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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纸张装订成龙鳞卷,说明日就回书院,先把事情告诉给周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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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秦容时一早出了门,走时天刚亮,还下着小雨,他是撑了伞出门的。
可去得不巧,昨日书院刚休沐,周泊之昨日下午就回乡祭拜先人了,据说是清明没赶上,只能这时候回去祭拜洒扫一番。
“那院长何时回来?”
站在周泊之的书房外,秦容时面色焦急看向一位十六七岁的书童。
那书童认得秦容时,知道这是周院长眼前的红人,也有礼有节地躬了躬身,恭顺回答道:“这个小人也不确定呢,怎么也该有个一月的时间吧,要是遇到大雨,恐怕还要耽搁。”
秦容时少有这么焦灼愁人的时候,捏着手里一卷龙鳞册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又急匆匆丢下一句,“若院长回来了,还请立刻派人到果子巷告知我,多谢了。”
书童点点头,看着秦容时步履匆匆离开。
秦容时正愁着,走路都低着头。
现在该怎么办?给老师去信一封,请他从中搭线?可书信也慢啊,一来一回的,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正想着,他突然撞见从藏书楼出来的杨肃,他手里抱着一摞书,显然借了不少书册,厚厚一摞挡在脸前,把眼前的路都挡住了一半。
“诶,秦同窗?”
看到秦容时,杨肃傻笑着停下来。
这人不爱和人结交,胆子也小,在书院也常是独来独往,也只有和秦容时能说上几句话。
杨肃停下脚步,关心地看着秦容时,问候道:“昨儿不就放假了?你怎么又回书院了?也去藏书楼借书?”
秦容时摇摇头,淡笑着回答道:“我是来找周院长的,但院长昨日就返乡了,也是扑了个空。”
杨肃点点头,长长“哦”了一声,又说道:
“是呢,院长昨日就返乡了,我还是看着他坐马车离开的。”
秦容时也随意问了一句,“书院放了假,杨同窗怎的没有回家?”
杨肃顿了顿,脸上神色有些奇怪,但很快他又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有些自嘲又苦恼地说道:“家里管教严格,还是在书院自在些,喏,我借了好多书,够我看许久!要不是还得出门吃饭,我都想整天待在寝舍里,也不用出来见人了。”
寝舍同住的舍友也回家了,现在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对杨肃这样的社恐而言,简直不要太爽了!
说完,杨肃又看向秦容时手上的龙鳞书卷,好奇问道:“这是何物?是专门拿来给院长看的?”
他先问了一句,但还不等秦容时回答,杨肃自己先猜了起来。
“是文章?!”
杨肃的眼里闪着惊喜的光芒,别看他性子孤闷,却是个书痴,看了好文章就发神发痴。
他立刻问道:“能给我看看吗?!”
秦容时是本次案首,他的文章很值得一看!
秦容时:“呃……我这……”
手里的龙鳞卷非是他作的文章,而是关于防疫的册子,和杨肃所想完全不一样。但秦容时又转念一想,若杨肃要看,给他看看也无妨,就当提醒人提前防备了。
秦容时心里叹了一口气,还愁着这卷龙鳞册不能送到院长手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杨肃惊喜万分,左右看了看,寻了个小亭子领秦容时过去交谈,又把手里的书册放到亭中的石桌上。
做完这些,杨肃激动地看着秦容时手里的龙鳞卷,却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把双手在衣衫上草草擦了擦,抹掉本就不存在的灰尘,又才伸手去拿,郑重得像是接过什么稀罕宝贝般。
他小心翼翼翻开,两眼发亮看了起来。
看了一行。
诶?
杨肃先是一愣,然后迅速翻了几页,更惊讶了。
但他脸上的惊讶很快变成凝重肃穆,脊背不自觉挺直,整个人都变了一个样儿。
“这……这就是你、你要拿给院长看的东西?”
杨肃震惊问道,他一紧张就又结巴了起来。
秦容时点头。
他又问:“你是觉得今年雨水太多,会有水患之忧?又怕灾后再起疫病?”
