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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回来了,要见将军您。”斥候道。
梁曲深吸一口气,心知这位“大人”定要为遇袭事问自己不是,但也无力回绝,只好道:“请他进来。”
白朝驹穿了一身素净的白衫,衣袂翩翩地从门口进来,朗声道:
“梁将军,咱们不应当抓紧时机,从益津渡、兴阳渡这两个安全的渡口渡江吗?”
这岂不是胡闹?现在战事四面开花,也并不知道敌人是如何设下的埋伏,太子怎么可以轻举妄动?
梁曲深吸了口气,按捺住内心的焦躁,好言好语劝道:“殿下不要焦急,战场之事还请相信老夫的判断。”
白朝驹歉意地笑了下:“战场的事我自然相信梁将军。但我所说的,是捉拿内鬼的事。敌人设伏如此精准,一定是有人暗中走漏了我的消息,梁将军也是这样想的吧!”
捉拿内鬼?梁曲虎躯一震。面前的年轻人所言不虚,如今首要之事,的确是捉拿走漏太子风声之人。
如此一来,就连身边的斥候也不能随意相信。多亏有他提醒,不然自己的一举一动,就完全暴露在敌人的股掌之间。
梁曲脸上露出爽朗的笑,点头道:“太子殿下才思敏捷,知文善武,所言之计甚妙。老夫这就下令,叫将士们重新集结,从益津渡、兴阳渡两处重新渡江。”
九溪卫的将士们还未来得及休整,就收到了再次渡江的命令。两名指挥同知接替了阵亡的指挥使谭向天,分别带队,在益津渡和兴阳渡集结。
带着太子的队伍抵达了兴阳渡,一切准备就绪,正欲渡江,指挥同知倪正阳突然下令道:
“全队向东北渡江,行到江面三分之一处,转为东向,行至益津渡。”
“将军,咱们不是渡江吗?”士兵诧异道。
倪正阳微微笑了下,道:“咱们此行不为渡江,只为找出那个走漏消息的内鬼!”
船队行至距对岸两千尺的位置,意料之中的炮声响起。
士兵们知道此行只是虚晃一枪,也不像先前那样大乱,井然有序地将船头转向正东,顺着江水往益津渡撤去。
天门卫内,豫南提督於鹏达收到了一封箭书:
太子并未从兴阳渡江。
他攥紧了拳头,把纸条捏成一个皱皱巴巴的小团。
“义兄为何愁眉苦脸的?咱们未损一兵一卒,就将反贼困在洪广,连长江都渡不过,岂不妙哉?”
说话的是名身姿曼妙的女子,名叫符荔,她身惬意的轻纱,一双明眸顾盼生辉。
“符妹别说笑了,这太子也是狡猾之人,设计将我的眼线逼出,日后咱们就没这么容易拿捏他了。加上洪广军力强盛,这场仗,未必容易啊。”於鹏达叹气道。
“义兄可还记得那位白象阁的故人?我已经命他行动了。若能叫太子的人从内部瓦解,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他们拿下。”符荔道。
沧州繁华依旧。
几名身材魁梧的镖师护着一辆装满箱子的马车,停在了一家药馆门前。
掌柜满面笑容地迎上来,问道:“各位镖爷,要什么?”
