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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我……不是我!!!”
他终于能发出声音,却是破碎的、绝望的哀嚎,在死寂的废墟上回荡,无人回应。
只有怀中冰冷的尸体,手边染血的凶剑,眉心微温的古灯,以及……周身无处不在的、同门和师尊残留的血腥气,无声地审判着他。
巨大的悲恸和冤屈如同深渊,瞬间将他吞噬。
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破空之声!
幸存的、或是闻讯赶来的其他宗门修士,即将到达这片废墟!
不能被发现!绝不能以这副模样、带着这柄染血的剑被发现!否则,弑师叛门的滔天罪责将再无洗刷的可能!师尊最后的牺牲和警告也将白费!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完成师尊未竟之事的执念,压倒了崩溃的情绪。
他猛地抱起小师弟尚未冷透的尸体,抓起那盏古灯,踉跄着、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仍在弥漫的黑烟与未散的魔气之中,向着废墟最深处、无人敢轻易靠近的区域亡命奔逃……
“呃啊——!”
谢微尘的身体猛地弹起,又重重落下,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眼角竟生生崩裂,渗出两道鲜红的血痕,混着之前的冷汗和血迹,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那短暂的、却如同将灵魂都重新撕裂一遍的记忆洪流汹涌退去,留下的唯有更加刻骨铭心的剧痛和几乎将他溺毙的绝望窒息感。
不是简单的走火入魔,不是寻常的反噬。
凌雪辞的手指早已收回,他站在原地,俊美无俦的脸上如同覆了一层寒霜,眸底深处却是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
他并未“看”到完整的记忆画面,但通过那短暂的神魂接触,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那洪流般冲泻而出的、最极致的情感碎片——
弑师的惊怖与绝望! 同门惨死的悲恸! 被至亲之人误解诘问的冤屈与撕裂! 还有那深不见底的、几乎将自身都焚毁的恨意与……执念!
那绝不是一个普通散修所能拥有的过去。
那些情感的强烈与惨烈程度,远超寻常修士的认知范畴,带着古老的血腥气和跨越时间的沉重,几乎灼伤了他的神识。
再加上那盏能自主护主、气息古老的青铜灯,那能引动如此诡异反应的“幽影草”,以及那两枚显然关联着重大秘密的黑色残片……
这个看似散漫不羁、灵力低微的散修,其身份和背后的牵扯,远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复杂、危险得多!
凌雪辞的目光落在谢微尘身上。对方已然再次陷入昏迷,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身体无意识地痉挛着,血与汗浸透了衣襟,显得狼狈又脆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但凌雪辞此刻再看此人,感受已截然不同。
那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审问的疑犯。
更像是一个……从某个极其可怕和遥远的过去挣扎逃出的、浑身沾满血污与谜团的……幽魂。
茶棚的老丈早已吓得缩回棚内,大气不敢出。
夜风呜咽,吹散了些许血腥和焦糊气。
凌雪辞沉默地站立了片刻,终是再次俯下身。这一次,他伸出手指,搭在谢微尘完好的左腕脉门之上,一丝极其精纯平和的冰寒灵力缓缓渡入,并非探查,而是试图梳理对方那乱如麻絮、濒临崩溃的经脉,先稳住那不断恶化的伤势。
他的灵力冰冷,却带着一种稳定秩序的力量,缓缓渗透,如同冰流注入滚烫的熔岩,虽不能立刻平息所有混乱,却勉强遏制住了那肆无忌惮的破坏。
谢微尘身体的剧烈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眉宇间那极致的痛苦似乎稍稍缓和了半分,呼吸也不再那么断断续续,如同即将燃尽的残烛。
凌雪辞收回手,眉头微锁。
此人体内情况之糟糕,远超预料。经脉多处受损,神魂动荡不安,更有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样霸道的灼热力量盘踞不去,与那盏古灯的气息纠缠不清。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他再次看向那包被撕开的“干花”,指尖捻起一点残留的粉末,若有所思。
方才情急之下未能细辨,此刻静心感知,这粉末残留的气息,除了那暴烈的药力,似乎还隐隐藏着一丝极淡的、与那黑色残片同源的古老韵味……
是巧合?还是……
“嗖——嗖嗖——”
就在这时,远处夜空骤然传来数道清晰的破空之声!
