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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谷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剔了一根大棒骨上的肉送到秦般般碗里,又对着她说道:“你别愁了,越想越心慌,先别担心,明天哥找人帮你打听打听。澜州离咱这儿远着呢,传回来的话也不一定真,人一多嘴一杂,传着传着就变了。”
方才齐娘子的话崔兰芳也听见了,她也挂心着,三喜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人心都是肉做的,哪里能不记挂?
但自家闺女已经愁得茶饭不思了,眉心皱巴巴,嘴巴也下撇着,瞧着没什么精神。她到底也心疼女儿,也跟着说道:“是呢,你柳哥都说了,明天就帮你去打听,先吃饭。”
澜州?不就是陈三喜送镖去的地方?
秦容时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也没有立刻问出来,免得又惹得秦般般烦心。
家里人都关心着,秦般般只得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又勉强吃了半碗饭,这才放下碗筷,忧心忡忡着重新去烧了草药和石灰粉,把院子、屋子都熏上一遍。
今天这饭吃得不痛快,其余人也胃口一半,草草收了筷子。
崔兰芳起身要收拾,却被柳谷雨抢了先。
他拍拍崔兰芳的胳膊,说道:“娘,你去瞧瞧般般吧,一个人待着最容易乱想了。这碗我和二郎洗好了。”
崔兰芳也明白柳谷雨的意思,点着头出了门,去寻秦般般了。
柳谷雨和秦容时两个把灶房收拾干净,碗筷都洗出来沥在碗篮里,期间也同秦容时说了隔壁齐娘子说的话。
听此,秦容时也蹙起眉。
他擦灶台的动作顿了顿,沉声说道:“我明天也出去找人打听打听。”
……
这消息还真不好打听,亦真亦假,让人难以分辨。
还是秦容时请了杨肃吃饭,顺便兑现上次请他吃饭的承诺,也顺便托他打听澜州那边的消息。
他父亲是学政,这方面的消息到底比平民百姓更灵通些。
“我问过了!”
杨肃一边吃菜,一边说道。
紫苏煎的鱼格外好吃,蒜香、辣香、紫苏叶特有的香气紧紧裹着煎得两面金黄的鱼片,红亮的酱汁浇在上面,瞧着就很有食欲。
杨肃爱吃鱼,这道紫苏鱼尤其合他口味。
“我问过了!澜州那边比我们江宁府下的雨还要更大……嗯,这个鱼好吃!”
“湄江也往那头去!不知是父母官不管实事,还是底下人阳奉阴违,反正那江堤都老旧了,被冲垮了一处……嗯嗯,加了紫苏就更好吃了,再加蒜末、辣子,味道更好啊!”
“哦哦,还有还有,好像是半个月前下了暴雨,江里涨大水就把堤坝冲塌了。幸好那地方住的人少,虽也有死伤,但并不严重,倒是水上的船只折损不少……嗯嗯嗯,这是什么鱼啊?肉嫩少吃,太好吃了!”
听了这话,秦般般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好看太多。
陈三喜就是半途转水路去的澜州,也不知道他运气怎么样,有没有撞到这事儿。
说起来,他走了也快一个月,依出发前同她说的话,按道理这两天就该回来的,偏偏人一直没回来,扰得人更忧心。
崔兰芳安慰了她几句,那头的杨肃也说着该走了。
他是中午来的,来时没有下雨,但天还是阴沉沉的,杨肃仍没有回家住,还是住在书院的寝舍里,想着趁没有下雨早些回去。
柳谷雨给他装了些吃食,一筒桂花圆子酸梅汤,一份杨梅凉糕。
这本来是柳谷雨研究来给食肆上新的,哪知道今年天气不好,铺子只得关门,这新鲜吃食只能先添了自家人的肚子了。
杨肃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但确实念着这口,并没有拒绝柳谷雨的好意。
他接过柳谷雨递来的竹编食盒,又说道:“我再往细了打听打听,有新消息就来告诉你们。”
秦容时送了同窗出门,拱手说道:“多谢杨同窗了。”
杨肃点点头,又说:“秦同窗留步吧。”
杨肃离开了,如此又过了几天,仍没有传来澜州那边的新消息,愁得秦般般都瘦了一圈。
这天还是隔三差五地下雨,时大时小,街上的青石板地面少有干的时候,每日都有役卒在街上清水、排水。
街巷上的人也越来越少,非必要不出门。
米粮、肉菜的价格更是疯长,城内百姓各个都是愁眉不展,天天求菩萨拜老爷,求这大雨天早些过去。
五月,阴雨绵绵,回春医馆内又是挤满了人。
“方大夫,您这儿用来熏烧屋子的药多少钱啊?还和之前一个价吗?”
