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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早,赵闲也跟着赵慕萧一起去,睡醒后却丝毫没看到对方露出自己想看到的焦躁神色。于是他又去清风亭,清风亭空无一人。赵闲问附近小贩,得知此人一个时辰前就走了。赵闲便又回王府找门房,门房早被他收买了,只要姓楚的来询问,就打发他去清风亭继续等,谁知姓楚的根本就没来。
赵闲给绕懵了,只好回晴岚亭,顿时吓得惊慌失措。
赵慕萧人不见了!
问护卫才知,他跟着未婚夫上了画船。
赵闲不敢回府,找了间铺子吃完饭后,又回到晴岚亭,在这等了好久都不见画船踪影,再加上景王与景王妃那边不断派人询问,他越觉得奇怪不安,于是便买了条船找人。
赵闲试探问:“咳……你见到那个姓楚的了?他怎么来的,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比如说约见的地点……”
赵慕萧眉目明亮:“见到了!楚公子骑马来的,他请我吃了饭,还帮我夹菜,带我赏景,给我吹箫。其他的倒也没说什么,没提约见地点,更没提婚约之事……”
想起这个,赵慕萧懊恼:“我本想问他的,只是不知怎么睡过去了。”
赵闲拧着湿了水的衣服,“哦”了一声。虽然百思不得其解,那姓楚的是怎么越过门房从清风亭去晴岚亭的,但看赵慕萧这个开心的样子,似乎姓楚的并没提清风亭。
可毕竟做贼心虚。
赵闲一到家,换了衣服就跑到父亲书房,假装找一本古籍,故意不小心打翻灯烛,烧掉了楚随送来的书信。
虽挨了一顿骂,但也安心了。哼哼,这下死无对证!
“毛毛躁躁的。”景王很是无奈,却也没多想,眉头紧锁,问赵慕萧:“他当真只字不提婚约与信物?”
赵慕萧还抱着香气清新的荷花,点头道:“楚公子只是将信物收了起来,并没有退还。爹娘,我们之前或许真的误会了楚公子,他应当确实忙于祖宅之事,今天来的时候,还遭遇了山匪,幸好人没事。”
他拢着荷花的花瓣,坐在凳子上腿晃啊晃的,眉眼间带笑,满是畅然,一瞧便知心情甚好。
“并不退还信物,也不提婚约一事?”景王妃猜想,“难不成他不想取消婚约?这倒着实令人意外。”
景王与景王妃心中忧虑,可见萧萧这般喜欢那个未婚夫,自回来后,一直说楚公子如何如何好,温柔、体贴、俊朗、潇洒、又会吹箫等等的,便顺从萧萧,以他的意思为首位。
喜欢,就多相处,只当是交了新朋友。且不管什么两家避讳不避讳的,都已经这般沦落失势了,也没人盯着他们。退一万步讲,两个人还是皇帝赐婚呢。
吃完晚膳后,赵慕萧躺在藤椅上敷眼睛,草药香弥漫,一边回想着今日与楚公子的初遇。
静悄悄的夜里,赵慕萧对周遭的声音愈发灵敏,他能听到院子里的蝉鸣,阿闲的闹腾,仆从行走的脚步。
还有足踏瓦片的清脆的声音。
好像有人?赵慕萧一愣,取下覆眼的白布。
原来是鸟。
他敷眼睛的方子是师傅生前配的,敷完后取下,有一瞬的清明。他喜欢每一天的这个时刻,能看到幽静的月色,屋顶下的灯笼,和飘摇的树叶。
赵慕萧去地上捡起一片漂亮的树叶,试着去想出它本该的模样。
“嗖”的一声,树叶似利箭离弦。
山脚下,褚松回随手一抓,双指夹着一片树叶,手腕只微微用力,那树叶便好似有了如剑破空的凌厉,擦过一张惊恐万分的人脸。他来不及擦掉渗出的血痕,须臾间只听“砰”的闷响,树上掉下个人,疼痛哀嚎着打滚,血腥气被风吹得处处都是。
褚松回稍有不满,入夜难行,准头都变差了。
“大侠饶命啊!”土匪吓得连磕好几个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拦大侠您!小的再也不敢了!但小的说的句句真话啊!玉坠确实是前几日从一个余州来的书生那儿打劫的,小的眼拙,真不知这玉坠这么贵重啊……”
千山道:“公子,事情的经过便是这样。属下查了那书生,名叫楚随,祖籍灵州,父亲是曾经的黄门侍郎楚允,获罪被贬。至于这玉坠是何来历,那书生今早上午便出城了……公子息怒,还请公子再宽限时日。”
褚松回挥了挥手。
千山将山匪全部捆起来,倒吊在树上,还命令他们不许发出一丁点声音。
褚松回再捡起树叶,挨个飞出割断绳索,训练自己的夜间视物能力与准头。
那些山匪摔得又疼又不敢哼,暗道倒霉,这回打劫打到了硬茬。
褚松回觉得满意了,才放了他们。一群山匪吓得如鸟兽奔走。
千山呸道:“山匪如此嚣张,也不知这灵州刺史是干什么吃的,还劳烦我们侯爷收拾他们。”
褚松回微笑。
灵州真是个好地方啊。
他一到灵州界的竹枝山道,就被山匪给打劫了。这群山匪正赶上褚松回舟车劳顿、心情不好,于是褚松回将他们揍了一顿,又反打劫,从他们那臭烘烘的老巢里,摸出不少财物。
其他的都派人送回去了,唯独玉坠,不是民间之物。
褚松回勾着红绳,任玉坠晃动。即使在夜晚,也可见精致绝伦的雕琢工艺与莹润上好的玉质。玉上刻的“萧”字笼上一层月华。
萧?