凌厉的剑光划破夜幕,如同流星赶月,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那剑光纯净凛冽,带着毋庸置疑的正道气息,速度极快,显然来者修为不俗。
凌雪辞眸光一凝,立刻辨认出那剑光中的熟悉气息。
是凌家的人。
他站起身,素锦长袍在夜风中拂动,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冰冷淡漠,只是眼底深处,比平日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不过瞬息之间,三道剑光便已飞至近前,倏然落下,化为三名身着同样制式云纹白袍的修士。为首者是一名面容儒雅、目光沉稳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两名较为年轻的弟子,皆气息沉凝,修为精湛。
三人落地后,目光迅速扫过现场——碎裂的尸骸、打斗的痕迹、昏迷不醒满身血污的陌生人,以及负手而立、纤尘不染的凌雪辞。
“宗主!”那中年男子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恭敬与一丝担忧,“属下凌昀,奉长老会之命前来接应。方才感应到此地有能量冲击,您无恙否?”
他的目光谨慎地掠过地上的谢微尘,带着明显的探究与疑问。另外两名年轻弟子则警惕地守在外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黑暗。
“无碍。”凌雪辞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些许宵小偷袭,已处置。”
凌昀闻言,神色稍松,但看向谢微尘的目光依旧充满审视:“此人是谁?方才的能量波动似乎……”
“一个疑犯。”凌雪辞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与伏波城鬼市出现的异宝及魔物动荡有关。我需要带他回去细审。”
他并未提及黑色残片,也未透露谢微尘那可能惊世骇俗的来历,只将其定性为与近期事件相关的疑犯。
凌昀是凌家外务执事之一,心思缜密,自然听出宗主话中有所保留,但他深知凌雪辞的行事风格,绝不妄加揣测,立刻低头应道:“是。属下等一路行来,发现伏波城附近似有不明势力活动,痕迹隐秘,行动诡谲,恐与近日变故有关。长老会亦担忧宗主独行遇险,特命我等前来护卫。”
“嗯。”凌雪辞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回昏迷的谢微尘身上,“他伤势不稳,需尽快带回。”
凌昀立刻会意,对身后一名弟子示意道:“凌珏,你去背他。”
那名叫凌珏的年轻弟子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看着地上那血污满身、来历不明的人,显然有些不愿,但不敢违抗命令,应了声“是”,便上前准备将谢微尘拉起。
“不必。”
凌雪辞忽然开口。
凌珏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宗主。
只见凌雪辞走上前,并未假手他人,而是亲自俯身,手臂穿过谢微尘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昏迷不醒的人打横抱了起来。
这个动作由他做来,依旧带着一种冷冽的优雅,与他周身疏离的气质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谢微尘的头无力地靠在他冰冷的云纹衣襟上,血污和汗渍瞬间沾染了那素锦的洁净。
凌昀和两名弟子都愣住了,眼中同时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
宗主他……素有洁癖,且向来不喜与人触碰,今日竟会亲手抱起这样一个污秽狼狈的疑犯?
凌雪辞却仿佛并未察觉他们的惊诧,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不会碰到对方腕间和脚踝的禁制光链,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走吧。”
说罢,他率先化作一道清冷流光,掠向夜空。
凌昀三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疑惑与不解,但不敢多问,立刻御剑而起,紧随其后。
夜空中,凌雪辞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人。
那张苍白染血的脸孔因痛苦而微微扭曲,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蹙着,仿佛沉沦在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
“云羲……”
凌雪辞在心中无声地默念了一遍这个从对方神魂深处捕捉到的、破碎的名字。
眼底冰封之下,是无人得见的汹涌暗流。
这个疑犯,他必须亲自看管。
第5章 雪阁深囚笼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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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骨的寒意。
是意识最先感知到的东西。并非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沉甸甸、无处不在的冰冷灵气,如同无形的潮水,缓慢地渗透、挤压,试图将骨髓深处最后一点暖意都榨取出来。
谢微尘是在这种几乎要将灵魂冻结的寒冷中恢复意识的。
首先感受到的是痛。经脉如同被灼烧后又强行冰封,充斥着一种僵滞碎裂的痛楚。头颅里依旧残留着针扎似的余悸,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腥甜,还有那诡异“幽影草”留下的、火烧火燎的残迹。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逐渐聚焦。
入眼并非预想中阴森的地牢栅栏,而是一片朦胧柔和、却冰冷异常的光晕。光源来自头顶上方,并非烛火,而是镶嵌在穹顶上的数十颗鸽卵大小的明珠,散发着月华般清冷的光辉,将整个空间照亮。
他正躺在一张宽大的寒玉榻上。触手冰凉滑润,那彻骨的寒意正是从此榻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与他周身弥漫的冰冷灵气同源,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静室。陈设极其简洁,甚至堪称空旷。除了身下的寒玉榻,便只有一张同材质的玉几置于榻边,此外再无他物。四壁和地面皆是以某种淡青色的冷石砌成,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顶明珠光,更显清冷空旷,不似人居,倒更像是一处巨大的、精美的玉石棺椁。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淡的、冷冽的檀香,与他记忆中凌雪辞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这里……是凌家?