有人问道。
捂着覆面的方流银冲人点了点头,说话的声音穿过绢布和浸油纸,听着瓮声瓮气的。
她说道:“还是那个价,一包十八文,每天两次,一进的院子够熏三天。”
那人忙道着谢说道:“哎哟!可好可好!您真是好人啊!”
“自官府贴了榜文,要城里的人都熏药驱病,别家医馆熏烧的药都涨价了!那边济世堂一包药都卖到五十文了!哎哟诶,这天天都要熏,这哪经得起啊!”
“还是方大夫好!这药的价格半点儿没变!您真是个好人!好大夫啊!”
听这人一说,旁边围着的病人也起哄起来。
“是啊是啊!方大夫,您可真是好人!这药给我来三包!”
“我也要三包!我也要三包!”
“方大夫,您之后不会也涨价吧?要是涨价,那、那我今天可得多买些!”
方流银忙让秦般般去拿了药,又对着病人们一一回答:
“不涨价的,以后也不会涨,各位安心买就好!”
“若家里实在没钱的,也可以只烧石灰粉。那个虽没有和药一起用的效果好,却要便宜许多,一斤八文,买上两三斤也够用很久了!”
“除此外,卫生也要做好,勤洗手勤洗澡勤换衣,若有病死、淹死的牲畜家禽,万万可惜不得!”
哪怕是府城也有穷人在,平常吃穿都成问题,哪里还腾得出钱买药熏烧屋子。方流银知道这些,她行医多年,也见过穷人看不起病,只能回家等死的,所以也提了更次些却省钱的法子。
听此,果然有几个人举了手,急匆匆喊道:
“那我只卖石灰粉!我先买两斤!”
“我也买两斤石灰粉!”
“我也要!我也要!”
……
秦般般给他们装了药、装了石灰粉,又教他们熏烧一次要用的量,说得仔细、认真。
她心里仍装着事,但在医馆里还勉强支撑着自己,先看顾好眼前的病人要紧。
这一趟看病、抓药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买熏烧用的草药和石灰粉的。
送走了这波人,秦般般和方流银才松了一口气,可闲下来就又有功夫想东想西了。方流银眼见着秦般般泄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像一朵晒得蔫巴的花儿,立刻耷拉下肩膀。
她心疼徒弟,也知道般般记挂着什么,正想开口问一句。
就是这时候,一个年轻力壮的汉子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般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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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求求你了]
第170章 府城市井70
是陈三喜的声音!
秦般般立刻惊醒, 陡然抬头朝声源的方向看了去,果然看见医馆门前站了一个穿灰黑衣裳的男子。
他风尘仆仆,头上戴了遮雨的斗笠, 披了一件半身的蓑衣, 身上的衣裳稍显脏旧,衣角还沾了泥水,想来是赶路骑马时被雨地上飞溅的泥水弄脏的。
就连脸上也沾了半干的泥巴和雨水,瞧着似乎还瘦了一些, 但两眼炯亮,仍然发光有神。
秦般般很是惊喜, 都顾不得他身上的脏污, 竟直接飞奔扑了上去, 环手就搂住了他的脖子。
“陈三喜!你没事?!你回来了?!!”
