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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慕萧看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问:“你在叫我?”
赵闲本在看路边做糖画,一扭头就看见冒出个人,赶紧挡在赵慕萧面前,叉腰道:“你谁!”
白衣人语声一顿,道:“我是楚随。”
赵慕萧一愣。
赵闲已经恶狠狠地“哈”了一声,“你是楚随!那我就是他爹!”
赵慕萧看不清,但赵闲眼睛好好的。听他这么说,便跟着点头:“对!”
那人:“……”
“我真是楚随,自小与你指腹为婚的。”
赵慕萧听他说话,似很认真,不像作假,不由地又呆了呆。
不过他要是楚随,那一年前在灵州的那个又是谁?
正疑惑间,远处城门传来金戈兵马与锐利的脚步声。
一闪而过的清明里,他看到气势张扬的禁军执着陌刀长枪在长街上飒飒疾奔,高声喝令百姓站立两侧,道:
“玄衣侯凯旋!闲杂人等后退——”
第32章
禁军开道, 城门那头,兵甲马蹄声徐徐而现。
长街之上,青天白日下, 大军整肃行近, 王朝气势扑面而来。
即便有威严狠厉的禁军在,百姓亦难掩神色激动, 交头接耳。
“玄甲军回来了!”
百姓纷纷如潮水一般拥挤而来, 赵慕萧与弟弟和自称未婚夫的“楚随”失散。四下茫然, 随着人群一同看去,但见大片墨色,如山倾轧而来, 势不可挡。旌旗飞扬,凛凛席卷, 似可比肩云霄。
“快看快看,那便是玄衣侯褚大将军!真是咱们齐国的大英雄,漠沙一战,不仅护住了边关三城, 还打得乌夏那群蛮牙子屁滚尿流呢!”
“哪呢哪呢?听说玄衣侯不仅足智多谋, 文武双全, 长得还俊美无双……哎呀你们快让让,给我也看看!是不是果真如此?”
“那是自然……诶诶别挤啊, 我看不到了……”
赵慕萧便在这人群中, 不时就有一条两条肩膀磕到他的上, 还不道歉。赵慕萧眼下看不清,只好捂住自己的脸,给护好了。
此时正秋日,天凉气爽。然而被挤得, 恍若置身盛夏。
就在这时,喧闹声又哗然,四面八方,叽叽喳喳的。
“玄衣侯!”
原来是玄衣侯兵马将至,两侧的百姓们激动欢呼。
赵慕萧双手捂着脸,循声也看过去,不由一呆。
玄甲军百将之首,一人高坐骏马。
他原先因谣言误解玄衣侯,后来得知他的功绩后,心生敬佩。来到平都,街头巷尾处处谈论与乌夏的这一场漠沙之战,听闻他冲锋陷阵、一战破敌,斩杀乌夏数名将军王侯,实乃天生将才。
那时在说书摊子上听着,还觉得有些夸大其词。
如今一见,少年将军,马上长枪,英姿勃发。玄色铠甲如烈日映浓墨,披风猎猎,是齐国的荣耀。
方知说书人,言辞不虚。
玄衣侯,于齐国来说,确实是个英雄……
旌旗拂过将军的铠甲。
视线似明似暗。
赵慕萧眨着眼睛,似乎瞧见了一面旗上绣的字。
除了齐国的齐,还有一个字是……
是……褚?
他还记得楚郎常常手把手教他写这个字。
褚,中原裕州褚氏的褚。
顺着旌旗往下,眼角瞥眼一扫,只见玄衣侯身形。顷刻之间,赵慕萧再看,眼前又陷入模糊。
他揉按着眼睛。
方才那一瞥……虽没有看到玄衣侯的脸,却莫名让他觉得很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赵慕萧有些费力地眯了眯。
那披玄甲的玄衣侯,驾着马,不紧不慢。
待至跟前,赵慕萧周围又迸发出呼喊,人群再度拥挤,推搡不止,愈发厉害。赵慕萧也顾不得护住自己的脸了,被挤来挤去,突然背后一痛,似乎是谁无意被挤得推了他一把。还没待赵慕萧站稳,肩上又被推了几下,且力道还不小。
场面拥挤熙攘至极,连禁军都有些拦不住,厉声训斥,也不管用。
几遭混乱中,赵慕萧身形晃荡,竟越过了禁军的界限,被推到了路中间,正倒在玄衣侯的马前。
骤然从拥挤中抽身,赵慕萧不由晕眩。耳边听着禁军的喝喊,回过神来,赶忙正要起身,忽然眼前出现一只手。
这一双手,在小半瞎子的眼睛里,也比旁人好看许多。
而在此之前,会让他有此想法,便只有未婚夫楚郎的手。
一双总爱牵着他的手,宽厚、骨节分明。
赵慕萧眼皮一跳。
他缓缓抬起头,见玄衣侯翻身下马,日光照得他的玄甲熠熠生辉。他移步俯身,将手更加伸向他。
赵慕萧忘了起身,一直在看着他。
玄衣侯模糊的面容仿佛在笑,说道:“萧萧,不记得我了?”