秦容时还是点头。
杨肃也是一脸严肃,又把纸页翻回到第一张,从头细细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细、很慢,秦容时也颇有耐心地等在一旁,闲得无事还挑了一本石桌上的书翻看两页。
也不知看了多久,杨肃才点点头低声说了一句:“确实该防患于未然。”
说罢,他将龙鳞卷重新卷了回去,握在手中在亭子里转了起来,瞧着是满脸忧愁,愁得脸上都在冒汗了。
秦容时觉得奇怪,他怎么比自己还愁。
正想着,杨肃像是作出了某种决定,叹着气道:“也罢,还是这事儿更重要。”
秦容时:“?”
“杨同窗何意?”
听到秦容时的询问,杨肃思索再三还是说道:“我家中长辈也有些人脉,若秦同窗信得过我,不如把这卷龙鳞卷暂借给我?我帮你走动一二?”
秦容时:“?”
秦容时更震惊了。
不怪他惊讶,杨肃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也没个随行的书童伺候,衣衫、配饰都是简单的、朴素的,虽然不爱与人结交,却是个随和性子,不摆架子。
看起来就是个家世普通的书生,甚至性子有些绵软,从前才会被人欺负。
这样的人,看起来实在不像家中有人脉的样子。
秦容时:“这……”
他还是有些犹豫,杨肃也看出他的不放心,又叹了一口气,狠狠揉了一把脑袋才说道:“也罢!也罢!你同我一起去吧!”
秦容时无计可施,跟着杨肃一块儿去了。
先帮着搬了书册回寝舍放好,又才走山路下了山,一路进城,到最繁华热闹的东市。
走在前面的杨肃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秦容时,又叹着气说道:“哎,我父亲不许我仗着身世入学,我才以寒门子弟的身份进的书院,平日里也很少回家,小假大假都住在书院里。”
说完,他又满脸歉疚地看着秦容时,继续道:“我怕被书院里的熟人瞧见,不好带你走正门了,只能从侧门进。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秦容时:“……”
秦容时一脸的一言难尽。
若身份相当,那前来拜访的贵客都是被人从正门迎进去的,若从侧门走,那就是看不上你。
但秦容时倒没有被侮辱的感觉,因为就连杨肃这个主人家也是走的侧门。
他就是难以言说此刻的心情,也没见过哪家的郎君回府得像做贼一样走侧门的,为了隐瞒身份,闹得有家不能归,这父亲也未免太过严苛了些。
正想着,身前的杨肃小声说了一句,“到了。”
说是侧门,可漆红门气派非常,仍比他家的院门更宽更高。
眼前看的虽不是正门,但这座府邸在江宁府也颇为出名。
这是去年新上任的杨学政的府邸。
秦容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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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enmmm……我其实129-131章有埋过不太明显的小伏笔,本来应该慢慢写出来的。比如重阳诗会上,被小炮灰偷诗偷到学政头上,那首冷门诗杨肃也读过,因为再冷门也是他爹的诗。再有诗会上,秦容时和其他学子都是自称“学生”,只有杨肃称的“我”……嗯。
第168章 府城市井68
刚敲了门, 很快有门僮冲冲赶来开了门,见着杨肃还愣了一会儿,好半天才干巴巴问道:
“二、二郎君?您怎么回来了?”
听听, 这话问的, 回自个儿家还得找个理由呢。
杨肃似觉得尴尬,有些窘迫地挠挠头,悄悄瞥一眼站在身旁的秦容时,见他面色如常, 这才冷静下来。
他说道:“我父亲在家吗?我有要事要找他。”
门僮愣了片刻,然后呆兮兮点头, 连连道:“哦哦哦, 在家, 在家呢,您快进来吧,还下着雨呢。”
他连忙让开位置请了杨肃和秦容时进去,又一路小碎步跟着。
杨肃回看了一眼,挥手道:“你不用跟着, 我知道路。我父亲这会儿应该是在书房吧?”