褚松回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洞箫,以及那个颇有心机的小瞎子。他啧了一声,“这都过去多久了,将夜还没回来?”
千山立马跟道:“就是!定是玩忽职守!”
话音落下,将夜就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了,不忘瞪了眼千山,恭敬对褚松回道:“侯爷,属下一直在暗查。”
褚松回抬眉,来了几分兴致,“哦?查出什么了?他们的策略是不是就是对本侯爷装瞎以及欲擒故纵?”
“回侯爷,属下觉得……”将夜有些尴尬,“咳,可能是误会。”
他极力憋笑,严肃道:“那人名叫赵慕萧,是景王刚刚寻回的长子,眼睛确实有问题。今日出现在晴岚亭,咳,也不是故意蹲守侯爷,而是与他未婚夫楚随便约在晴岚亭见面。侯爷手中的玉坠,正是他们的信物。”
将夜总结:“侯爷穿了白衣,手上有信物,楚姓与侯爷的褚同音。般般巧合下,这个小瞎子认错人了,将侯爷认成了他的未婚夫楚随。”
褚松回:“?”
褚松回:“……”
第6章
寂静,沉默。
只有风声,哗啦啦吹得气氛谜一样的尴尬。
优秀的下属最能审时度势,为主子排忧解难。越是这种时刻,越能体现自我价值。
千山果断质疑道:“景王?你是不是查错了?这山高路远的灵州哪来的王爷?闻所未闻!”
若在以前,将夜定要与他好一番争论的,奈何侯爷也在,他只好耐心道:“有!曾经的四皇子景王啊,因简王谋反案而被牵连放逐到这地方的,也十几年了吧。赵慕萧就是前些日子刚找回来的,本在灵州街头卖艺,这事很多灵州百姓都知道。”
两个人于是同时看向褚松回。
葱茏树下,褚松回衣袖翻飞,表情被树影遮住,明明暗暗,很从容很淡定,不知在想什么。
“有没有可能,”千山绞尽脑汁,“景王不甘失势,暗中蛰伏伺机,这个赵慕萧就是景王派来的呢?为了拉拢侯爷,重回京城?”
将夜道:“没错没错,定是如此!”
两人再次同时看向褚松回。
褚松回扯着唇角,道:“你们的意思是,区区一个查无此人的落魄王爷,都能探得本侯隐秘的行踪。那本侯要你们做什么?”
“属下该死,请侯爷责罚!”
千山和将夜自知失言,垂头请罪。
二人没听到侯爷的斥责,只见褚松回面不改色,已牵了一匹马,纵马扬长而去。
千山和将夜面面相觑,也不知道侯爷要去哪里。平静一会,两个人又开始掐架。
“都怪你,刚才说的什么烂借口!不更是打侯爷的脸吗!”
“你不也说对对对了吗?还好意思说我!再说了,我也是给侯爷递台阶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那就怪侯爷太自恋!非要认定人家故意勾引他!”
“大胆!怎么能怪侯爷!就该怪那个姓楚的未婚夫!上午就出城了,还让人家苦等!失约非君子!”
……
赵慕萧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眩晕迷乱冒星星。
街外打更人敲着梆子经过,已过二更天。他原本都睡着了,突然被惊醒,莫名其妙地开始头晕眼花,躺着难受坐着也难受,在屋里闷得慌,腹中回荡着翻江倒海的灼烧感,去庭院里被风吹,又一时跟吞了冰块似的寒冷。
赵慕萧抱着木盆,吐完一轮,无力地躺在草地里捧腹蜷缩着。
他这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吗……还是中毒了?
赵慕萧回想今天这一日的种种细节,入口的所有东西,不过他对这方面知之甚少,再加上眼睛瞎,怎么也没想出到底哪儿出问题了。
“嗷!”