声色朗然,似清泉淙淙。
单从声音,便可听出轻歌踏马的快意。
岂不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未婚夫?
听了这声音,赵慕萧怔然,不可思议地张唇。秋日当头,眼前却恍惚发黑,如乌云压城。他眉心一点点蹙起,抿着唇角,抿得越来越紧。
面色平静,思绪却猛烈翻涌,心中掀起惊涛波澜,错乱反复。
旌旗上绣着的“褚”字,指的是玄衣侯的姓。说书人说他叫什么名字来着?褚,褚松回。
“褚,中原裕州褚氏的褚。”
也是,褚松回的褚。
怪不得……
怪不得消失一年,无影无踪,连封书信都没有,不是去京城求仕,而是去边关打仗了。
怪不得在曲州时,大理寺卿会同意他们宿在昔日老屋,他还当大理寺卿心善,原是看在玄衣侯的面上。
怪不得唤他“楚郎”时,他怪怪的。求他教写“楚”字时,他偏不愿意。见他写了“楚”字,也要抬脚抹掉。不是楚,而是褚。
怪不得分明是书生,却深谙金贵珠宝,画舫排场也是极尽奢华,还一身武艺,他的那群小厮也个个身手不凡。
怪不得在自己说他坏话时,那般生气。
怪不得晴岚亭初见时,他反应不寻常……还有,还有当天晚上他古怪的身体不适,他还假借还香囊的名义,诓骗他是绿豆糕与淋了特殊料汁的荷叶鲈鱼一起吃的缘故!现在想想,分明就是给他下了毒!
……笨死了,这么多的破绽,他之前居然都没有怀疑!
赵慕萧的唇角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鼓起,对这位玄衣侯,从呆看着,变成了凶瞪着。
若先前自称他未婚夫的那个白衣人没有出现,他此时或许还会怀疑,好端端的未婚夫,怎成了显赫尊贵的玄衣侯?
但眼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傻子也懂了。
根本就是此人,冒充他未婚夫!
“让开让开!”
被挤出去的赵闲凭借自己的蛮力,捋起袖子,终于冲到了最前面,见兄长摔倒在路中间,一时着急,推搡着拦道的禁军,矮身穿过刀剑,冲过去,大叫了一声:“哥!”
冷不丁忽然看见玄衣侯,脚底一滑,被石子猛地一绊,摔了个狗啃泥。他迅速站起来,指着褚松回,“你你你……”
楚随也跟来了,见此情势,暗暗提醒着:“赵公子,此乃玄衣侯大人,岂能如此冒犯?”
“玄衣侯?!”赵闲震惊得目瞪口呆,“不是……不对不对,他不是楚随吗?怎么成玄衣侯了?!”
“赵公子,你这是怎么了?这是玄衣侯。”楚随向褚松回行礼,甚是紧张,“冲撞了将军,还请将军见谅。”
褚松回并没理会他,目光始终低垂凝着赵慕萧。
“萧萧……”褚松回手指微动,神采消退,眸中若有闪烁,声音低柔了点,“要不,先起来吧。”
赵慕萧瞪着这一团模糊,咬着牙,记起师傅的教诲,万不可冲动,他慢慢平息呼吸,面无表情。
随后抬手。
褚松回嘴角弯起一抹浅笑,又将手往前伸了伸,好让萧萧握着。
突然——啪!
骤然清脆响亮的一声,让原本嘈乱的长街立马安静了下来。
褚松回只感手心一麻,心口也随之猛烈下沉,似背石坠崖,耳边刮起呼啸乱石与风声。
“萧萧……”褚松回语中隐隐慌乱不安。
赵慕萧在赵闲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面色冷静,但毕竟还是太生气了,装得不到位,不经意地重重地哼了一声,将目光移向白衣公子,“楚郎,我们走!”
