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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只手依旧死死地按着额角,另一只手却借着身体的遮掩,极其缓慢地、颤抖地探入怀中。
指尖触碰到那包干花和幽影草,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全身的感官在这一刻放大到了极致。他能听到夜风吹过茅草棚的细响,能听到远处海浪的节奏,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但他强行压制着呼吸,让它听起来依旧是痛苦而急促的。
更重要的,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冰冷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带着穿透一切的寒意。
他不敢有丝毫大的动作,甚至连手指的每一次弯曲都控制得极其轻微,借着身体因“痛苦”而产生的自然颤抖作为掩护,一点点地拆开那粗糙的纸包。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衣襟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神魂中的刺痛如同潮水般阵阵涌来,几乎要淹没他的意识,这痛苦并非全然伪装,反而让他的表演更加逼真。
纸包终于被悄无声息地打开。
他屏住呼吸,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上面那层无用的迷神花干瓣,触碰到底下那几株墨黑蜷曲、散发着极淡冷冽气息的幽影草。
就是现在!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幽影草送入喉中,并且不能引起任何灵力波动,否则立刻会被凌雪辞察觉!
而就在他指尖捻起一株幽影草,即将动作的刹那——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声,自身侧不远处传来。
是那个打盹的茶棚老丈,似乎被夜风呛到,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了看月色,又看了看道旁这两个气质迥异的客人,嘟囔了一句什么,慢吞吞地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灶里将熄未熄的炭火。
这细微的动静,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在同一瞬间!
谢微尘感觉到那道一直锁定了他的冰冷目光,极其短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着老丈的方向偏移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千载难逢的机会!
谢微尘没有任何犹豫,被按在额角的那只手猛地放下,看似是因为痛苦而无力垂落,实则巧妙地遮挡住了另一只手的动作!另一只手中的幽影草已被闪电般送至唇边!
他没有咀嚼,甚至来不及感受那草叶古怪的触感和味道,猛地一仰头,硬生生将其囫囵吞咽了下去!
动作快如鬼魅,一气呵成!
然而,就在那株幽影草滑过喉咙的刹那——
一股极其古怪的感觉猛地炸开!
那并非预想中的清凉舒缓,而是一种极其暴烈、极其灼烫的怪异药力,如同吞下了一小块烧红的炭火,瞬间从喉管一路灼烧至胸腔,甚至试图向着四肢百骸窜去!
这根本不是幽影草!
谢微尘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和剧痛猛地攫住了他!他想咳嗽,想将那东西吐出来,却根本来不及!
更可怕的是,这狂暴的药力瞬间引动了他怀中那盏本就微弱的青铜古灯!
“嗡——!”
古灯剧震,灯身刻痕猛然亮起,一股灼热的力量自主爆发,并非护主,反而像是被那怪异药力点燃,与他吞下的那“幽影草”里那股灼烫药力里应外合,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经脉!
“呃……嗬……”
谢微尘再也无法维持伪装,身体猛地绷直,向后狠狠撞在冰冷的石头上,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被扼住喉咙般的抽气声!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额角、脖颈青筋暴起,眼睛不受控制地猛然睁开,眼底瞬间布满血丝,甚至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微微翻白!
整个人如同离水的鱼,剧烈地抽搐挣扎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骇人变故,让那刚醒来的老丈吓得“哎哟”一声,手里的火钳都掉在了地上。
一直负手而立的凌雪辞眸光骤然一厉!
他看得分明!谢微尘方才那吞咽的动作虽快,却瞒不过他的眼睛!而随后这绝非伪装的、恐怖至极的反应,更是明明白白昭示着——此人吞服了某种极其凶险的东西!
是想自绝?还是修炼邪功遭了反噬?亦或是……那残片的另一种诡异作用?
无论何种原因,都不能让他就此死去!
凌雪辞身形一动,如同瞬移般出现在谢微尘身前,没有丝毫迟疑,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点向谢微尘胸前几处大穴,试图强行封住那狂暴乱窜的药力!
然而,他的指尖刚一触及谢微尘的身体,便感觉到一股灼热无比、混乱异常的力量在其体内疯狂冲撞,甚至隐隐带着一种古老而邪异的气息,竟将他的封禁指力微微弹开!
