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听他一番话,心中甚感宽慰,忧虑散去了一半,道:“放心吧萧萧,且不说咱们可能这辈子都回不了京城,父皇早已忘了我这个人,即便真有回去的那日,挨骂也是骂的爹。”
说开了这事后,便待未婚夫楚随抵达灵州,交还信物。谁知一连等了十几日,都没等到消息。景王派人一探查,得知此人其实早已到了灵州,景王几次派人邀宴,他的随行书僮说一直忙于祖宅之事,不便走开。
景王对孙伯道:“既然如此,就再等等吧。过几日再去请他来府上吃饭,转告他不会耽搁太长时间的。”
孙伯道:“是。”
景王妃和景王没说什么,教赵慕萧继续揉搓绿豆泥团子。赵慕萧心下讶异,暗暗猜想着这位未婚夫或许并非走不开。听说他颇有志向,推而不见,可能也是为了避嫌?毕竟两家都是因为简王谋反一事被牵连的。
爹娘没谈,赵慕萧便也不问,小心翼翼地将揉好的团子放入新制的模子中,再出来时,便是方方正正的绿豆糕了。
赵慕萧尝了一块,清香入喉。他开心地递了爹娘两块,这可是他亲手做的呢!赵慕萧笑意渐收,只是师傅吃不到了。
景王妃好一顿夸赞,帮他将新出炉的绿豆糕装进木质食盒中。
一阵风卷过,摇晃的紫薇花树下,赵慕萧抱着沉甸甸的食盒,有些紧张地握拳,将食盒郑重地交给小厮安童,想着:“不知道阿闲喜不喜欢这个口味?希望他早早消气,快些回家。”
灵州长宁街,冯府后院。
赵闲揭开食盒,将所有东西都倒了出来,只见莹绿的糕点上印着歪歪扭扭的“闲”字,他翻了翻,又见有些印了歪歪扭扭的“萧”字。
这么丑的字!居然还做成模子了!赵闲越看越来火,恶从胆边生,捏起拳头就捶印有“萧”字的糕点。讨厌的赵慕萧!
刚做的糕点命真不好,惨不忍睹,在赵闲的铁拳之下,方的变成扁的,绿豆糕变成了碎屑糕。
原本几天前,爹娘派人叫他回去。他回去了,结果爹娘非要他跟赵慕萧道歉,他偏不,于是又吵起来,当晚气得又离家出走。在这个时候送这些东西来,赵慕萧一定是故意显摆!
赵闲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完好的绿豆糕,将其他的分与伴读冯云瑞,气鼓鼓道:“爹娘都没陪我做过绿豆糕!”
冯云瑞摸过糕点上的字迹,果真是丑得出奇,不禁嗤笑,“他这是激怒你,你要是生气,就上了他的当。我爷爷常说,人不可动气,动则乱神,乱则生变。”
赵闲想了想,好像是有几分道理。他就是没沉住气,才跟爹娘吵架,才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简直是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赵闲再捡一个糕点吃,连连点头:“没错没错,真是气死我了,偏他会装可怜!”
“此人多年混迹市井,心机深沉,精于算计,自然会伪装。”冯云瑞若有所思,“而且你更该担心的是,他虽瞎,但到底是长子,如今拼命讨王爷欢心,恐怕目的在于抢你的袭爵。”
赵闲一愣,后知后觉,猛地一拍桌子道:“是哦,对哦!那……我该怎么办?”
冯云瑞见他终于开窍,再进一步,“这事关键也在于他视力有疾,生活都不便,如何袭爵。只要你稳住王爷王妃,让他们偏向你,就好办了。但你总躲在外面,岂不是让那瞎子有了可乘之机,占尽便宜。万一他在王爷王妃面前说你什么,可就麻烦了。”
“对对对,你说得有道理。”赵闲一想到赵慕萧居然敢在爹娘面前说自己坏话,便坐立难安,急得又塞了两块糕点,“那我得赶紧回府啊!多谢云瑞兄指点!”
他一溜烟跑出去,冯云瑞还没起身,他一溜烟又回来了,“云瑞兄,剩下的糕点就送你了。”
他则把被自己捶成粉末的绿豆糕拾掇进小布口袋中,嘴里碎碎念着:“虽说很难吃,但娘亲教过不可浪费。”
收完了之后,他告别离去。
赵闲一开始是住在冯家的,后来二度离家出走,不好意思再打扰,便住了客栈。他去客栈将包袱什么的都收拾了带走,小厮吉童和随行护卫大喜,小少爷总算想开了。
赵闲一路走,一路勾着布袋中的绿豆糕吃,吃完也到了景王府了,将袋子一扔,他打了个嗝,“难吃。”
吉童讪笑,吃一路了,难吃。
主仆正要进府时,对面走来一个书童打扮的男子,递给门房一封书信,道:“这是我们楚公子遣我送来的,劳烦交给王爷。”
赵闲上前拿过,“姓楚的?赵慕萧的未婚夫?”
