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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是亲父子,两人一个坐一个立,此刻都表情凝重地看向那卷手书,瞧着还真有些像。杨万乘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手指点在卷得弯页的纸张上。
若是平常,他定要赞一手好字,但看了纸上内容,他又没心思夸奖了,只看得格外认真、格外投入。
杨万乘深吸了一口气,也顾不上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脸色变得严肃认真。
他屈指在桌上敲了敲,又问道:“你倒是考虑了许多,不过此事都是官位上的大人们该忧虑的。”
这话听着像是暗指秦容时越俎代庖,听得杨肃皱起眉毛,有些害怕,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开了口。
“父、父亲……”
杨万乘面无表情睨了他一眼,杨肃又立刻缩成鹌鹑,不敢说话了。
秦容时并不着急,而是不卑不亢说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学生不过是将书中所学,身体力行。”
杨万乘又盯着他看了片刻,看得缩在后面的杨肃开始头上冒汗了。
他叹了一口气,先扭头瞪了一眼杨肃,挥挥手沉声道:“难得回来,先去看看你祖母吧。”
似乎是嫌弃杨肃丢脸,想要赶紧把人遣离自己眼皮子底下,眼不见为净。
杨肃没有想那么多,听了这话才像终于活过来一般,作揖道:“是!儿子先退下了!”
溜溜溜,赶紧溜。
杨肃马不停蹄开溜,看得杨万乘又是一阵叹气。
但很快,他又把注意力转移回秦容时递来的龙鳞卷上,从头逐字逐句看了起来。
看完,他又问:“你一个书生对这些也有研究?”
秦容时并未揽功,而是谦逊答道:“手书中所写,是我家里人和邻舍的大夫商榷所得。”
杨万乘点点头,又把那龙鳞卷收拢好,小心放在书案上,说道:“你所关心之事本官已经知晓。但本官是提督学政,这些事本不在我职权之内,但我明日会拜见州府大人,与他提一提此事。”
秦容时松了一口气,看杨万乘神色,也知他确实是将此事放在心上了,不由更安心了两分。
学政收下龙鳞卷,又多问了几句秦容时的功课,秦容时不骄不躁,从容冷静,皆是应答如流,听得学政很快也颇为满意地摸了摸下巴的黑髯。
二人交谈一阵,杨万乘是越看这年轻人越满意、越喜欢,他为人古板严苛,却是个惜才的,见了学问好的学子就心生亲近。
“不错。我听说象山书院因大雨也提前休了农假,你闲暇在家也要多用功,今年还有秋闱,以你之学当下场得个好名次。”
“我大书房中还有许多科举用书,我叫阿肃带你去看看,若有瞧得上的就借回去。”
借着这机会,还能让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和这位少年英才多多来往,说不定也能学到几分。
借学政家的书看,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机会,秦容时悄然观察了杨万乘的脸色,知他说的是真心话,于是也谦逊道了谢。
很快,秦容时被小厮请了出去,出了小书房才看见杨肃就蹲在门口不远处,正低头搓着地上的小青石头。
“你出来了?”
看见秦容时,杨肃立刻站了起来,还怕屋内的杨万乘听到,小小声问了一句。
秦容时点头。
杨肃又问:“事情办成了?”
秦容时继续点头。
杨肃拍拍胸膛,安心了。
小厮等两位郎君说完话才弯着腰垂着头说道:“二郎君,老爷请您带着秦郎君到大书房看看,若有有用的书,可以借秦郎君拿去看看。”
杨肃挑挑眉毛,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对着小厮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你去伺候我父亲吧,秦郎君我亲自招待着。”
小厮颔首,退了下去。
杨肃这才带着秦容时去大书房转了一圈,边走还边说:“小书房是我父亲办公的地方,旁人不能随意进出,但大书房都是存书,规矩也没那么多。”
“我父亲是个爱书的人,肯外借出去,定然是很欣赏你。”
两人说着话去了大书房,那书房确实很大,好几架书架排列其中,都放满了书,架子上一尘不染,书多却没有潮腐的味道,想来是下人经常打扫、晒书。
说起来,书院中藏书楼的书比这更多,但以杨万乘的身份,书房中也不少难得一见的藏书。秦容时只看对科举有益的书,挑了两本没有看过的翻读起来,见其中还有批示和注解,笔迹凌厉,文理精辟。
见秦容时在看书上的注解,杨肃挠挠头说道:“都是我父亲写的,他看书有批注的习惯。”
秦容时点头,随后又问:“不知这两本书可否借我?”