这一声听了数遍的“楚郎”,在边关朝思暮想的称呼,却令褚松回瞬间变了脸色,张唇无言。
赵慕萧又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赵闲早傻住了,只知道扶着赵慕萧走。
“这……”楚随不明所以,一头雾水,不过敏锐地发现玄衣侯与赵慕萧之间似乎发生过什么事,倒不如先跟上赵慕萧,问个明白。楚随压下心中疑惑,恭恭敬敬地拱手作别,“请将军息怒,愚某告退。”
遂跟随赵慕萧。
褚松回见他二人并排相走,更是乱神。
他早就打定了主意,此战过后,与萧萧言明真相,却没料到,事情发生得如此猝不及防,让他如此狼狈,还把萧萧气得跟别人走了……
萧萧还叫那个人楚郎……莫非他就是楚随?
褚松回狠狠拧眉,怎会糟糕成这样!
没错,还有楚随。他们中间还隔着另外一个人!
楚随才是萧萧真正的未婚夫,而他是假的……他怎么就是假的呢?
看着二人的背影,楚随还扶着赵慕萧。褚松回咬紧牙关,攥着刚才被打的手心,只觉楚随此人,相当碍眼。
本该是他扶着萧萧才是,这个楚随算什么东西。
想着想着,他竟不顾大军在后,百姓围观,二话不说丢了缰绳,便追向赵慕萧。
接住缰绳的副将,惊呼道:“将军!陛下和朝中大臣们还在城门口候迎呢……”
褚松回恍若未闻。
赵慕萧有意逃离这里,走得很快,有路口就绕,他对这儿并不熟悉,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条封死的巷子口。
褚松回急忙道:“萧萧,你听我说……”
赵慕萧现在不想看见他,想明白和能接受是两回事,对方又是权势煊赫的玄衣侯,他们景王府惹不起的。赵慕萧需要时辰,好好地冷静一下,他扭脸过去,踩着巷子旁的一张废弃木凳,借力运轻功,跃过巷子。
“哥!”赵闲拍墙,一蹦一跳着:“你把我也带过去啊……”
话音未落,巷子里卷起一阵沉重凌厉的风。
他仰头看去,原来是穿着玄甲的褚松回也跃过了巷子。
“可恶!什么狗屁玄衣侯,根本就是个奸诈的小人!”赵闲怒而跺脚,拽着楚随的衣领,“你对平都城的路熟悉吗?快点追上他们,我哥有危险!”
楚随看愣了,被揪了衣领,才道:“好,好!”
于是,赵慕萧和褚松回在楼台瓦巷上追逐,赵闲和楚随穿梭在平都城内的大小街道上,禁军与玄甲军也再寻找着玄衣侯。
褚松回重甲在身,累出了汗,依然没停,始终追着,道:“萧萧!你听我解释好不好?别跑了,你眼疾还没恢复,不注意会磕到自己的!”
赵慕萧停在一处亭子上,按了按方才撞到柱子上的膝盖,心想这样一直跑下去也不是办法,还闹得平都城一团乱。他再哼一声,旋身下了亭子,站稳在桥边。
褚松回见他终于停了,连忙也落地,上前道:“萧萧,你的腿没事吧……”
赵慕萧往后退了两步,道:“我现在该叫你什么,玄衣侯?还是楚郎?亦或者,褚郎?”
褚松回语滞,“……对不起,萧萧,是我错了。”
知他在气头上,细声软语,“我承认,我一开始是想……逗你玩,可是后来我真的后悔了,对不起萧萧,我本来想找个好时机与你坦白的,没想到……”
禁军统领与玄甲军副将很快赶到,甚至还惊动了内监总管。
“侯爷,陛下在等您呢!”
赵慕萧听到声音,一字一顿道:“将军凯旋,自有要事在身,不敢打扰。”
褚松回听他这般言语,心中更是难受,如吞砂砾。可陛下又亲临皇城门口,方才耽误了一刻时辰,再耽误下去,惹得陛下不悦,政敌攻击他居功自傲,又生麻烦,只好与赵慕萧道:“我先去见陛下,其他的话,我们之后再说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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