书童道:“是。”
赵闲虽在外,但府上的事,有小厮给他当耳朵,帮他监视赵慕萧,所以清清楚楚的。
“你们公子好大的架子。”赵闲阴阳怪气,张嘴便是一顿噼里啪啦:“从余州到灵州最多也就四五日,他忙个什么事忙了这么久,我父王多次邀约,推三阻四,我看啊八成就是不想见我们。不想见就不见吧,把信物还回来不就行了,拖拖拉拉的,傲慢无礼,最讨厌这种人!”
书童脸上过不去,拱手行了个礼就匆忙走了。
赵闲出了口气,顿觉神清气爽,看着手里的信,眼珠一转,没知会爹娘,走小路回了寝屋,拆开信封直接看了起来。
本以为姓楚的送信来,又是一堆拒绝见面的虚伪说辞,没想到竟然是约赵慕萧见面。赵闲突然灵机一动,他露出狡猾的笑容,取笔蘸墨,在信上动了几笔。改完后,他吹了吹信纸。
“明日辰时三刻,晴岚亭?”
前厅房中,景王妃诧异道:“晴岚亭可在西郊竹枝山道呢,离这里足有半个时辰的路程。怎么会选在这个地方?”
赵慕萧捏着信纸,纸上墨点,看得他晕乎乎的。
赵闲咳了咳,“他不是自诩清高吗,所选的地方也自然与众不同啰。晴岚亭风光好,说不定就契合了那姓楚的呢。再说了,父亲多次邀请那姓楚的他都不来,可知就是个无理的人,选晴岚亭也没什么奇怪的。”
赵慕萧眨着眼睛,看了看虽然模糊但白白胖胖的赵闲,有些意外。
赵闲瞪他:“看什么看!你该不会不想去吧?”
赵慕萧见他跟自己说话了,欢喜着摇摇头,一字一句道:“要去的,楚公子都寄信了,自然要去。”
景王狐疑地将信看了几遍,只好道:“既然旧友之子邀约,便无不赴约之理。萧萧,爹娘不能陪你去,你放心,爹会派人保护好你的。”
他数次邀宴,楚随不应。这次寄书信来,也只邀了赵慕萧一人,而且又是在外面相见。其心思,景王不明白也明白了。罢了,将信物拿回来,了了这桩婚约便是。
赵慕萧在景王与景王妃的叮嘱下,服了安神明目的汤药后,想着明日的见面和他传闻中的未婚夫,渐渐睡去。
次日清晨,他梳洗一番,穿了景王妃刚做的新衣服,坐马车去西郊的晴岚亭。赵闲也非要跟着,自己单独一辆马车。
半个时辰后,到了晴岚亭,约莫辰时二刻。
晴岚亭坐落于山脚下,三面茂林,竹影婆娑,影随风动。亭后有江,水面淡起波澜,映照江上青山。
赵慕萧与赵闲搭话,问他绿豆糕好不好吃。
这几日先生放假,赵闲一向睡到日上三竿,从未起这么早过,打着哈欠,“难吃,你的字也难看!”
“那阿闲便是吃了我做的糕点。”赵慕萧傻乎乎笑了笑,“我本也不识字,更不会写字,那两个字还是我练了好久的。”
赵闲困得不行,也没听清赵慕萧说什么,但不忘丢下一句“来了叫他”,回马车里倒头继续睡。
赵慕萧便和小厮安童在亭中等候。
夏日本燥热,在这尚有雾霭浮走的林间山下,却别有清幽静凉。赵慕萧端庄地坐在石凳上,听着林间鸟啼声,仰头看摇摇晃晃动着的树叶,与晨曦破开山林,光影疏落的景象。他眼中所看到的,又是另一番朦胧缭绕。
辰时三刻早过了,安童急得不行,“这楚公子人怎么还没来?”
吉童记着小少爷的交代,连忙劝道:“可能是路上耽搁了,我们再等等。”
赵慕萧倒不着急,静静地坐在亭中。在等待的半个时辰中,有三对友人依依告别,有马车偶尔穿行而过,有采药人背着竹筐上山,有船夫在江上撒网打鱼。只是没有信上约见他的穿白衣的未婚夫。
赵慕萧坐累了就站起来走走,在竹丛中扒拉出一根竹子,他便想起了师傅从前教他做洞箫,以定神养性。正无事干,他就去江岸边漂洗竹子,取怀中火石点火烤竹并掰直,再抽靴中匕首截断竹子头尾,在竹林间找到一根废弃细铁棍打通竹子内膛。
安童和吉童看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怎么看起来这么无害的一个人,又带火石又带匕首,劲还这么大,居然能通竹节。
正在这时,赵闲睡饱了醒来了,本以为能看见赵慕萧焦躁愤怒的样子,谁知道对方竟然不紧不慢地在做洞箫?气得咬牙切齿,暗道真是白痴!还真等这么久!
赵慕萧见他醒了,唤他过来一起。
赵闲扭头上了马车,道:“你自己做吧!”
