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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快得令虫窒息,又慢得足以让恐惧刻入骨髓。
阿努特那张曾经威严、此刻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庞,在融化的最后时刻凝固,成为所有旁观者永恒的噩梦。
几秒钟后,暗红光柱消失。
原地只剩下一滩面积不大却触目惊心的粘稠液体。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令虫作呕的气味。
死寂。绝对的死寂。
只有托贝利斯轮椅转动时,木质部件发出的轻微“咯吱”声。
他操控轮椅来到那滩污渍前,浅金色的眼眸俯视着,里面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和深深的疲惫。
“清理掉。”他淡漠地吩咐,仿佛只是扫除了一粒尘埃。
第51章 虫族上将(四十七)
托贝利斯至今仍记得第一次触摸星舰操纵杆的触感。
那是他十八岁生日时,偷偷潜入皇家港的夜晚,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浑身战栗。
他一直有一个计划,那就是驾驶着星舰与环游宇宙,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否真有书中所描绘的那般引虫神往。
这不是一时兴起,相反,他早就蓄谋已久。
冒险或许刻入了每一个叛逆孩子的血脉,它无时无刻不在诱导着托贝利斯,推动着他踉跄奔跑。
“殿下不该在这里,很危险。”
机械师恭敬却显得格外冷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托贝利斯并不觉得难堪,毕竟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他知道他们关心他的安危,却不知这句警告恰是命运最辛辣的预言。
在白金之殿的穹顶下,他总能听见风掠过琉璃瓦的呜咽。
那些用稀有金属锻造的窗棂,将浩瀚星河切割成囚笼的栅栏。
雌父教导他:“洛金家的血脉是虫神赐予的火种。”
可他分明看见那火焰正在焚毁他的灵魂。
[多么扭曲与畸形的世界。我曾第一千零一次感叹道,如今也不过是第一千零二次。]
[我也曾无数次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我日复一日的重复着祷告的动作,佯装倾听神谕的姿态。可惜…时代飞速发展的如今,我的存在真的像个笑话。]
[无数次失败的祷告,让我心生怀疑,神的幸运儿、眷顾者真的会是他么?如果,是,那为什么他得不到回应,为什么会辗转于囚笼之间,不得解脱。]
[起初,我想离开白金之殿,离开这座即将禁锢我一生的牢笼。]
[但计谋与灾难锁住了我,帝国需要我,所以我又主动戴上了枷锁。]
[我注视、观察着他们,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时候,我早已洞悉了一切。]
[我拥有着所有雄虫都具有的傲慢与自负,不过因为我足够善于伪装且身份高贵,所以我理应受到赞誉。]
[若是没有意外,我的一生也将将于此了,作为一个帝国的空壳殿下,然后在死亡来临之际,安然死去。]
[可惜…我受到了最大的欺骗,他们还当我毫不知情。真可笑啊,就算在生命的最后一秒,这个怀着算计、狡猾可怜的雌虫依旧选择产下孩子。]
[繁衍后代真不愧是生物的本能,就算再不期待这个孩子,我也必须得承认,在抱着他的一瞬间,我是喜悦的,那是根生于血脉无法割舍却又可以凭理智轻易舍弃的东西。]
[我看着雌虫虚弱的模样,心里却用最大的恶意揣测着他的内心。
是高兴于终于能够在死亡前产下这枚足够贵重的“筹码”,还是期待于自己的使命能够完成可以坦然赴死?
明明在此之前,我们还曾缠绵缱绻、亲密无间,而如今我旁观、我冷眼,就像是注视着一场荒唐的闹剧。]
[我没有为他流下一滴泪,哪怕我的心早就出卖了我自己。可过载的痛苦似乎麻痹了我的良知,某一天,我看着在床上爬行的孩子,看着他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第一次想的却是亲手毁去,不得不承认,我厌恶他,我的孩子——曼奇。]
[我厌恶所有新生的一切,如果新生的代价将是毁灭,那我愿永坠地狱,不得轮回。]
阿努特上将身死的消息,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投入了冰块,瞬间引爆了整个帝国!
白金之殿对外发布了一份极其简短、措辞冰冷的官方通告。
【第二军区上将阿努特·埃博拉,因涉嫌叛国、勾结星盗、危害帝国安全等多项重罪,其试图袭击托贝利斯殿下时被当场格杀。其罪行证据确凿,已移交帝国最高军事法庭。殿下无恙。】
这份通告如同一颗重磅炸弹!
“叛国?阿努特上将叛国?!”
“袭击托贝利斯殿下?!他疯了吗?!”