杨肃继续挠头,说道:“我父亲既然让我领你来,那想来这里面的书你都可以借。不过你只借两本吗?要不要再看看?”
秦容时摇摇头,朝杨肃拱手道谢,又说:“两本已是受益匪浅。”
看了书房,他又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家里人还记挂着这件事,我得回去告诉他们。这次还多亏了杨同窗帮我,不如去我家用饭?也让我表一表谢意。”
道谢是一方面,另外秦容时也多少猜出学政的意思,这才主动邀请了杨肃。
杨肃不爱见生人,但还记得柳谷雨做了一手好菜,犹豫许久还是不好意思地点了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已经约好吃饭,但两人出了门,都要走到门口了,那随侍在学政身侧的小厮小跑了过来,又把杨肃喊了回去,说杨万乘要找他。
杨肃撇撇嘴,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只能对着秦容时苦哈哈说道:“那只能下回再约了。”
秦容时也只得点头,与他抱拳道别。
一个出了学政府,一个垂头丧气回去挨训。
此事过后不过三五天,江宁府各街各巷都贴出了榜文,都是教百姓驱疫防疫的。担心百姓不识字,榜文旁还有蓝衣吏役大声诵念。
一圈圈围着的百姓都纷纷交谈起来,有的惊恐,有的疑惑,有的沉稳……
“这榜文是什么意思?这是有疫病传开了?”
“什么啊!你可别危言耸听!是大人担心雨后起疫,所以教我们提前预防!”
“哎,今年的雨水也确实多得不对劲!也是咱府城排水渠多,听说别的地方,街上的水都漫过脚背了,百姓都不敢出门!”
“这天气确实怪,也确实该防一防!你们听,榜文上还写了勤熏烧屋子,这药我知道,好多医馆都卖呢!我待会儿就去买些!”
“咱城里还好,就是不知道下头镇子、村子如何?那隔得远也管不着啊,要是下面的人染了病,又进城传给咱们,咱们防再好也没用啊!”
“诶!这个不用担心!我就是羊庄村的人!村正昨日就召集了全村的人,把榜文念了好几遍,每天都派了人查村呢!前几日好多人家养的鸡死了,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如今这榜文上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就好,这就好……”
“哎,说来说去也怪这雨!可求老天可怜可怜,这雨再下去真不成了啊!”
……
果子巷,有人去拍了秦家的院门,刚落了雨,家里人都在,一个不落。
崔兰芳去开了门,秦般般也跟在后面。
开门才见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那妇人瞧着和方流银差不多大,素面朝天,穿饰也简单,瞧着是个和气的。
她看见崔兰芳后笑了笑,又很快见着崔兰芳后面的秦般般,笑得更深了。
妇人提了提手里的铜炉子,问道:“哎呀,可巧秦小大夫也在!我今儿去回春医馆买了熏烧的药,那人可太多了,也挤得我忘了问这药要怎么用!这熏一次,药放多少?石灰粉又放多少?”
“我刚去敲了方大夫的门,想来她还在医馆,也没人应门,幸好秦小大夫还在呢!”
般般现在可喜欢听别人喊她秦小大夫了,神采奕奕的,两双眼睛都发着光。
她忙说道:“这个简单,我教你,正巧我家也要熏屋子了!”
说完,她就跑回屋把自家的炉子和药拿了过来,手把手教着新邻居配药。
妇人感激道:“哎哟,会了会了,如今是会了!还多谢秦小大夫了,你可是得了方大夫的真传,只怕离出师也不远了。”
秦般般羞赧地摸了摸头发,笑道:“我还有的学呢!”