他尝试移动身体,右腕和左脚踝处立刻传来熟悉的束缚感,那两道淡金色的禁制光链浮现而出,比在野外时似乎更加凝实了几分,如同冰冷的毒蛇,牢牢锁死了他的灵力运转,甚至让他连起身都感到分外艰难。
他艰难地侧过头,看向自己的胸口。衣襟依旧沾染着干涸的血迹和污渍,但那盏青铜古灯和那块小的黑色残片仍在怀中,紧贴着皮肉,散发着微弱的、属于自己的温热,与这无处不在的冰冷格格不入,成了此地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活着”的凭证。
古灯的灯焰依旧微弱,但似乎比昏迷前稳定了少许。神魂中那剧烈的、撕裂般的痛楚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被掏空后的疲惫和钝痛,如同大病初愈,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的困兽。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灵气涌入肺腑,刺得他微微蹙眉。凌雪辞将他带回凌家,并未投入地牢,反而安置在这样一处……特殊的地方。是顾忌他身上的秘密?还是另有所图?
那包假的“幽影草”……究竟是谁做的手脚?目的何在?是冲着他来,还是冲着凌雪辞?鬼市地摊上的那个老者?或是更早之前就被人盯上?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却找不到丝毫头绪。他就像一枚突然被打入激流的石子,尚未沉底,便被更大的漩涡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冲向未知的深渊。
就在这时,静室一侧光洁的石壁忽然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
一名身着云纹白袍、面容刻板的中年修士走了进来,正是之前见过的凌昀。他手中托着一个玉盘,上面放着一只白玉碗,碗中盛着小半碗清澈见底、散发着淡淡寒气的液体。
凌昀走到寒玉榻前约莫十步远处便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谢微尘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冷淡,如同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醒了便好。”凌昀开口,声音平板无波,与他刻板的面容极其相配,“此乃‘冰髓凝露’,可暂缓你经脉灼痛,稳固神魂。宗主吩咐,让你服下。”
他没有上前,只是将玉盘微微向前一送,示意谢微尘自己来取。态度疏离而戒备,显然深知此人虽被禁制所困,却绝非善茬。
谢微尘看着那碗所谓的“冰髓凝露”,清澈的液体散发着诱人的寒气,似乎确实对他此刻体内的灼痛有奇效。但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却带着惯有嘲意的笑:“凌宗主如此好意?就不怕我这疑犯……再出什么岔子?”
凌昀眉头微皱,似乎不喜他的态度,冷声道:“此乃宗主之令。你体内情况特殊,若放任伤势恶化,于审问无益。服与不服,在你。”语气中透出的意思很清楚:这只是为了保住审问的活口,并非关怀。
谢微尘沉默了一下。他确实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被凌雪辞强行压制后依旧盘踞不去的灼热药力,如同暗火焖烧,与这外界的冰寒不断冲突,带来持续的痛楚。这凝露或许真是目前所需。
他艰难地撑起一点身子,伸出未被禁锢的左手,端过了那只白玉碗。入手冰凉刺骨,碗中的液体更是寒气逼人。
他看了一眼凌昀,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没有迟疑,他仰头将碗中凝露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如同吞下一条冰线,所过之处,那火烧火燎的刺痛感果然被迅速抚平,一股清凉之意散入四肢百骸,勉强对抗着外界的严寒,也稍稍安抚了那躁动的灼热药力。虽然无法化解禁制,却让他身体的痛苦减轻了不少,连带着昏沉的头脑也清明了几分。
“多谢。”他将空碗放回玉盘,声音依旧沙哑。
凌昀收回玉盘,看也不看他,转身便走,石壁再次无声滑合,仿佛从未开启过。
静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人,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寂静。
他重新躺回冰冷的玉榻,感受着体内那一点微弱的凉意与外界寒气的拉锯。凌雪辞的手段,当真是恩威并施。既以禁制和寒室困锁他,又给予缓解痛苦的药物,确保他活着,维持在一个可控的、虚弱的状态下,以便后续的“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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