“当场格杀…天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质疑、震惊、阴谋论瞬间充斥星网各大平台。
阿努特毕竟是位高权重的军区上将,他的死讯本身就足够震撼,何况是以如此戏剧性且耻辱的方式收场。
但紧接着,更猛烈的风暴袭来!
数个匿名且带有明显倾向性的信息源开始疯狂爆料。
[独家揭秘!阿努特上将死前最后通讯对象——慕泽!]
[惊天阴谋!阿努特或为慕泽清除异己的牺牲品!]
[动荡来临!第二军区群龙无首,疑为慕泽派系夺权铺路!]
这些信息如同病毒般扩散,配合着白金之殿那份冰冷通告,瞬间将慕泽推向了风口浪尖!
舆论开始两极分化。
支持慕泽的军雌和改革派公开驳斥阴谋论,认为这是保守派和既得利益者对慕泽上将的污蔑!
阿努特罪有应得,死不足惜!他们相信慕泽的清白和安神剂的正义性。
而保守派、贵族及部分被煽动的民众 则对“弑杀同僚”、“借刀杀虫”的指控半信半疑,对慕泽的铁血手腕感到恐惧。
托贝利斯殿下的“无恙”通告,无形中成为了“慕泽阴谋论”的一个佐证。
毕竟,若非慕泽授意或提供了某种便利,阿努特怎敢、怎能袭击殿下?殿下又怎会“刚好”将其格杀?
埃博拉家族及阿努特派系则陷入巨大的恐慌和愤怒之中。
一部分叫嚣复仇,一部分则急于切割自保,内部乱成一团。
而这混乱本身又成了舆论攻击慕泽的“证据”。
慕泽刚刚结束与“眼”的会面,就看到了星网上掀起的滔天巨浪。
厄斐霍斯坐在悬浮椅上,碧绿的眼眸扫过光屏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标题和煽动性言论,嗤笑一声。
“啧,死了还要溅我们一身血。你前脚刚与他们会面,后脚脏水就泼上来了,这下马威的做得也太过明显了。”
“一群鼻孔朝天的虫,寻求合作,也学不会低头。”
“把我们惹毛了他们能有什么好处?还是说他们笃定我们或者说你一定会找上他们?”
“这下,我是真有点好奇了。”
尽管,慕泽并没有明说与“眼”会面的具体内容,但厄斐霍斯依旧敏锐地洞悉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这时,维纳德的加密通讯也紧随而至,带着冷冽的怒意和一丝担忧。
“慕泽,舆论对我们很不利。需要我让第一军区舆论部门介入吗?”
慕泽暗金色的眼眸倒映着屏幕上翻滚的恶意揣测和“弑杀同僚”的指控。
面上没有丝毫被污蔑的愤怒,只有一片深沉的冰冷。
阿努特的死,托贝利斯亲自出手,长老会顺势栽赃…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只是手段比他想的更直接也更卑劣。
“不必。” 慕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他们闹。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他转而问起其他的事:“卡厄斯那边?”
维纳德立刻发送出一个加密监控画面。
冰冷的特殊收容单元内,卡厄斯依旧躺在低温维生舱中,脸色惨白,但连接的生命监测仪上,那条代表心跳的微弱曲线,此时艰难却顽强地…持续跳动着。
维纳德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振奋:“确认,他还有心跳,非常微弱,但稳定下来了。”
“辛苦了。”随后慕泽眼中锐光一闪,“保护好他。他会是撕开长老会伪装的最锋利的刀。”
他转向厄斐霍斯:“把阿努特和施特根家族的资金链路、他指使德希的证据、以及“心脏”与托贝利斯“花园”研究所能量特征的对比分析…准备好。还有,长老会通过艾尼斯传递药片的部分间接证据链。”
厄斐霍斯眼睛顿时一亮:“明白!要放大招了?什么时候丢出去?”
慕泽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基地的合金墙壁,投向了白金之殿的方向,也投向了那片被称为“涡流”的禁忌星域。
“等托贝利斯踏入“涡流”之时…才是我们清扫棋盘,让所有魑魅魍魉现出原形的时候。”
“可你不是说那份星图是假的么?”厄斐霍斯有点疑惑,他无法理解明知是假,还往里跳的行为。
“他会去的,时间也是资源,他等不起了。”
况且,托贝利斯看似是接连受挫,走投无路,但他总觉得对方什么也不在乎,哪怕是多年心血被毁,也平静得可怕。
这绝不是一个贪念权力的老殿下该有的表现,更像是本就心怀怨怼的厌世者的恶劣报复。
帝国会因此变得如何,他全不在意,他舍弃所有,就为了达成目的。
“在这之前…”
慕泽的声音带着绝对的掌控力,“保持静默,让他们尽情表演。看看还有多少虫子,会忍不住跳到这滩浑水里。”
厄斐霍斯吹了声口哨,碧绿的眼眸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明白。坐看狗咬狗,等鱼咬钩。慕泽,论钓鱼,还是你狠!”