凌雪辞眼中讶色一闪而逝,随即化为更深的冰冷。他变指为掌,整个手掌泛起淡金色的光华,更强大的禁锢之力透体而入,强行镇压那暴走的药力!
“呃啊——!”
谢微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碾压,猛地弓起,又重重落下!凌雪辞那冰冷强大的灵力涌入,与他体内那两股灼热混乱的力量猛烈冲突,带来的痛苦几乎是毁灭性的!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搅碎,又被放在火上灼烧!神魂如同被撕裂,古灯的嗡鸣声与那怪异药力的灼烧感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混乱中,一段更加破碎、更加凌乱、却带着极致情绪的画面,如同血色的闪电,狠狠劈入他的脑海!
不再是模糊的伟岸身影和叹息。而是……一双眼睛。一双盈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深入骨髓的悲伤、以及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绝望的……清澈眼眸。那双眼睛死死地望着他,仿佛要将他灵魂都钉穿! 伴随着一个年轻而嘶哑的、泣血般的诘问,震耳欲聋: “师兄——为何?!!” ……
“噗——!”
谢微尘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血液竟隐隐带着一丝诡异的灼热气息!他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身体剧烈的抽搐渐渐变得无力,掐着脖子的手也软软地滑落下来。
凌雪辞的灵力终于强行压制住了那暴乱的药力,但谢微尘的经脉已受了不小的震荡损伤,气息变得极其微弱,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轻微颤抖着,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仿佛即便在昏迷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凌雪辞收回手掌,看着掌心沾染的那点灼热的血迹,又看向瘫软在地、面如金纸、唇边血迹斑斑的谢微尘,俊美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为明显的、深沉的凝重之色。
他蹲下身,毫不避讳地伸手探入谢微尘怀中,很快,便摸出了那个被撕开、只剩下些许干花和残留粉末的纸包。
他捻起一点粉末,置于鼻尖轻嗅,又仔细感知着那残留的气息。
不是毒。至少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毒。
而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性质极为奇特暴烈的药力残留,似乎能引动人体最深处的某些东西,甚至……牵动神魂。
他又看向谢微尘那痛苦蜷缩的模样,目光最终落在他即使昏迷也死死捂着的胸口。
那里,似乎藏着比那黑色残片更深的秘密。
凌雪沉默片刻,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探查灵力,缓缓点向谢微尘的眉心,试图在他昏迷状态下,探知一丝神魂深处的信息。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谢微尘眉心的刹那——
谢微尘的身体猛地又是一颤,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含糊不清的呓语,带着无尽的痛苦和迷茫:
“……不是……我……”
凌雪辞的手指,骤然停在了半空。
夜色浓稠如墨,荒野寂寂,那盏昏黄的油灯,在茶棚老丈惊惧的目光中,噼啪地爆开了一朵小小的灯花。
第4章 残梦碎影溯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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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沉重地压下来,裹挟着灼热与撕裂的剧痛,如同沉入滚沸的岩浆深处,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都在尖叫、哀嚎。
“……不是……我……”
那一声模糊的呓语,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意识如同断线的纸鸢,向着更深的混沌坠落。
然而,预期的彻底湮灭并未到来。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边缘,一点微弱的、冰凉的触感,忽然自眉心传来。
那触感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如同极寒冰原上刺破永夜的第一缕微光,强行楔入了他沸腾混乱的识海。
冰冷,且带着一种近乎无情的探查意味。
是凌雪辞!
谢微尘残存的意识猛地一缩,生出极大的抗拒。绝不能让他窥探!那些被深埋的、沾满血与火的记忆碎片,那些连他自己都无法直面、只能以散漫风流来麻醉的过往,绝不能被此人以这种方式强行剖开!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的痛苦与意识的混沌。
他几乎是榨干了最后一点残存的神魂之力,不是去抵抗那冰冷的探查——那无异于螳臂当车——而是猛地向内收缩,将自己蜷缩成更小、更坚固的一点,同时,疯狂地牵引着那体内仍在肆虐的两股灼热力量,裹挟着那一点冰冷的探查之力,并非向外推拒,而是向着某个更深、更黑暗、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触碰过的角落狠狠撞去!