赵慕萧肚子又开始疼了,在草地里得打滚。都已经一刻钟了,到底还要多久才会不疼啊……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所以没注意到墙上翻过一道人影,花树悄然摇曳,紫薇花纷纷坠落。一转身,才蓦然看到院子里多了个人。
赵慕萧吓了一跳,借着月色,费劲地眯眼去判断,“你是……”
“这么快就认不出我了?”清润爽朗的嗓音。
赵慕萧愣了愣,“是楚公子!”
他对声音很是敏感,楚公子的声音尤为动听,他很是喜欢。
褚松回俯身蹲下来,明知故问:“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做什么呢?小兔子草地里打滚?”
被撞见的赵慕萧难为情,声音颤颤巍巍,疼得细若游丝:“不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好像中毒了一样……”
褚松回看他这脸色惨白的样子,真是有些可怜。而一想到始作俑者是自己,他这辈子破天荒地感到几分愧疚,咳道:“我去给你倒点水缓缓?”
“……嗯。”
赵慕萧腹内绞痛,说不出话来。
院中刚好有井,褚松回迅速地打了半桶井水,背过身去,取了一碗,用宽大的袖子作为遮蔽,将解药撒在水中。他晃了晃,让解药溶解得更快。然后便扶起赵慕萧,喂他喝下。
灵州盛夏的夜晚尤为闷热,一碗清甜的泉水适时地抚平了赵慕萧的些许焦躁。
“谢谢楚公子。”
褚松回四周看了看,问:“你不舒服,怎么没人照看你?”
院子里空无一人,他本以为要费点劲才能送解药的,没想到极其顺利。
赵慕萧还是腹痛,语声虚弱:“现在太晚了,大家都睡着了,我就没惊动旁人。对了,楚公子,你怎么来啦?”
褚松回从腰带上取下一个香囊,自然道:“我在船上捡到了这个东西,应该是你丢下的吧?给你送回来。”
赵慕萧打量着香囊,嘴唇苍白,摇摇头慢声道:“这不是我的,我就放回了船内。”
“哦,不是吗?那也不是我的。”褚松回见他脖子上有被蚊虫咬到的红痕,将香囊丢他怀里,“罢了,既然我都跑了这么一趟,就给你吧。”
赵慕萧握着怀中草药清新的香囊,懵懵的,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却心生欢喜,“楚公子,你人可真好。”
褚松回坐在石桌上,单腿屈膝,随手抓过桌旁放着的一盘绿豆糕,心想着,可真好骗,若这小兔子知道害他中毒的人就是自己,不知该如何反应。
“咦……”
赵慕萧从草地上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和脑袋,露出惊喜的表情,下意识地蹦了蹦,“我不疼了!好神奇,楚公子,你来了之后我就不疼了!”
衣衫处的紫薇花与树叶随着他的动作,悄悄飘落。
褚松回看了看,顿了会才发觉赵慕萧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自己,不由道这小瞎子看着呆,倒也不好糊弄。褚松回勾唇一笑,“你在怀疑我?”
“没有!”赵慕萧赶忙摆摆手,但转念一想,捏着手指比了比,又犹豫道:“好吧,只有一点点……”
毕竟真的很奇怪,楚公子明明可以白天来送香囊呀,而且为何喝了楚公子打的井水,他身体就不疼了?
赵慕萧想不通。
“今天的荷叶鲈鱼好吃吗?”
褚松回突然跳出来的问题,让赵慕萧更摸不着头脑。他不明所以,顺着楚公子的话回答:“好吃。”
“之所以好吃,原因之一便是淋的料汁,料汁中有一味成分,是我特制的。”褚松回胡诌个名字,“你今晚吃绿豆糕了吧?”
赵慕萧讶异,“楚公子怎么知道?”
“我下午急着回去教训那些山匪,忘了告诉你,吃了荷叶鲈鱼,就不能吃绿豆糕了,我那特制成分与绿豆食性相冲,会腹痛难受,身体不适,类似于中毒。”
褚松回端起石桌上的玉盘,里面有半块明显被刀切过的,说起谎话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后来才想起来,就过来看一下你,毕竟这个季节,绿豆糕很常见。刚才的井水中有解药,放心吧,你已经没事了,绿豆糕也能吃的。”
“原来是这样!”赵慕萧张了张嘴巴,这下明白了,“怪不得!”
都已经深更半夜,楚公子怕他吃绿豆糕引发中毒,竟还亲自跑一趟!怕他多想,还体贴地没有告诉他,假借香囊的名义!
楚公子人可真好。
就在此刻,赵慕萧觉得这则婚约不取消也很好。
“楚公子,你信物既未交还,那我们便还认这桩婚约罢?”赵慕萧说话偏慢,字句清晰,很是认真,又有些羞怯,“虽然看不清楚公子的相貌,也才认识一日,但楚公子,我很喜欢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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