第52章 虫族上将(四十八)
慕泽知道托贝利斯疯,但他从未想过他会如此的不留余地。
绝非真正的平静。
相反,它震耳欲聋,触目惊心。
正如慕泽所料,汹涌的舆论在没有得到当事虫哪怕一个字的回应后,愈发显得狂躁而失态。
星网热门板块“帝国雌鹰”论坛。
【置顶·热爆】弑君夺权?!军雌崛起还是秩序崩塌?阿努特上将死亡疑云深度解析!
:事实还不够清晰吗?阿努特上将死前最后通话记录指向谁?白金之殿通告谁受益最大?慕泽!就是他!他早就想把军部变成自己的一言堂!那些鼓吹“破晓”的蠢货,根本就是被他洗脑的工具!
:楼上放屁!污蔑!有本事拿出证据!上将大人为帝国流血流汗,改良安神剂救了多少军雌兄弟的命!阿努特那个军中毒瘤死有余辜!谁知道是不是他狗急跳墙想拉殿下当垫背结果翻车了!殿下无恙就代表上将无罪!
:吵什么吵?!不管谁杀谁,堂堂军区上将在白金之殿被格杀!这本身就已经说明帝国高层混乱到了什么地步!雄保局呢?议会呢?现在除了互相泼脏水还能干什么?!谁还记得前线?!
:弱弱说一句…艾尼斯阁下好像很久没上线了?还有那个凯恩副官之前那狂暴的样子…视频你们没看吗?吓死虫了……慕泽上将是不是真的…有点可怕?
:前排兜售瓜子饮料小板凳!年度大戏开场!坐等打脸或者反转!顺便打卡留念!
在一片喧嚣里,埃博拉家族的残存势力鼓噪着要为上将“复仇”,然而更多相关的贵族却在这诡异的局势下选择了缄默。
白金之殿那份冰冷通告背后透出的血腥味让他们胆寒。慕泽的沉默,更像一张不断绷紧的巨网,悬在所有参与者和看客的头上。
即便星网如沸腾的岩浆,在托贝利斯眼中依旧不过是死水微澜。
白金之殿的穹顶之下,老雄虫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控制台。
上面正投影着帝国各处关于阿努特之死、关于慕泽“阴谋论”的激烈争吵。
一丝近乎愉悦的冰冷笑意爬上了他苍白的嘴角。
“多么…喧嚣的尘埃。”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笼罩在阴影中的侍从微微躬身,没有回应。
托贝利斯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窗棂切割的虚假星河。
记忆深处,似有某个身影一闪而逝,随即被眼前这片象征囚笼的华丽穹顶彻底覆盖。
他曾渴望环游宇宙,最终却被困在这座黄金牢笼中,看着自己的灵魂被名为“血脉”与“责任”的火焰一点点焚毁。
繁衍?后代?他想起那个被自己厌恶的孩子,心中涌起的并非温情,而是更深的、毁灭一切的冲动。
他想了很多,但一幕幕的场景就如同褪色的画布,索然无味。
最后,托贝利斯决绝命令。
“准备星穹之眼。”
侍从猛地抬头,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波动了一下:“殿下?星穹之眼…那是最高权限的帝国全域直播频道!您要…”
“我要说话。”
托贝利斯转过身,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燃烧着一种近乎非虫的光芒,冰冷、炽烈、带着看透一切后的虚无与毁灭欲。
“在离开这个可笑的世界之前,总该让我的臣民们…见见他们敬爱的殿下,真实的样子。”
他无视了侍从眼中一闪而过的惊骇,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向大殿中央那个象征着帝国最高话语权的通讯阵列。
帝国时间,19:00。
所有正在接入星网的设备,所有公共区域的巨型光屏,所有军事基地的通讯终端,乃至最偏远殖民星的信号接收器被强制切入!
没有冗长的开场音乐,没有华丽的片头动画。
一片深邃、冰冷的虚拟宇宙背景中,白金之殿那标志性的、由稀有金属和琉璃构筑的宏伟穹顶缓缓浮现。
紧接着,画面聚焦于穹顶之下。
托贝利斯·洛金,帝国沉寂十五年的老殿下,出现在整个帝国无数惊愕的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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