“咱们有个弟兄受了伤,你给咱们备点金疮药,再腾个地方,咱们自个儿包扎。”领头那人把一锭大银放到掌柜手里。
掌柜满面笑容的接过,连声道:“好嘞,好嘞!镖爷随我来。”
四名镖师跟他走进药馆,其余几人留在店外,看着马车。
掌柜给他们找了个屏风后的空位,又把金创药送进去,心里其实还有几分奇怪:这几个镖师走路生风,全然不像受了伤的样子。
但这些人银子给的多,他也没有多问。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几个壮汉还未从屏风后走出。
掌柜终于放心不下,走到屏风边上,小心问道:“各位镖爷,需要帮忙不?我这儿有个姑娘,会点医术,包扎的手艺很不错。”
屏风后头没有半点回应。
“镖爷?镖爷?”掌柜又叫唤两声,还是无人应当。
他疑惑地走到屏风后,哪里早就空无一人,只有一件小巧的衣衫,不知从谁身上丢下的,安静地躺在地上。
第227章 天门渡4 人倒霉起来就会一直倒霉……
处州的街道上多了个叫花子, 瘦瘦高高的,赤着脚,衣服裤子全身破洞, 脸上是黢黑的碳灰,花猫似的,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这事还得从三天前说起。
遂宁县不大, 李家药馆是县里最大的药馆, 县里几乎所有人都去那个药馆买药。
已到六月,夏日炎炎,药馆里头分外闷热,掌柜把煎药的火炉挪到了院子的树荫下, 好让屋子里凉快些。
公冶明闷声不吭地坐在树下, 手里拿着蒲扇,守着面前的炉子,活像个乘凉的老大爷。
天气太热,白日的客人也少,断断续续地走进院子里。买药的人少,煎药的人则更少,他在院子里傻坐了一天, 热了就拿扇子给自己扇风, 确实非常清闲。
李氏药馆的掌柜姓李,名叫李秉成。他早年在周回春手下做学徒, 后来回到家乡开了家药馆。因为跟着神医学过,制出的药成色和药效都比寻常药馆更好些,生意很不错。
李家一共十口人,从前是南边水灾逃难来的,住在遂宁五十年, 近十年靠着药馆成了当地的富商。李秉成也成了家里的红人,甚至有亲戚千里迢迢从远方过来,厚着脸皮要他帮扶。
若不是恩师周回春亲手写的信,他也不会收留这个陌生人。
李秉成坐在屋里,看了树底下的人一下午。这个年轻人一声不吭地坐在树下,不说话,也不乱动,很是乖巧。
据周回春所言,他还会些功夫,倘若有人砸药馆的招牌,可以叫他出来摆平。
李秉成在信上答应了,心里却想着:遂宁只是个深山中的小县,这里的人都相互认识,就算再看你不顺眼,也会给你留点面子,谁会无缘无故地过来砸招牌呢?
砸招牌的人的确没有来,倒是煎药的年轻人出了岔子。李秉成记得很清楚,这日是六月初六,公冶明过来的第二天。
天气比昨日更热,闷得叫人透不过气来,直到申时下了场雨,才稍稍凉快些。有个客人雨后过来,拿着大夫开的处方,替他年迈的父亲买药。
药一共十几贴,花的银子也不少。他不愿自己去煎,就坐在院子里等公冶明煎完。
已临近宵禁,客人心急如焚,一直催促他快点。公冶明把扇子扇地飞快,可炉子就这么一个,快也快不到哪里去。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客人开始大喊大骂,引来不少附近的看客。眼看事情就要闹大,李秉成赶忙亲自出面,安抚客人先行回家,煎完的药次日送到他们家里。
第二天清早,天蒙蒙亮,公冶明出了门。他提了个竹篮,里头整整齐齐装着二十个小瓦罐,底下铺着冰块。
罐子里装着各种不同的药,盖子上贴着字条。这些药都全是他昨日一份一份准备好的。病人的药多,这二十几灌,只够吃个三日,也难怪客人不愿自己煎药。
他把篮子交到客人手里,再回到药馆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一路走来,全身冒汗,他擦了把脸,在炉子前坐下,等待下一位煎药的客人。
半个时辰过去,新客没来,来的是一名老客,正是他早上送药的那户人家。
这人脸色紧绷,径直走到公冶明身旁,对着炉子抬脚就是狠狠一踢。
公冶明慌忙闪身,躲过了熊熊燃烧的火炉。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人直接掀起炉子上的药壶,往他身上摔去。
热水飞溅得四处都是,公冶明连连后退。那人见他又躲了过去,直接抄起一根在地上燃烧的木柴,追着他打。
听到外头的动静,李秉成快步从屋里出来,只见满地燃烧的柴火,也不敢靠近,心里一沉:闹事的人还真来了,但好像是冲着煎药的小伙子来的。
“客官,到底出了何事?为何大发雷霆?”他站在屋子前,一脸赔笑。
那人怒气冲冲道:“这厮,因为昨天的事记恨于我,竟然在药里下毒,害得我爹吐血身亡!”
听到是死人这么大的事,公冶明大吃一惊,慌忙辩解道:“我没有下毒!”