那里,是古灯与残片力量交织的最深处,是三百年来日夜灼烧他神魂的痛楚之源,也是……记忆被最初封印和扭曲的起点!
“轰——!”
意识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悍然撞碎!
不再是零散的画面和声音。
是洪流。
是足以将残魂都冲垮的记忆洪流,裹挟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刺目欲盲的光焰、还有那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不再是旁观。
他仿佛被猛地拽回了三百年前的那个瞬间,重新变成了那个名为“云羲”的青年。
不再是模糊的伟岸背影,不再是含混的叹息。
是清晰无比的、师尊青霄上仙转过头来的那张脸。平日里温润平和、偶尔带着些许无奈笑意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沉静如古井的悲悯,甚至……有一丝释然。他的嘴角溢着金色的血液,胸口插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柄,正握在“云羲”自己的手中!
“云羲……”师尊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责怪,只有无尽的疲惫,“……时候……到了……”
“不——!!!”他听到自己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想要松开剑柄,却发现手臂如同被无形的线操控,根本不受自己控制!一股冰冷而强大的、完全不属于他的意志,正蛮横地占据着他的身体,催动着他的灵力,将那柄剑更深地刺入!
“守住……灵台……”师尊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他身体的束缚,看到那背后操控的阴影,最后的力量化作一道暖流,猛地冲入他的眉心,“……等……”
后面的话语被巨大的爆炸声和汹涌而来的魔气彻底吞没!
视角猛地转换、翻滚。
他看到琼楼玉宇在恐怖的冲击波中如同纸糊般粉碎、倾塌!看到无数熟悉的同门身影在烈焰与魔潮中挣扎、湮灭!看到天空被染成不祥的暗红色,巨大的裂缝如同伤痕般撕裂苍穹!
而他自己,则被师尊最后的那道力量包裹着,如同流星般从这毁灭的中心被狠狠抛飞出去!
剧烈的撞击,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浑身撕裂般的剧痛中艰难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昔日仙家胜境化为的一片焦土废墟,残火未熄,黑烟冲天,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血腥气,令人窒息。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丹田破碎,经脉尽断,修为几乎尽废。唯有眉心一点微温,以及怀中紧紧抱着的一盏布满裂痕、灯焰微弱如豆的青铜古灯,证明着那场惨剧并非噩梦。
还有……那柄沾满了师尊金色血液的、此刻却安静地躺在他身侧的古剑。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呻吟声从不远处的瓦砾堆下传来。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疯狂地用血肉模糊的双手扒开焦黑的断木和碎石。
下面埋着的,是小师弟云岫。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笑容干净得像山间清泉,偶尔会害羞地喊他“大师兄”的少年。
云岫还活着,但半个身子都被砸得血肉模糊,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
“云岫!云岫!撑住!”他嘶哑地喊着,试图将所剩无几的灵力渡过去。
云岫艰难地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眼眸因为剧痛而蒙上了一层水雾,但在看清是他之后,猛地亮起一丝微弱的光彩,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大师兄……你没事……太好了……师尊……师尊他……”
少年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被他放置在身旁的那柄染血古剑。
那柄……属于他云羲的佩剑。
那柄……刚刚洞穿了他们师尊胸膛的佩剑。
云岫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那丝微弱的光彩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被无法置信的震惊、铺天盖地的悲伤、以及最终冻彻骨髓的绝望彻底淹没。
那双清澈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望着他,仿佛要将他这个操纵了弑师凶器的、曾经最敬爱的大师兄,从皮囊到灵魂都彻底看穿、钉死在耻辱柱上!
“师兄——”少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泣血般的、嘶哑到极致的诘问,“为何?!!”
为何手持凶器?为何站在这里?为何……是你?
那双盈满了极致痛苦与绝望的眼睛,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云羲的心脏,比身上的伤痛烈千百倍!
他想解释,想嘶吼那不是他做的,想说是那股冰冷的意志操控了他!
可喉咙如同被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师弟眼中的光彻底熄灭,看着那最后定格的无尽诘问和绝望,看着那具尚且温热的身体,在他怀中慢慢变冷、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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