他沉下眼眸,浑身散发着阴阴寒气,周身蔓延出一层白霜......风琉璃看了看蔓延到自己身前的白霜,冲它们轻轻一笑,它们立刻争先恐后地融化了。
像潮涨潮落。
独孤怜:“……”
“看见没?你的霜,”风琉璃指尖隔空一点逃走的那片霜,“它们怕本座。”
独孤怜一拧眉:“我的霜为何会怕你?”
风琉璃慢条斯理:“大抵是看你之前被欺负得太惨,怕了。”
这场景等同于给了独孤怜一个契机,回忆的碎片一闪而过,他眼前又掠来一片青色。
成片的青色。
青色是大殿内的主色调,深的、浅的,各式各样的青色。偶有些其他颜色,例如棕褐的木桌木椅、浅蓝素白的屏风。
而他也是一身青色,被缚灵锁铐着四肢,动弹不得。
面前立着青衣的男人,这青衣同平日懒散的常服有所不同,式样更为讲究。他本就生得温雅,这般更是平添了几分尊贵。
独孤怜目光狠狠地剐着风琉璃,身下蓦地蔓延出一大片白霜。
风琉璃嗤笑一声,笑声低沉,透着一股子挑衅和讥讽。
“这只炸毛的猫咪,请把你那霜收了。”
独孤怜蓦然遭到羞辱,噎得说不出话,气得快疯了。
风琉璃眼中玩味,面上嘲讽之意更甚。
“需要本座给你顺顺毛你才肯收么?”
独孤怜怒火滔天,同时又憋屈得紧,记忆里的他孩子气地指使着那层霜爬上风琉璃的袍摆,青色的袍摆结了雪白的霜,倒别有一番风味。
风琉璃垂眸看着那层霜,他半低着头,独孤怜看不清他是什么神情。
啪的一声,响音清脆。
“本座让你把霜收了!”
独孤怜被扇得朝右转过头,左半边脸上留了一道红红的掌印。他吃痛,那双阴柔的眼不自觉便噙了泪,勾人得很。
那层霜自然也主动退了下去,但它们动作犹犹豫豫,在地上徘徊不决。
风琉璃手掐着他的下颌,掰过他的脸。
“那些霜,全部收了!”
白霜自然全是融化了,只在青色地毯上留下一层潮湿的痕迹。独孤怜也终于抑制不住泪水,直直往下流。
“独孤怜,你知道你多大了么,九百多岁了的人了,哭成这孩子样。”十九岁的风琉璃本想对他表露出嫌恶,但不知怎得,语气里竟存着几分莫名的……宠溺。
独孤怜流泪的模样很是好看,令人想起采撷后的高山雪莲消融了覆在瓣上的冰晶。真好看,真诱人,勾得他魂都没了。他真想欺身上前,亵渎他、欺负他、占有他,他想听他痛得哭出声,他想看他被欺负得失魂……
他曾经无数次地亵渎他、欺负他、占有他,他无数次让他痛得哭出声,他见过无数次他被欺负得失魂的模样……到底是十九岁的青年,血气方刚,只消这一想,再这么一回忆,便有了几分难耐。
他的手落在独孤怜的脸颊上,沾了泪水的指腹一路往下,最终停留在唇瓣处轻轻摩挲,动作亲昵。
“乖,舔一下?”
独孤怜怨恨地瞪着他,又实在是怕他,乖乖张口含住了他的指尖。柔软而湿润的舌尖在指尖上打转,那温热的触感弄得风琉璃的心尖顿生痒意,仿佛要化了。
风琉璃看他的眼神越来越燥热,似乎恨不得把他一口吞了。
最终风琉璃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低声道:
“真可爱。”
他可爱……
……就有鬼了!
独孤怜郁闷地想着。
旁的人都道他性子冷清,不敢近他身半步。风琉璃倒好,总凑这么近,还非说他像猫、说他可爱,对他那身霜是一点都不惧,反而还威胁他,让他收回去。
独孤殿尊的内心防线其实很脆弱,天底下最受不住严刑拷打的人就是他了。
他之所以安然活到现在,关键在于压根没人敢对他严刑拷打。那些魔人听见他的声音就吓得腿软,感受到寒气便控制不住地跪了,再看见那层霜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偏偏风琉璃不怕。
他不光不怕,还叫独孤怜,
把,霜,收,回,去。
客栈里,独孤怜怒了,不信邪地驱使白霜在晃动的烛光下向前爬。
反正他失忆了,风琉璃对他做过什么他压根不记得。只要他不记得,他就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独孤殿尊,他什么都不怕,连风琉璃他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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