“这药就是这样配的,姐姐快拿回去熏屋子吧,以后每天都熏着,多防一防也好。就算没病没疫,这也能驱蚊虫呢,雨后蚊虫最多了。”
妇人频频点头,又抱怨起今年的天气:“可不是!都快端午了,这雨还下个没完没了,雨后蚊虫多得很!我听那些吏役说,疟疾就是蚊虫引起的!听着就可怕!”
秦般般点头,又安慰道:“姐姐也不用太忧心,小心防着,定然安然无事的。”
妇人点点头,又说道:“也是,咱这儿还算好的。前些日子不是又下了大雨?听说澜州那边发了大水,把江堤冲了,可死了不少人!”
“哎呀呀,可吓……啊呀!!!”
妇人话还没说完呢,却见秦般般脸突然一白,惊得手里还烧着草药、石灰的手提炉子掉落到地上,全翻了,火星子也飞了出来,吓得妇人连连后退。
秦般般却什么都顾不上了,惊慌失措问道:“什么地方?澜州?!”
第169章 府城市井69
“哎呀!齐娘子, 没事吗?有没有烫着?!”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崔兰芳,她只知道隔壁那户新邻居姓齐,叫什么就不清楚了。见自家闺女惊得打翻了药炉, 也知道她是担心跑镖的陈三喜, 但也得先紧着眼前事。
她忙上前扶住吓坏的齐娘子,免得她也吓得把药炉子打翻了,又问她身上有没有烫伤。
秦般般回了神,心里仍紧张记挂着, 却也怕自己冒失伤了这位新邻居。
她是学医的,总不能还没开始独自行医救人, 先伤了人。
“齐姐姐!你没事吧!”秦般般也紧忙问道, “对不住, 对不住!是我走神了!你有没有受伤?”
看年轻姑娘惊魂失措的样子,齐娘子就知道她是有挂心的人在澜州,被自己的话吓到了。
倒也是情有可原,况且自己只是吓了一跳,幸而退得快, 跌落的火星子并没有溅到她身上。
齐娘子摇摇头, 又问道:“没事, 我没事, 就是吓了一跳,不碍事的。”
“秦小大夫怎吓成这样?可是有认识的人在澜州?”
她关心问道。
秦般般咬咬唇, 犹豫片刻才说道:“有位交好的同乡也去了澜州, 也不知道发水患时他走了没有。”
她心里担忧, 又忍不住问道:“齐姐姐,你晓得澜州那边如今是什么情形不?死伤严重吗?”
这可问倒了齐娘子,她摸摸头发, 为难道:“这……我也是前两日买菜时偶然听到别人谈论的,也就顺着听了一耳朵,说来也不了解具体情况呢。”
听此,秦般般叹了一口气,也没再多问。
齐娘子问清了草药、石灰粉如何熏烧后也道了谢离去。
过后不久,家里也开了饭,今年还有科考,秦容时几乎日日读书,也没出来管着烧火的活儿了,还是到了吃饭的时候才出了房门。
蒜苗炒的豆干,一盘素炒的青菜,一盘螺丝椒炒肉,还有酱烧的大棒骨,都是好味道的菜。
蒜苗是自家种的,掐了翠嫩的蒜叶子,铁锅烧热后倒油,再把蒜片、切成丝的青椒炒香,倒豆干,翻炒几转就可以抖上盐巴盛出来。
素炒青菜看似最简单,其实却考验手艺,油一定要烫,下锅后不要炒太久,不然就失了菜的鲜味,加蒜加盐就炒得很香。
因着近来多雨,这绿叶子菜涨价比肉还快,从前两三文一斤的油菜、空心菜、苋菜已经涨到了八文,瞧着还要往上涨,真到了贫苦人家连菜都吃不起了。
秦容时夹了一筷子菜,抬头就看见自己妹子失魂落魄的,夹着个空筷子往嘴里喂。
秦容时:“?”
“般般?”
秦容时喊了一声。
秦般般没听见,继续扒拉着空筷子往嘴里送,一张嘴还张张合合的,似乎真给她吃出味道来了。
秦容时蹙着眉,与柳谷雨对视一眼,显然是以眼神询问: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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