门僮停下脚步, 尴尬着点头。
见此, 杨肃亲自领着秦容时绕过一条抄手游廊, 又穿过一处园子,领着他往府邸深处走。
学政府邸, 布置得处处雅致, 多山多竹。园中的假山石后栽着一树棠棣, 枝繁树茂,叶稠阴翠,已经开了橙黄的花儿, 团团锦簇,颜色艳丽。再往前是一个月亮门,月亮门前还植了绿油油的芭蕉树,门上倒悬着开了粉红小花的使君子,藤蔓枝叶被雨水洗得青翠透亮。
杨肃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秦容时,看他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对自己的身份也完全不感到惊讶。
但杨肃有些沉不住气了,挠挠头先说道:“我父亲教子严厉,所以才……让秦同窗见笑了。”
其实杨肃上头还有一个哥哥,杨家大郎君是个混不吝的,性子张狂,专喜欢和父亲对着干。父亲越严厉,他就越叛逆,前几年看上一个采茶女,竟抛下官家子弟的身份同人私奔了。
有此先例在,杨学政对二儿子就更加严厉了,生怕次子也步长子后尘。
但父亲严苛强势,越发养得杨肃性子畏缩,甚至还落下一个期期艾艾的毛病。
只是这些都是家事、私事,家丑不可外扬,更不便告诉给秦容时了。
秦容时并不关心旁人的家事,只静静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杨肃已经领着秦容时到了书房门前,他盯着紧闭的房门,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做心理准备,仿佛坐在里面的不是他父亲,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等杨肃调整好心情,抬手敲了门。
没一会儿,屋里传来脚步声,听着快到门前了,里面又有小厮小声斥责:
“说了多少遍,老爷看书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不是要紧事就不要过来,这次又是为……”
屋里的小厮一边说话一边开了门,开了门才看见站在门口的竟然是杨肃,又是一呆,脸上责怪的表情尽消,立刻转为惶恐。
“二、二郎君?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是来找老爷的?小的立刻为您通传一声?”
杨肃清清嗓子,点头道:“我和我同窗一起来的,确实有要事要找我父亲。”
小厮同杨肃行了礼,又匆匆忙忙倒回去,似乎对着屋里的杨万乘说了几句什么,没一会儿那小厮又返了回来,对着杨肃躬身道:“二郎君,老爷请您和这位郎君进去。”
杨肃点点头,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又才扭头看向秦容时,朝他点点头。
两人进了屋,看学政杨万乘坐在梨花木书案后,衣着居家随意,头戴乌色方巾,正拿着一卷书看。
听到两人进屋的脚步声,杨万乘这才放下手里书卷抬头看了过去,他下巴处的髯须黑浓,面容也精神,目光如炬,想来是保养得不错。
他先看了杨肃一眼,平淡无波一双眼扫过去,盯得杨肃浑身一抖,小鹌鹑般缩了缩脖子,朝前伸出胳膊行礼,怯懦开了口。
“父亲。”
杨万乘皱了眉,似想要训斥,余光瞥到另一边的秦容时又忍住了。
“秦案首?”
之前在重阳诗会见过面,杨万乘竟还记得秦容时,直接喊了出来。
秦容时也抬起胳膊,躬身行了一礼,言语清正。
“学生见过学政大人。”
杨万乘抬手唤他起来,又问:“是你要求见本官?”
秦容时却并没有起身,而是把身子倾得更低了些,又从袖中拿出那卷龙鳞卷,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贸然来访,是学生无礼。但学生写有一卷手书,左思右想,实在不知道该呈给何人,只能求到大人案前。”
杨肃很快懂了他的意思,立即把秦容时手上的龙鳞卷拿了过去,走到杨万乘桌案前,把书卷放了上去,又小心翼翼摊开。
杨万乘扫了儿子一眼,吓得杨肃哆嗦一下,又立即挨了一记眼刀。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还顾忌着秦容时这个外人在,最后也只是叹了一口气,低头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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