他要去另一边,看看那姓楚的是什么样,痛快一下。
赵闲走了,赵慕萧便继续通竹节。楚公子还没来,他再等等。况且晴岚亭这儿,景色真是幽静,他很是喜欢。
又过了一两个时辰,安童躺在亭子里的石桌上睡醒了抱怨,赵慕萧正在握着匕首给竹子开吹口,发觉江山行来一艘散着饭香的船,又忽然听得浅浅马蹄声,踏着林间碎叶。
赵慕萧竖起耳朵,循音看着南方竹径。片刻后,他只见光影斑驳摇曳的林间,出现一团闪着亮光的异物。他仔细辨认,当是白衣公子骑马,迎光慢悠悠而来。
声音渐近,人马渐到跟前,似乎停下了。
赵慕萧呆愣愣地仰头看着马上,意识到刚才闪过的光,也有可能是这位公子手上勾着的物件发出的。
赵慕萧见他停在自己面前不走了,不由地紧张起来。
安童眼尖,忙到他耳朵小声说:“大少爷就是他!孙伯跟我说过,当年两家交换的婚约信物是一对双童嬉戏图的玉坠,正是他手中的那个!”
赵慕萧恍然,于是问:“公子可是姓楚?”
白衣公子似乎俯下了身,凑近看他,并没回答。
赵慕萧看不清他的细微表情,安童说:“少爷他没否认,还在打量你!肯定就是姓楚的!”
白衣、信物、姓楚。
那便是他了!
算起来,赵慕萧足足等了一上午,两个多时辰呢!
赵慕萧有点委屈,又有点埋怨,“你怎么才来?我都饿了。”
林间风声簌簌,明光耀耀。
赵慕萧看着他。
未婚夫不知为何,静默片刻,才道:“久等?”
第4章
偏僻之地的山下林间,苍幽浓绿。
褚松回勾着红绳玉坠在指尖摇晃,踏马踩过落叶,正欣赏意外遇见的好景。
古朴的亭子里,一个穿着单薄月白衣衫,兔子一样的小少年正攥着匕首,给竹子挖吹口。耳朵倒是灵敏得很,他还没走近,他便看过来了,表情呆愣愣的,眨着眼睛,那双眼睛倒是非常漂亮,黑白分明又润亮,只是转得很慢,似乎有些视物困难。
褚松回坐在马上,看了一会。
听见他说的话时,不禁笑了一下。
这些年想接近他的人数不胜数,刺杀或是勾引的伎俩他早已司空见惯。不过还从未有人像他这样笨,手段如此拙劣的。可要说拙劣吧,偏偏他竟也能准确地摸到自己的必经之路。
而褚松回这趟消夏,在曲州时总被打扰,他烦得很,所以转道灵州可是秘密出行,他是怎么知道的?
褚松回疑心更重,面上不表,正巧他无聊,有意将计就计找找乐子,于是收起玉坠下马,走近几步,道:“既饿了,那我请你吃饭如何?”
赵慕萧歪着脑袋看他,有些迟缓,心想这未婚夫的声音可真好听,比他听过的所有人的声音都要好听,清冽微沉,泠泠如石溪泉流。在赵慕萧眼中,他模糊的样子也比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看样子应当是挺拔的公子。
褚松回见他一本正经地盯着自己,装得倒是有模有样,真像个看不清的小瞎子。褚松回没什么好耐心,又问他一遍。
“咕——”
回过神来的赵慕萧捂着小肚子,有些尴尬地笑笑。
亭后江山停着的画舫开了窗,食香飘散,方才赵慕萧便闻到了,这会画舫移近岸边,食香更是浓郁,诱得等了好久的赵慕萧肚子咕咕叫。
他忙道:“好,多谢楚公子。”
说着,当着褚松回的面,毫不遮掩地将匕首插回靴子里,将还没做完的洞箫藏在竹丛底下,亦步亦趋地跟在白衣公子身后。
褚松回心想,可真会吸引他注意。
赵慕萧跟着褚松回上了画舫二层,坐在窗边,对面便是未婚夫。这画舫精致奢华,又提前准备了一桌子菜,怎么想都觉得出乎意料。
他记得父亲说过,楚家被贬后只当余州做个小官,平生虽攒了许多积蓄,但秉承清贫之道。可这么好的船,都快比上他被掳给玄衣侯的那艘了,应该很贵的,还有这些菜,他这个瞎子都能看得出来丰盛至极。原来楚大人的儿子很讲究排面。
而且这个未婚夫明明约的辰时三刻,他都迟到两个多时辰了,却一句主动开口的解释都没有。
阿闲说的对,真是无礼。
赵慕萧有点憋屈,正好真饿了,一个劲地夹菜填肚子。
褚松回见他只夹面前的几个菜,还避开酸红藕、光明虾炙、茱萸鱼等带红色的菜,这么一筛的话,他就一直在吃嫩葱豆腐、槐叶冷淘、桂花鱼翅这三道,吃饭慢吞吞的,吃相倒是不错,颇有几分赏心悦目。
褚松回握着盛有淡粉色酒液的琉璃杯,啧了一声。
这群人倒是会挑选,也不知从哪找来这么漂亮的小少年。只可惜啊,他真的不吃这套。
这小少年也是不甚上道,他还等着看他要耍出什么把戏呢,结果却一句话也不说。
哦,或许这就是他的小心机。
“叮”的一声,上好琉璃盏被扣在桌上,褚松回问:“好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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