陈三喜被结结实实扑了个满怀,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手已经条件反射先扶了一把秦般般的腰,先稳住她左右乱晃的身子,免得人不小心摔下去。两只纤长细瘦的胳膊缠上他的脖子, 飘逸的长袖灌满了淡淡的药香, 熏红了陈三喜的耳朵。
好半天他才终于回过神, 稍稍推开些秦般般, 又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道:“你离我远点儿。”
说完这句他又怕秦般般误会, 连忙补充道:“我身上都是雨水, 衣裳也沾了泥, 别弄脏你的裙子。”
况且……况且赶路太急,他都两天没有好好洗澡了,也不知道般般有没有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儿。
想到这儿, 陈三喜的耳朵更红了,又往后退了一步,结果一脚踩出门口的台阶,差点跌得仰出去。
他连忙稳住身形,又悄悄闻了闻自己衣裳上的味道,没闻到臭味才安心了些。
秦般般被推开也不恼,又朝着陈三喜走了半步,关心问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和预期的时间迟了有十天了!我还以为……”
说到这儿秦般般顿住,又立刻换了话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路上顺利吗?在澜州……”
她还记得澜州发了大水,这段时间愁得是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睡觉都是陈三喜被大水冲走的噩梦,吓得她猛地惊醒,冷汗涔涔,后背衣衫都湿透了。
陈三喜解释道:“我们运气好,那几日连天暴雨,我们怕行船出事,就拖了几天,哪知道没多久就把江边的堤坝冲毁了。之后再走也不敢走水路,水上风雨大,我们这一行也没有驶船的老把式,江上更险,也因此慢了些行程。”
秦般般点头,那边的方流银也说道:“回来就好!我家般般前段时间听说澜州发了大水,可担心坏了。”
秦般般不好意思地回头看了方流银一眼,不敢再瞧陈三喜,小声嗔了一句:“老师!”
陈三喜不动声色看了秦般般的后背一眼,又望向方流银,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而是道:“方大夫,我有个师兄生病了,这两日总是反反复复地发热,还请您看看。”
陈三喜并不是专门来找秦般般的,他是带着几个弟兄一起来的。
方流银赶忙站了起来,对着陈三喜说道:“那赶紧把人带进来吧。”
陈三喜点点头,又朝外招了招手,没一会儿两个彪壮的汉子搀着一个面红虚弱的镖师进来。
镖师浑身发烫,烧得脸通红,但人还有意识,此刻见了方大夫也是勉强笑了笑,说道:“这次也麻烦方大夫了。”
在方流银父母、丈夫还在时,何家镖局的镖师都习惯在回春医馆看病、看伤,哪怕后来方流银的父母、丈夫相继去世,回春医馆只剩她一个大夫,镖局里众位镖师的习惯还是没改。
看两个高大威猛的汉子把另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扶了进去,医馆外有人路过,不由好奇地停下来张望,也有恰好来看病的,也跟了进来。
方流银先让两个汉子把病人搀扶到简易木床上躺着,又上前给人把了脉,问了诊。
“是有些发热?除此外还有哪里不舒服?”
那病人恹恹答道:“还腹泻、呕吐,胃里也觉得烧得慌……还有、还有些头晕,干什么都没力气,持续了得有半个月了。我也算是精壮劳力,练武打拳不曾断过,这还是底子好才拖到现在。要换个人,只怕早病倒了。”
他是一边想,一边答,停停顿顿好半天才把话说完了。
腹泻?呕吐?又发热?
“哎呀!我听说隔壁龚州的昌平县闹了痢疾,也是又拉又吐,还高烧不退啊!那病可是传染的,听说那边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染病死了!”
“这、这不会是从外面染了病回来的吧?!”
也不知是谁说了这样一句,原本几个站在医馆内等着排队看病的病人吓得一哄而散,只敢趴着医馆的大门朝内看。
还有人说道:“方大夫!这要真是痢疾,咱江宁府可留不得啊!会害了全府城的人!”
“是啊!是啊!我们可不想得病!我家里还有老人孩子呢!”
……
一听这话,陈三喜也吓了一跳。
都说隔行如隔山,陈三喜少年时算半个猎户,后来离了村子到府城跟着何宽学武,当起了镖师,对外伤倒还有些了解。
但他到底不是大夫,对疫病是完全不了解的,在此之前完全没有想过自己这师兄有可能是染了疫病。
要是知道,他怎么也不敢带回府城,带到回春医馆来啊!
就连陈三喜也面露惊慌,一时有些后悔带人来了医馆,要是不小心传给了般般……
思及此,他又连连退了好几步,站在墙根角落里,离秦般般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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