“休想骗我!我每日都吃李掌柜的药,难道是他害的我爹不成?”那人怒道。
李秉成赶忙上前道:“小兄弟,你快带我去看看你爹爹,看看还能不能救。”
“那这厮跑了怎么办?”那人不依不挠。
“这样,我们将他双手双脚捆住,一起带过去,就不怕他跑了。”李秉成说着,对公冶明歉意道,“得委屈你了,倘若此事与你无关,定能还你清白。”
本来像这种将人五花大绑扛在街上走的举动,官府是不允许的。可遂宁只是个小县,无人在意此事,百姓们也觉得正常。
公冶明四脚朝天地被扛到客人家里,捆在一根房梁上。
李秉成伸手探着床上耄耋老人的喉咙,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端起余下的小半碗药汤,闻了闻,觉得气味不对,又从药箱里取出一枚银针,在汤中试了下。
“药汤里头果真有毒,赶紧报官!”李秉成对病人的儿子道。
公冶明对此事一头雾水,但他知道这事是冲着自己来的,慌忙按照从前白朝驹教他的脱身办法,拼命挣开手腕的绳索。
即便右手使不上劲,但他手臂已比常人瘦上太多,挣出来反倒轻松。只是脚上的绳索并不好解,半天没能接开绳索,李秉成注意到了他。
“你这混账!下了毒,还想逃跑?”李秉成二话不说,一拳头对他脸上砸去,要将他直接砸晕在柱子上。
公冶明慌忙爬下身躲避,这一下完全激发了他求生的意识,双腿玩命地蹬着地板,连鞋都挣脱了下来,绳索却依旧缠在脚踝上。
李秉成眉头紧皱地摇了摇头,站起身,往屋外走去。
公冶明感忙抓紧机会,用牙咬着绳索,连拉带扯地将绳索撕成两断,飞快地用脚蹬开,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迎面就撞上站在门口李秉成,手里还拿着柄锄头。
虽说李秉成不是习武之人,但手上有了武器,多少有些难以对付。公冶明没心思伤他,可他是真冲着公冶明的性命过来。锄头对着他的脑袋,接连不断地挥下。
公冶明在屋子里左闪右避,直到外头传来敲锣打鼓的声响,是捕快过来的信号,才终于逮到机会从门缝里钻出,拼命地往前跑。
身后的脚步声又急又多,甚至夹杂着马蹄。他只顾着在小道里穿梭,在屋檐上翻上翻下。夏日的烈阳烤得瓦片火一般的烫,没有鞋子,他感觉自己好像奔跑在刀尖上。可他根本不敢停下,只能埋头疾跑。
一直到跑进深山,身后的追赶声都听不见了,他终于放缓了速度,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已经红得发紫,痛得根本站立不住。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脚底总算舒服了些,这时背上又传来刺痛。他伸手摸了摸,肩胛骨的位置似乎被划了,脱下衣服一看,背上足足四五道口子,横竖都有,已将衣服晕成红色。
李秉成拿着锄头,垂头丧气地往遂宁走。他的样子也没好到哪里去,鞋子跑没了一只,一瘸一拐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的心里百般不是滋味:自己的药馆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能继续开下去吗?遂宁的老百姓该如何看待自己?岂不是每次路过这里,都得说自己的闲话?
他想象中的事并没有发生,药馆的生意照往常那般欣荣,客人接二连三地过来,事情似乎从未发生过一样。
煎药的工作很快后继有人。那是他的一个远房叔叔,名叫李通,在遂宁住了段时间,非常能说会道,很快和遂宁的百姓们打成一片。在周回春的信寄到前,他也想过让这位叔叔给自己帮忙,如此一来,正好称了他的心意。
他不知道的是,出事的前一天。李通找过那个客人,给了他一笔银子,叫他想办法把药馆新来的小伙子弄走。
客人对久病卧床的父亲积怨已久,为了嫁祸给公冶明,直接下了狠手。
公冶明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很倒霉。
画风潦草的通缉令从遂宁贴到了处州,他只能故技重施,拿碳灰涂花了脸,挡住那道显眼疤痕,靠着别人施舍的几个铜板,勉强度日。
有区别的是,这次他不是打扮成叫花子,而是成了真的叫花子。
处州的通缉令很多,无一例外的是画风都很写意,上百张潦草的人头贴了整整一面墙,他的头像只能挤在小小的角落里,并不显眼。
那些人头下的赏银也比他高出许多,十两的,百两的,甚至千两的都有。他看得入神,忽然耳边传来的一人充满挑衅的声音。
“喂,你是新来的?”
公冶明循声看去,说话的那人也是个叫花子,脸涂得跟花猫似的,身上衣服全是破洞。但他穿了双鞋,还是双不错的布鞋。
公冶明懒得说话,点了点头,表明自己新来的身份。
那人又道:“你可能不懂这里的规矩,处州的街已经被我们包下了,你不能抢我们饭碗。”
他看着这光脚的叫花子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开,咧嘴一笑,还没来得及得意,脑袋上就挨了重重一下。
他慌忙扭过头,光脚的叫花子左手举着根竹竿,暴雨般劈头盖脸地往自己身上打来。
公冶明总算找到一个可以出气的对象,一个小叫花子,在处州占地为王,要饭还要出优越感来了,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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